第022章
「下官歸德衛右千戶董千裡……」
董千裡此時簡直就是欲哭無淚,他不知道怎麼就得罪了這位活閻王,自從許顯純投靠魏忠賢以來,雖然隻擔任錦衣衛指揮僉事,他生性殘酷,頻興大獄,善用毒刑,凶名赫赫,有小兒止泣的凶名。
「啪……」
許顯純再次揚起手,狠狠地抽在董千裡的右臉上,他被抽得頭昏眼花。
可問題的關鍵是,他根本就動不了,兩名錦衣衛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他,將他的臉,推到許顯純最順手的位置。
「我已經說了,你還……」
「本官樂意,你有意見嗎?」
麵對強勢的許顯純,歸德衛指揮使劉煥,在心裡默默唸叨著:「你看不見我,你看不見我……」
「冇!」
董千裡也不是傻子,他瞬間想到了問題的關鍵,果然……
「你要永城農具督造局的圖紙做什麼?」
許顯純的剛剛落下,歸德衛指揮使司衙門裡的五位千戶,四位指揮僉事,兩位指揮同知瞬間明白過來董千裡為何捱揍了。
因為他派馬牧百戶所百戶周捷春前往永城督造局,討要圖紙,未曾想卻被陳伯應打了回來,當時他們這些軍官就猜測,陳伯應敢以下犯上,毆打周捷春,要麼陳伯應瘋了,要麼他身後有人。
現在一切都清楚了,陳伯應身後確實是有人,而且是最近幾年凶名赫赫的許閻王。
幾乎所有軍官都看向董千裡這個倒黴蛋,在心中替他默哀。
「不是……下官……」
「啪……啪……啪……」
許顯純接連衝著董千裡的臉上抽了十幾下,他的臉一片青紫,甚至冇有半點好的地方,可問題是,他連捂臉都無法做到。
「連官都當不明白,要你何用?」
許顯純淡淡地道:「右千戶你也不用當了,讓陳伯應當,你給他當副千戶,副千戶要是還乾不明白,你就自己找根繩把自己吊死,如若不然……」
董千裡嚇得兩股尿意盎然:「下官明白!」
許顯純這纔看向歸德衛指揮使劉煥:「你可……明白?」
劉煥怎麼可能看不明白:「下官明白……」
「你知道怎麼做了?」
劉煥冷汗直流:「知道,歸德衛馬牧百戶所百戶周捷春利用職權、徇私舞弊,篡改考選成績,世襲百戶陳伯應,考評優良,按製可晉升世襲副千戶……去年白蓮教謀逆,是陳伯應陣斬賊首王好賢、於弘誌,其上司董千裡冒功……」
劉煥到底是指揮使,瞬間就想明白瞭如何給陳伯應升官,他的祖父是世襲百戶,雖然現職被他的伯父襲職,可以翻案嘛。
百戶級別的襲職考選,是衛所負責,隻需要向兵部和五軍都督府報備,一般而言,兵部不會卡,直接通過,到了吏部備案,就可以襲職了。
當然,千戶以上級別,需要到兵部或指定地點考選,現在的公務員製度,其實是參考了大明的官員選拔製度,大明無論文官還是武官,都需要考選。
哪怕是世襲,並不是說,年齡到了,就能當上官,這需要參與軍政考選,考試內容包括步射、騎射、舞槍、實戰,騎射中要三矢中二,步射要求十矢七中,同時,還需要策論,就算通過後,還是先當試百戶,考覈期通過,才能成為正式百戶。
周捷春最終還是背了鍋,至於說,那些「暗箱操作」的官員,隨便拿一個同知和指揮僉事頂罪。
至於他們願不願背鍋,那就看他們聰不聰明瞭,老老實實背鍋,還可以留一條命,如果不聰明,他們就會「畏罪自殺」。
至於空出來的同知和指揮僉事的位置,又可以賣一波銀子,到時候跟許顯純三七分,皆大歡喜。
「你明白就好!」
許顯純淡淡地道:「本官希望在一個月內,看到陳伯應拿到吏部的告身。」
「下官一定辦妥當,一定,一定……」
別看歸德衛指揮使是正三品,在許顯純這個正四品錦衣衛指揮僉事麵前,還要小心翼翼。
在許顯純看來,孫承宗這箇中極殿大學士太保守了,讓陳伯應參加軍政考選,以世襲百戶的身份成為馬牧百戶所,將馬牧百戶所與永城農具督造局合併,升格為馬牧守禦千戶所,再調往昌平……
需要這麼麻煩嗎?
根本就不需要,陳伯應這個名字非常敏感,隻要將陳伯應的名字送到吏部,萬一被有心人看到,就會橫生枝節。
不如簡單粗暴,從下往上,一步到位,讓歸德衛內部操作,反正歸德衛指揮使司有考覈提拔下麵百戶官員的權力,吏部和兵部都是走一個過場,隻需要盯死兵部和吏部,這件事就可以順利完成,也不會出現波折。
陳伯應隻要能哄天啟皇帝開心,別說區區一個正五品千戶,就算是正四品指揮僉事,或者從三品指揮同知,又算得了什麼?
劉煥送走許顯純後,他瞬間癱坐在太師椅上,半晌才緩過氣來。
「指揮使大人……」
歸德衛指揮同知蔣貴小心翼翼地湊近:「這事兒,真要按照許閻王的意思辦?」
「不辦?」
劉煥苦笑:「你想去詔獄嚐嚐紅繡鞋?還是琵琶刑?」
蔣貴打了個寒顫,許顯純的酷刑早已傳得神乎其神,紅繡鞋就是燒紅的鐵鞋逼人穿上,琵琶刑則是用鐵鉤子從肋下穿進去彈撥,據說受刑者會像彈琵琶一樣慘叫。
「可陳伯應?區區一個百戶,直接提拔為右千戶,這不合規矩啊。軍政考選怎麼辦?兵部那邊?」
「規矩?許閻王的話就是規矩。至於兵部……」
劉煥眼中閃過精光:「你們真以為,這事隻是許大人一個人的意思?」
眾人麵麵相覷。
能夠成為大明七品以上官員的人,無論文武,都冇有傻子,因為大明的考選製度,會首先排除掉傻子。
為什麼陳有時冇有成功世襲總旗之位?因為他其實太老實,不會來事,冇有陳有福八麵玲瓏,長袖善舞。
許顯純是誰的人?所有人都清楚,他不僅僅是魏忠賢的人,更是天啟皇帝的人,可以質疑許顯純的人品,但是絕對不能質疑他對天啟皇帝的忠誠。
「陳伯應是一個普通軍戶,更是一個匠頭,是誰想要一個匠戶頭目去昌平當千戶,你們想想,昌平是什麼地方?薊遼防線後腰,離京城不過百裡……」
劉煥的話冇說透,但在場的都明白了,魏忠賢這是用陳伯應這個匠頭討天啟皇帝的歡心。
「那咱們……」
「照辦,而且要辦得漂亮!」
蔣同知,你負責,把去年白蓮教案子的記錄整理好,再讓董千裡,讓他把馬牧百戶所的功勞簿整理一下,記著,要合理合規合法,必須做得天衣無縫。」
「大人,那周捷春?」
「他?徇私舞弊,篡改考選成績,按律當斬。不過許閻王冇說要他死,那就……革職,但,必須讓他閉嘴。」
「那空出來的百戶位置?」
「按老規矩,三七分。七成給許閻王送過去,剩下的……弟兄們分了。」
眾人眼睛亮了。
衛所軍官世襲罔替,一個實缺百戶,月俸十二石,年俸一百四十四石,按照現在的糧價,年收入一百五十兩左右。
當然,正常時期,每石糧食七錢至九錢銀子,哪怕如此,一個百戶想要世襲官職,至少要花一千五百兩銀子。
陳應當初向宋獻策索要一千兩銀子,其實是買不了一個百戶的,連總旗官都買不到。
劉煥蘸了蘸墨,開始寫呈文:「查永城督造局總領事陳應,字伯應,其祖陳大勇,洪武年間授順河世襲百戶……該員於天啟二年白蓮教案中,陣斬賊首王好賢、於弘誌,功勳卓著。然時任馬牧百戶所百戶周捷春貪功冒領,致使明珠蒙塵……今查明實情,該員忠勇可嘉,技藝精湛,特請晉升歸德衛右千戶,以彰其功……」
他吹乾墨跡,蓋上指揮使大印。
「明日一早,快馬送往中軍都督府,同時抄送五軍都督府和兵部!」
劉煥將呈文遞給心腹李全道:「記著,打點兵部武選司的人,至少一千兩,五軍都督府那邊,八百兩。」
「大人,這錢……」
「從衛所公帳出。許閻王的事,不能省。陳伯應這個窮軍戶,拆了他的骨頭,他也拿不出一百兩銀子!」
……
朱由檢返回永城督造局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
朱由檢冇有下車,隻在車內對陳應道:「本公子該走了,伯應,望你謹守本心,多造利民之物。」
「卑職謹記。」
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暮色中。
張正裕留了下來,滿臉堆笑:「伯應兄,恭喜恭喜!有了信王殿下這塊招牌,從今往後,歸德府你可以橫著走了!」
「信王?」
陳應故作驚訝道:「他……是信王?」
宋獻策一驚,瞬間也鬆了口氣。
「嗬嗬!」
張正裕也冇有點破陳應的謊言,壓低聲音道:「伯應……家母年事已高,經不得顛簸之苦,所以,我準備定一輛四輪馬車……」
張正裕隻是打著為了母親的旗號,他在坐在沙發上,感受著彈簧那種上下起伏,要是與侍妾在車裡,那滋味肯定妙不可言。
「隻是……」
陳應一臉為難地道:「這種馬車打造頗為不易……」
「明白,明白!」
張正裕朝著身後的一名管事招招手,管事上前,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
「這是我們張記錢莊的銀票,可以在歸德府一州八縣任何一個錢莊憑票兌換現銀……」
張正裕淡淡地笑道:「這四輪馬車要得急,家母想回南京探親……」
陳應看了看銀票,一共八張,共計八百兩銀子,別看送給朱由檢的那輛馬車收了五百兩銀子,陳應可真冇有亂說,成本本來就高,任何一個配件都都需要新開模,再加上用的木料也是貴重木料。
如果大量生產四輪馬車房車,自然可以減低成本,不過,現在有了模具,有了生產經驗,哪怕張正裕給五百兩銀子,依舊有的賺,當然八百兩銀子更好。
「少伯爺放心,七天同樣七天時間,七天後,請少伯爺來看車!」
「甚好!」
陳應直到此時,仍舊不知道,一紙公文已經徹底改寫了他的命運,他此時的心情非常高興,有了銀子,督造局的眾工匠暫時冇了後顧之憂。
陳應直接將八百兩銀票遞給宋獻策:「按照原來的材料,再採購……」
陳應趁著周圍冇有人,悄悄將曹化淳給他的五十兩黃金,遞給宋燕娘。
宋燕娘接過黃金,看著上麵的銘文:「天啟元年十月吉日禦馬監九成色金五十兩整!」
「這是……」
「信王送的!」
宋燕娘悄無生息,將黃金收了起來,她也知道陳伯應利用督造局,前前後後瞞下不少銀子,可是收養了三十五個兒女,家裡的開銷也大。
馬上就要成親了,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
就在這時,宋獻策幾乎是衝進來的,手裡抓著一封皺巴巴的信。
「伯應,出大事了!」
「歸德衛的兵來?」
「不是,是孫大人從商丘來的急信!」
宋獻策將信遞過給陳應:「你……你自己看。」
陳應展開信紙。
孫傳庭的筆跡倉促而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伯應見字如晤。今得京中密報,閹黨許顯純已至歸德,此人兇殘,隻怕來者不善,宜早作打算。若事急,可攜圖紙匠戶,吾於商丘接應。切記……」
許顯純?
陳應對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魏忠賢麾下五彪之首,錦衣衛指揮僉事,以酷刑聞名,他怎麼會盯上自己這個小人物?
「伯應,咱們……跑吧!」
「跑?」
陳應苦笑,「往哪兒跑?督造局這一千多號人,怎麼跑?」
「那總不能等死吧?」
「不管了!」
陳應望著宋獻策道:「伯安,你說……如果我們現在去投靠毛文龍毛帥,他會收留嗎?」
宋獻策一愣:「東江鎮總兵、左都督、平遼將軍毛文龍毛帥?」
「嗯!」
陳應點點頭道:「反正我們不能落在許顯純手裡,真落在他手裡,不死也要脫層皮,孫大人也好,鄭大人也罷,他們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要是他真敢來,我就為民除害,弄死許顯純,投奔毛帥!」
陳應的思路瞬間開啟,孫傳庭在商丘縣令任上乾不了多久,他就會因為得罪魏忠賢被罷官,直到崇禎七年才官復原職,鄭三俊同樣也做了冷板凳,他們倆都護不住自己。
更為關鍵的是,東江軍裝備差,給養嚴重不足,自己有技術,完全可以加強東江軍的裝備,隻要毛文龍能夠在連環雷霆炮的加持下,守住遼南四州,東江軍就機會牽製住女真人。
這暫時是一條出路……
宋獻策皺起眉頭:「姐夫,這督造局,離開你還能……」
「生產鐵轅犁和播種機,冇有問題,這兩種產品技術已經成熟,至於其他的……還不行!」
「那姐夫何不以退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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