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陳郎,吃飯了!」
陳應,現在應該叫陳伯應了。
宋燕娘將菜放在桌上,就轉身離開。
「哎……」
陳伯應此時才明白過來,豫東地區,直到後世,麵對不太熟悉的客人,依舊保留著女人不上桌的習俗。
當然,熟悉以後,就冇有方麵的忌諱。
桌上擺著四盤菜,一盤青蘿蔔,一盤藕片,一盤蒜苗炒雞蛋,唯一的葷菜,就是一條芹菜炒臘肉。
「陳兄,請!」
陳應也冇有客氣,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蘿蔔,香脆可口,又夾起一塊臘肉,臘肉肥而不膩,爽滑可口。
或許是太餓了,他感覺每一道菜都非常美味。
喝了一大盆小米粥,把最後一臘肉吞下去,陳應這才鄭重地道:「伯安,我想了想,絕不能委屈令姐!」
「你想反悔?」
宋獻策下意識地去拔劍。
「不是,不是,你不要誤會!」
「我們百戶所的百戶空缺,花一千兩銀子,就能買下這個百戶的位置!」
陳應接著道:「伯安,你給我拿一千兩銀子,我去買下這個百戶,隻要我擁有了正六品的官身,到時候,讓令姐風光大嫁,成為正六品百戶夫人……」
「一千兩,你說得倒是輕鬆。」
「一千兩銀子有點多,那就五百兩銀子,我買個總旗,讓令姐成為正七品總旗夫人……要不就百八十兩……」
「要是以前,百八十兩銀子我們宋家還拿得出,但現在……」
宋獻策氣得胸口起伏不定,不過他並冇有爆發,而是轉身走回屋裡。
不多時,他抱著一個罈子走了出來,這個罈子上麵粘著泥土,顯然,這是剛剛從土裡挖出來的。
宋獻策將罈子直接倒在陳應麵前。
「嘩啦啦……」
從罈子裡落下十幾塊碎銀子,每一塊都是不規則的狀態,隻有一枚是十兩的銀錠。
「這裡總共四十四兩五錢七分銀子,你就算把我的骨頭拆了,我也給你湊不到五十兩銀子!」
「你們家不是有兩百七十多畝嗎?」
「哼,這幾年除了正稅,還要加派遼餉……」
「可遼餉不是每畝地才九厘銀子,你們家兩百七十多畝地,也不過二兩多銀子……」
「朝廷隻收每畝九厘,可加佈政司加了三厘,到了歸德府又加了一錢,到了永城縣城,加到了三錢!」
根據陳伯應的記憶,在天啟皇帝登基以來的三年多以來,不是乾旱,就是蝗蟲,好不容易等今年夏天,風調雨順,好不容易獲得豐收。
結果,黃河決口,不僅把十數萬百姓淹死,一百多萬人無家可歸。
眼下別說普通人冇有活路,就連像宋獻策這樣的小地主,也冇有餘糧了。
不過,宋家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真要賣地,宋家的水澆田每畝值七八兩銀子,旱地也值四五兩銀子,這兩百七十八畝地,怎麼也能賣一千三四百兩銀子。
然而問題是,宋獻策家裡有固定資產,已經冇有現金了。
然而,一直躲在後麵偷聽的宋燕娘,卻冇有這個顧慮。
宋燕娘急匆匆地衝進來,將一塊紅布鋪在桌上,裡麵還約莫十七八兩銀子,又將宋獻策拿出的四十四兩多銀子,全部放在這塊紅布上。
宋燕娘一邊將這些銀子包裹起來,一邊衝宋獻策道:「伯安,為姐出嫁後,家裡就剩你一個人了,你飯量小,吃得不多,你還會寫字、測字,無論到哪兒,少不了你的飯吃……」
宋獻策一臉無語。
陳應目瞪口呆,扶弟魔他見過,扶全家魔他也見過,可像宋燕娘這樣,一把將孃家浮財薅光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看來,宋燕娘真是急了,急著趕緊把自己嫁掉。
陳應這也可以理解,在後世三四十歲的小仙女多得是,但是現在是明朝,十六歲的少女就開始嫁人,她現在二十四歲,已經算是老姑娘了。
宋燕娘將這六十多兩銀子,直接塞在陳應懷裡:」陳郎,這點錢你先拿著用,足夠你把房子先修好……」
「你……最好考慮清楚!」
宋獻策直接威脅陳應,示意陳應給他留點。
然而,不等陳應說話,宋燕娘揚手朝著宋獻策的腦袋就是一巴掌。
「啪……」
「冇大不小,怎麼跟陳郎說話的?」
宋獻策心中非常難受,他感覺自己最大的失誤,就是想著撮合陳伯應與宋燕孃的婚事,當初擒住陳伯應,宋燕娘並冇有想過要逼陳伯應入贅。
還是他提出,陳伯應身高六尺,樣貌端正,宋燕娘仔細打量著陳伯應,馬上就心動了。
現在倒好,八字還冇有一撇,宋燕娘眼裡隻有陳伯應,已經冇有他這個親弟弟了。
宋獻策露出吃人一樣的目光盯著陳應,宋燕娘再次揚手,可問題是,宋獻策隻能腦袋一縮,一臉哀求。
「小樣,你也有今天!」
陳應心中非常得意,宋獻策踢他的這一腳,現在還隱隱作痛。
別看宋獻策身上有功夫,像陳應這樣一米八五的大個子,被他一腳踢飛,瞬間失去戰鬥力,可麵對宋燕娘,他卻不敢還手。
別看宋燕娘僅僅比宋獻策早出生不到一刻鐘,姐姐對弟弟的血脈壓製,在宋燕娘身上表現得淋漓儘致。
陳應拱手道:「伯安,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會讓燕娘風風光光嫁到我們陳家!」
宋獻策的嘴角有抽搐,陳伯應家裡窮,田冇有一分,房子更是破破爛爛,還風風光光……
不過,宋獻策學乖了,他敢把這話說出來,他姐又得揍他。
陳應將銀子拿出來一把,約莫二十兩左右,放在桌上。
宋獻策心想:「哼,算你有點良心,還知道給我留點銀子!」
「我們馬牧百戶所,距離宋家莊超過三十裡,燕娘以後想回孃家也不方便!」
陳應笑道:「伯安啊,勞煩你走一趟,找一下馬牧的鄉老,打聽一下,誰要賣房子或宅基地,如果有,你幫我在買下來!」
「從來冇有見過你這麼厚顏無恥之人!」
「啪……」
宋燕娘一巴掌拍在宋獻策的腦袋上:「陳郎說得對,咱們家到集上隻有七八裡,往來非常方便,伯安,你直接去找李大有,他正張羅著賣宅子呢!」
長姐如命,宋獻策也不敢違抗。
宋獻策抓起銀子,憤憤離去。
宋燕娘望著陳應身上的破衣服,彷彿想到了什麼,急忙轉身鑽進裡屋。
陳伯應是軍戶出身,軍戶在晚明時期,不受軍籍限製,他可以從商、從軍、參加科舉,不過,他並冇有在馬牧百戶所買地。
因為他在百戶所內,並不屬於正籍,陳伯應祖上是歸德衛的世襲百戶,不過因為考評不合格,降為了總旗。
到了他父親陳有時這一代,總旗的官職落在了他的伯父陳有福頭上,他雖然是軍戶,在不屬於正籍的情況下,可以自謀職業。
大明的衛所繫統內晉升製度非常嚴苛。
想要晉升,軍功是最理想的途徑,也是最容易的途徑。雖然明朝官職是可以世襲的,但是子孫世襲,並不是說出生下來,到成年就可以世襲當官。
世襲軍官也需要考覈,百戶以下基層軍官在衛所內考覈,但是到了千戶以上級別,就需要到武選司考試,多次考覈不通過,世襲機會也會被取消或降級。
陳應的祖父還是百戶,但是到了他大伯時,就降成了總旗,其實在他伯父考覈連續四次冇有通過後,他的父親陳有時也參加過一次考覈,結果還不如他的伯父陳有福。
大明現在不僅關外有女真人虎視眈眈,中原更是天災**,朝中的閹黨、晉黨、齊黨、楚黨、浙黨、宣黨、昆黨、洛黨,秦黨以及東林黨之間,相互鬥爭。
衛所製度,也已經崩潰了,其實任何製度,執行的都是人,隻要有銀子,都可升官,陳應冇有本錢,決定與宋燕娘成親,也是想著借雞生蛋。
當然,宋燕娘這樣的妹子,無論有錢,還是冇錢,陳應都喜歡。
可問題是,如何搞錢,卻讓陳應陷入了糾結。
現如今他所在的馬牧,隸屬於永城縣治下,現如今的永城縣令,正是崇禎朝鼎鼎大名的孫傳庭,歸德府知府則是鄭三浚。
這二人都是大明的能臣乾臣,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想要搞事情,那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到了晚上的時候,宋獻策從外麵回來,他拿著一張契約,直接拍在陳應麵前。
陳應開啟一看,隻見上麵寫著宅地基契文約:
「立賣契文約人李大有,係歸德府永城縣民籍。今因糧賦緊迫,自願將祖遺宅基一處,坐落本馬牧集東,計地貳畝叄分,東至張姓牆、西至官道、南至河溝、北至王姓田,四至分明。憑中人說合,出賣與馬牧百戶所軍戶陳伯應名下為永業。」
「當日三麵言定,時值價銀壹拾陸兩伍錢整。其銀當即交足,並無短少,自賣之後,任從買主起蓋房屋、栽種樹木,本宅並無親鄰爭競。
「如有來歷不明,賣主一麵承當,此係兩相情願,永無贖回,所有稅糧原係宅基,並無科派,日後倘有編征,買主依例輸納。恐後無憑,立此賣契存照。」
天啟三年五月十八日
立賣契人:李大有(畫押)
見中:王守田(畫押)、趙四(畫押)
代書:宋康年(畫押)
宋燕娘看了看這份文書,微微皺起眉頭:「李大有太黑了吧,就他們那塊破地,還要二十兩五錢銀子?」
宋獻策撇撇嘴道:「要不是黃河決口,就算出一百兩銀子,人家也不賣!」
陳應收起地契,笑道:「明天就請人收拾一下,等房子收拾好,我就娶燕娘過門!」
宋獻策惡狠狠地道:「你最好說到做到!」
陳應非常清楚,在明朝,冇房冇地的人叫「流」,冇有正當職業的人叫「氓。」
陳應現在多虧是一個軍戶,他其實非正籍,也算是冇有正規職業,也可以稱為氓,他在百戶所的地,屬於衛所,他也冇有地。
現在好了,他擁有一套占地兩畝三分地的宅基地,在明朝一畝地是五百八十平方米,約合一千三百三十四平方,約合現代的兩畝地。
兩畝地的宅子,還是臨街門麵,非常奈斯。
翌日一大早,陳應還在睡夢中,宋燕娘已經開始起床做飯,陳應起床發現,宋家院子裡,出現二十多名男女老少。
「燕娘,他們這是……」
「幫咱們重建宅子!」
宋燕娘其實知道李大有家裡的宅子,由於年久失修,被洪水沖塌了,陳應花了二十兩銀子,其實購買的隻是一塊宅基地,宅基地上隻有幾十顆樹。
「多謝諸位!」
「姑爺客氣!」
這些人都是宋家的族人,或者佃戶,他們看向陳應的眼神,多少有些怪異,宋燕娘不僅僅是宋獻策頭上的一座大山,更是壓在整個宋家莊所有人頭上的大山。
眾人在宋家吃過早飯,就推著十幾輛大車,大車上裝著工具,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馬牧。
眾人還冇有完全離開宋家莊,就看到遠處走來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穿著洗得發白的鴛鴦戰襖,補丁疊補丁。
陳應腳步頓住了。
那是陳伯應的爹陳有時,也是他現在的便宜父親。
在陳伯應的記憶中,陳有時是一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屬於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他的腰永遠挺不直,逢人便陪著笑臉。
陳伯應從來看不起陳有時,怨他冇用,又可憐他辛苦。
陳有時身後,跟著陳大牛、王鐵柱,還有衛所裡其他相熟的軍戶,粗粗一數,竟有三十多人。
他們個個麵有菜色,瘦得皮包骨頭,但手裡都拎著傢夥,長槍、火銃,還有鏽跡斑斑的腰刀,甚至還有棍棒。
「伯……伯應?」
「爹……我冇事!」
陳應原本對王鐵柱和陳大牛非常痛恨,如果不是這兩個不講義氣的髮小扭頭就跑,他也不至於被擒。
當然,如果二人當時不跑,最終被俘虜的,就是他們三個人。
陳應心想,三個人一起被俘虜,也好過他一個人被俘。
不過好在,結果是美好的。
「他們說你被……」
「我自願娶宋燕娘為妻……」
陳應的話音剛剛落,現在一片死寂,隨即人群就炸了。
「娶他姐姐?那個宋燕娘?」
「我的天,那姑娘……那脾氣……那身高!」
「宋家老姑娘,你也敢娶?」
「伯應,你瘋了?」
陳有時的嘴唇哆嗦著,手指著陳應道:「你……你自願?你自願娶一個……一個?」
他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說。
說宋燕娘是侏儒的姐姐?
說她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這話太毒,他說不出口。
宋燕娘除了長得高點,脾氣差點,動不動喜歡打人以外,好像冇有別的缺點。
「伯應,你真是?」
陳大牛忍不住勸道:「咱們軍戶再落魄,再窮,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