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葉向高麵對咄咄逼人的少年天子,心中暗暗叫苦。
他身為大明內閣首輔,有些事情可以做,但絕不能說,尤其是在眾目睽睽的朝堂上。
他隻要好敢說一個不字,馬上就會有無數言官彈劾,仁政愛民,這是大明的政治正確,他可以敢說祖製比天下百姓重要,肯定會有無數百姓往他家裡扔糞便。
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他也不能說祖製不如天下百姓重要,若是如此說,就會被清流視為異類,也同樣會被群起而攻之。
別看他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內閣首輔,可問題是,因為東林黨的事情,他得罪了浙黨、楚黨、吳黨等無數官員,這些官員就等著他犯錯呢。
葉向高思來想去,隻得躬身道:「陛下,農器之利,臣等亦喜。然賞功當有度……」
「度?」
朱由校冷笑:「什麼是度?陳伯應造天啟犁,造播種機(耬),活民何止千萬?算不算大功於國?」
「算?」
葉向高硬著頭皮道:「可是……」
「朕賞他個百戶,過分嗎?」
「你們堵著不讓朕賞,現在他又造出更好的東西了!」
朱由校站起身,來到那具播種機前,他俯身,手指撥動齒輪,看著種子從漏鬥滑落:「多精巧啊。齒輪的齒數、間距,都是算過的。播種管的弧度,是為了讓種子順滑落下又不傷種。這調節卡榫……一下就能換行距。」
他直起身,環視群臣:「你們讀聖賢書,講仁政愛民。可民要吃飯,要靠地裡的莊稼。莊稼要好,得有好農具。聖人說過,工慾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道理,一個軍戶都懂,你們這些聖人門下,反而不懂?」
葉向高深深吸了口氣:「陛下,臣等非不重農器,實是恐賞賜過濫,敗壞銓選之製。今日一匠可授百戶,明日一商可捐同知,後日……」
「夠了。」
朱由校打斷葉向高,他非常清楚,葉向高怕的無非是開啟一條口子,怕有人不走科舉,也能得官身,動了天下文官的根本。
朱由校完全無視滿朝眾臣,冷聲道:「朕的旨意不改,陳伯應,賜號天下第一工,蔭錦衣衛百戶,世襲,實領禦賜天啟督造局總領事。永城農具督造局,更名天啟督造局,直屬內府,一應錢糧由內帑與河南藩庫共支。」
葉向高緩緩跪在地上,緩緩摘下自己頭頂的烏紗帽,雙手捧在手中:「陛下,老臣年邁,老眼昏聵,請陛下準臣致仕還鄉……」
這彷彿是一個訊號,內閣次輔朱國祚、史繼偕、何宗彥等紛紛跪下請辭。
「你們……」
朱由校看著跪在滿地的大臣們,足足一百多名重臣請辭,整個內閣僅投靠魏忠賢的魏廣微,和孫承宗冇有請辭。
孫承宗躬身道:「陛下,臣有密事啟奏,還請……」
葉向高大急,他似乎猜測到孫承宗此時想要說什麼,孫承宗給葉向高一個安心的眼神。
朱由校看了一眼殿中沉默的群臣,揮袖道:「都退下吧。」
眾臣如蒙大赦,行禮退出。
事實上,除了葉向高以外,並冇有人真正願意辭職回鄉,他們混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混進中樞,掌握權力。
讓他們退休致仕,他們十有**要哭死。
所謂的請辭,隻是一場戲,當然,朱由校也明白,但是,他卻不能直接允許眾臣請辭,該退讓的時候,他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殿中隻剩皇帝一人和孫承宗二人。
孫承宗走到少年天子身旁,溫聲道:「陛下,老臣以為,何不各退一步?」
「孫師傅,朕錯了嗎?」
「陛下無錯,進卿(葉向高的表字)也無錯,可祖製難違!」
孫承宗非常清楚,現在僵持下去不是辦法,這不是國本之爭,也不是移宮案,事實上,就算是移宮案,其實並不算是牽扯到國家的大事。
無非是東李還是西李,別看朱由校的生母王選侍被追封了皇後,可李康妃名義上是天啟皇帝的養母,從禮法上來說,李康妃纔是朱由校的母親,給她晉位貴妃無可厚非,隻要這樣,才能證明朱由校是嫡出。
現在封冊陳伯應為天下第一工也好,錦衣衛世襲百戶也罷,都不是眾臣阻止朱由校的真正原因,真正原因是天啟督造局。
這個直屬內府的督造局,這纔是葉向高真正反對的原因,天啟督造局,非常兒戲,一旦正式成立,葉向高這個首輔就會成為笑話。
哪怕成立一個皇家督造局,直屬內府,葉向高都不會反對。
「孫師傅,若天下田畝都用此犁此耬,百姓可少些飢苦。難道不對嗎?」
「對!」
「陳伯應該不該賞?」
「該!」
孫承宗壓低聲音道:「老臣聽聞,陳伯應是歸德衛軍戶?其先祖還是洪武二十五年的百戶?」
朱由校點點頭道:「正是,不過……」
「陛下,老臣有一個折中之法!」
孫承宗淡淡地笑道:「九月份將舉行軍政考選,何不讓陳伯應參加?」
大明的衛所世襲軍官,都要參加軍政考選,考試內容主要是馬、步、箭和策論,也就是實際技能加基本文化素養。
這個軍政考選和武舉、科舉完全不同,屬於武官係統內部的資格稽覈,考試也相對寬鬆。
朱由校疑惑地望著孫承宗道:「孫師傅的意思是……」
「陳伯應參加歸德衛舉行的軍政考選,參加馬牧百戶所百戶的襲職,老臣敢保證,陳伯應必定考選通過!」
孫承宗接著道:「等兵部和吏部頒發委任狀後,由五軍都督府和中軍都督府,因形勢需要,將歸德衛右千戶轄下的馬牧百戶所,升格為馬牧守禦千戶所,將永城農具督造局併入馬牧守禦千戶所,擢升陳伯應為馬牧守禦千戶所正五品千戶!老臣臣再命兵部和五軍都督府,遷馬牧守禦千戶所至昌平,更名沙河守禦千戶所,將一介軍戶提升為守禦千戶所正五品千戶世襲,可算獎勵陳伯應造犁之功!」
孫承宗現在也冇有辦法,現在遼東邊事不寧,四川、雲貴勢成水火,還有河南洪災,緬甸入略雲南各地,福建荷蘭人虎視眈眈,山東白蓮教造反,都需要中樞拿出及時的應對策略。
大明不能因為陳伯應這事影響國家運轉,葉向高等官員想維護的,並非是祖製,而是吏部官員任免的權力,這是人事權。
通常三品以上官員,都需要內閣與皇帝商議,從三品以下是吏部的權力,現在朱由校想拿走這個權力,就觸犯了文官集團的權力。
孫承宗給朱由校提的這一個操作方式,把陳伯應的影響改為衛所內部,皇帝是名義上軍隊的最高領袖,這也是文官集團預設的事實。
首先是正六品百戶官,是由各衛所負責軍政考選,陳伯應在歸德衛內部考選,隻需要兵部派一個小小的官員,暗示一下,歸德衛指揮使肯定會照辦,而且還辦得非常漂亮。
至於說對於千戶所的裁撤和增設,這是兵部和五軍都督府內部事情,一個正五品的千戶所增加,根本就不需要拿到朝廷去討論。
大明的千戶所,分為普通、守禦、軍民、牧群、屯田、屯衛等不同性質,其中守禦千戶所,不隸屬各衛,而是直接隸屬於都指揮使司。這個編製,就類似於直屬團或獨立團。
朱由校非常清楚,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他並不懂治國的道理。
但他懂木頭,懂機括,懂一件好器具能讓人省多少力氣,增多少收成,遠在河南的陳伯應,似乎比他更懂。
可眼下與文官爭下去,隻怕後果也難,更為關鍵的是,他更擔心文官鋌而走險,讓陳伯應暴斃,那就不是朱由校可以接受的了。
孫承宗的這個提義,雖然不能讓他完全滿意,卻讓他基本上滿意,陳伯應從軍戶提拔為正五品守禦千戶,同時還負責主持督造局的工作,也能源源不斷的打造出新東西。
「就按孫師傅的意思辦吧!」
「臣遵旨!」
……
天啟三年七月下旬,自從陳應收養了三十五個養子養女已經過去了半個月,陳有時也向宋家送了婚書,並在七月十六日向宋家正式納徵。
納徵也是六禮中的第四禮,也是俗稱的過大禮,陳有時向宋家的納徵禮是:「聘金紋銀六十六兩,蜀錦四端,魯縞四匹,珠冠一頂(代赤金銜珠),豚肩雙牲、嘉粟二斛!」
其實明朝在朱元璋時期曾規定,百姓之家的聘禮不得超過五十兩白銀。明初實際中,普通家庭的納徵以此為基準。
但是到了晚明,這個標準幾乎冇有人遵守了,朝廷也不會過問,事實上,一般百姓納徵,都是六兩、八兩或者十六兩銀子的吉數。
當然,反事並不絕對,像宋家其實是書香門第,祖上出過進士,還出過大明戶部尚書這樣的高官,本身並不在普通百姓之列。
陳有時雖然是軍戶,但是他也冇有太寒酸,也擔心被人看不起,就主動將禮金提高到六十六兩銀子。
按照陳應現在擔任永城督造局總領事的工資,他一個月才一石五鬥糧食,僅摺合銀子一兩八錢,相當於他三十六個月不吃不喝。
古往今來,結婚都不是一件小事,隨著納徵完成,他隻剩下請期和迎親兩個環節,陳應像往常一樣,在督造局巡視,遇到問題,就解決問題。
此時他身後跟著八個半大的孩子,這八個小子身穿著統一的靛藍短褐,這是宋燕娘帶著幾個大點的養女趕製的,雖針腳粗疏,卻漿洗得乾淨。
「乾爹,這是乾娘送來的葡萄,冰過了,您嚐嚐……」
「乾爹,擦擦汗!」
「乾爹,這是夏邑那邊送來的鐵料,你過目……」
現在陳應收養了這些孩子以後,他第一感覺就是輕鬆多了,現在每天早上起床,洗臉水端在跟前,毛巾擺放好,吃飯的時候,不用排隊,每天都會按照把小灶做好的飯端過來。
他甚至過上了封建小地主的生活,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就連洗腳都不用自己來。
這就是封建時代嗎?
陳應慢慢喜歡上了這個時代,這是資本家最美好的時代,根本就不出付什麼工資,隻要管飯,有大量的免費勞動力過來乾活。
也不用擔心工人不乾活偷懶,他們每個人都非常認真,生怕被趕出去,加班費不存在的,陳應還利用加班時間,陸續加工了二十二柄橫刀。
這些都是私活,也是陳應的額外收入,冇有辦法,現在他需要負責三十五張嘴,大明雖然科技落後,生活艱苦,在永城農具督造中,他一言九鼎,說一不二。
被一千多名工匠尊崇,幾乎所有的工匠把他當恩人,孩子們把他當父親、當師父,這種全然的信任,讓陳應心中也滋生出一股怪異的滿足。
「封建時代真好!」
「陳總領!」
陳應轉身,看著李孝傑,他看著李孝傑一副小人得誌的嘴臉,馬上意識到不妙:「李督辦,何事?」
李孝傑皮笑肉不笑地道:「縣尊大人有請!」
「知道了!」
陳應走到門口的時候,李孝傑壓低聲音道:「陳伯應,你完了……」
李孝傑本身就是永城縣的工房書辦,從職責上來說,他纔是應該負責匠造的第一人,然而,陳伯卻搶了他的活。他一直想收拾陳應,終於被他找到了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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