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刺史衙門驚溺屍,仵作袖中藏魚符------------------------------------------,陳硯就醒了。他冇睡踏實,後半夜一直聽著房梁上老鼠爬動的窸窣聲,手指在衣襬邊緣來回摩挲。炭筆畫下的幾道痕跡還在,是昨夜記下的藥臼底部刻文輪廓——三圈曲折線條,像某種封印。。掌櫃開始清理門檻外的泥水。陳硯坐起身,把枕頭下的青銅藥臼拿了出來。它比昨天更沉了,鏽斑在晨光裡泛出暗綠,底部那圈刻痕依舊看不懂。他知道這東西不該交出去,可也清楚,不交,人就走不出刺史府的大門。,披上那件灰布短褐,推門下樓。,兩匹瘦馬低頭啃著石階邊的草根。駕車的是個黑衣人,正是昨日來過的其中一個。對方看見他,隻點頭,不說一句話。陳硯上了車,車簾放下,馬蹄敲響青石板,一路往城東而去。,白牆高簷,門前立著一對石獅,嘴含鐵球,眼窩空洞。馬車從側門駛入,繞過正堂,停在一處低矮磚房前。門匾寫著“停屍所”三個墨字,漆已剝落。。,牆上掛著鐵鉤、竹夾、陶罐,角落堆著石灰包。正中擺著一副鬆木棺床,上麵蓋著粗麻布。屍體還冇入殮。“陳先生請驗。”黑衣人退到門邊,聲音壓得極低,“大人說,若能看出端倪,自有重謝。”。他走到棺床前,掀開麻布。,身穿淺青官服,腰帶未解,靴子沾滿濕泥。麵部浮腫,嘴唇發紫,鼻孔與嘴角殘留著褐色泥漿。表麵看,確是溺亡。,仔細看了指甲。指腹乾淨,甲縫無垢,不像在水中掙紮過抓撓池壁的樣子。他又掰開死者眼皮,瞳孔擴散均勻,眼白有細密血點,是窒息特征,但並**型溺水所致。。,手感僵硬,積水感不明顯。正常溺亡者肺葉飽脹,會滲出帶泡沫的液體。而這具身體,更像是死後才被投入水中。,摸到舌根處有一層薄泥。再看鼻腔,也有少量淤泥,但分佈太整齊,像是被人刻意抹進去的。。是死後被放進湖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黑衣人問:“如何?”
“人不是淹死的。”陳硯說,“死前冇掙紮,肺裡水不多,口鼻的泥是後來塞的。有人想偽裝成意外。”
黑衣人眉頭一跳:“你確定?”
“我隻說看到的。”陳硯盯著他,“你們抬上來的時候,有冇有翻動過屍體?”
“未曾。”
“那就怪了。”他指向死者右手袖口內側,“這裡有一點劃痕,像是被硬物刮過。還有鞋底紋路不對——左腳沾的是湖邊青苔,右腳卻是府衙後院的碎石粉。他最後待過的地方,不止一個。”
黑衣人沉默片刻,終於開口:“你隨我來見文書官。”
陳硯交出藥臼。對方接過,用油布包好,快步離去。
他被安排在偏廳等候。廳內無茶無座,隻有一張空桌。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巡邏的差役,一個個腳步機械,目光不亂。這不是尋常府衙的氣象,倒像是軍營。
天色漸暗,他被允許離開。
回到客棧時,天已全黑。掌櫃已經關門上板,聽見敲門聲才勉強拉開一道縫。陳硯回房,插上門閂,從懷裡取出炭筆,在衣襬上重新描畫今日所見:指甲無損、肺部異常、袖口劃痕、鞋底異物。
寫完,他盯著那幾行符號,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掌櫃,也不是隔壁打鼾的漢子。腳步遲疑,落地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接著,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
他冇立刻撿。等了半盞茶工夫,確認外麵冇人,才彎腰拾起。紙條上無字,隻有一道摺痕,像被誰捏過很久。
他正要吹燈,忽聽“吱呀”一聲,房門竟自己開了條縫。
門口站著個穿褐色短衫的男人,頭戴小帽,手裡拎著一隻破舊皮囊。是白日在停屍房見過的仵作,姓吳,冇聽說名字。
“陳先生。”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喘氣,“我不能久留。”
陳硯冇動。
“刺史大人……死得不對。”仵作喘了口氣,“我今早去收屍,湖邊冇人看見他落水。湖心亭的欄杆也冇斷。可他人就在水裡,臉朝下,泡了半個時辰。”
“你說這些,不怕惹禍?”陳硯問。
“我怕的不是禍。”仵作眼神閃動,“是真相被埋。”
他說完,抬起手,似要遞什麼東西。可就在袖口滑開的瞬間,一塊金屬片掉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當”的一聲。
他慌忙去撿,卻被陳硯搶先一步。
是一半魚符。青銅所製,斷裂處參差,正麵刻著“信”字,背麵紋路繁複,像是某種圖騰。
陳硯翻過來細看。那紋路蜿蜒如蛇,又似水流,中央一道弧線,恰好與他右肩上的胎記形狀吻合——他從小就有這塊印記,形如新月,邊緣帶鉤。
他猛地抬頭。
仵作已退到樓梯口,背影顫抖。“彆查了……查了也冇命活。”說完,轉身下樓,腳步急促,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陳硯關上門,把魚符放在桌上,藉著油燈細看。
紋路與胎記確實相似,但不完全一樣。像是同一塊完整魚符的兩半,其中一半,長在他身上。
他把魚符貼在肩頭比對,麵板傳來一陣涼意。
這一夜他再冇閤眼。
次日傍晚,訊息傳遍西街——刺史大人於人工湖畔觀景時失足落水,救起時已無氣息。府衙封鎖湖麵,不準百姓靠近。
陳硯坐在房頂瓦片上,遠遠望著那片水麵。湖不大,中間有座六角亭,飛簷翹角,此刻被一圈白幡圍住。差役持棍巡守,每隔一刻鐘換崗。
他等到了三更。
夜風穿巷,烏雲遮月。他換上深色布衣,將匕首綁在小腿外側,從後窗翻出,沿屋簷貓行至湖邊圍牆。
牆高三丈,無攀附點。他繞到東北角,那裡有棵老槐樹斜伸向湖心,枝乾垂在水麵之上。
他爬上樹,踩著橫枝慢慢挪動,直到能望見亭子底部。
湖水平靜,映著殘雲微光。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下。
入水刹那,寒意刺骨。他屏息下沉,雙手在湖底摸索。泥軟滑膩,水草纏腿。他沿著亭柱往下探,指尖觸到一塊凸起的石板。
用力一推,石板鬆動。
裡麵是個暗格,僅容一手伸入。他伸手進去,摸出一塊鐵片,約掌心大小,沉甸甸的,表麵光滑無鏽,刻著兩個字:
天機。
字型古拙,筆畫帶鉤,與藥臼底部的西域文有幾分神似。
他把鐵片塞進懷裡,迅速上浮。
剛冒出水麵,就聽見岸上有腳步聲逼近。
他伏在水裡,隻露鼻尖,看著兩名差役提燈走過,嘴裡抱怨:“這鬼天氣,還得守一夜。”
等他們走遠,他才悄悄遊向岸邊,藉著蘆葦掩護爬上岸,鑽進一條排水溝,原路返回客棧。
房門關緊,他脫下濕衣,點燃油燈。
玄鐵片放在桌上,燈光下泛著幽光。“天機”二字靜靜躺著,像在等他讀懂。
他拿出炭筆,在衣襬空白處描下這兩個字。又取出那半枚魚符,擺在旁邊。最後,撩起衣領,對著昏燈照自己的右肩。
胎記依舊清晰,月牙形,尾端微鉤。
魚符背麵的紋路,正好能與這鉤痕拚合。
他盯著三樣東西——鐵片、魚符、胎記,許久不動。
窗外,五更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