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麵上,戰船仍在靠岸。
城牆上,重樓軍的陣線像被溫水澆過的雪,一片一片地崩塌。
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饒。
大歡喜禪院的弟子不殺降卒。他們隻是微笑著,將那些跪伏的俘虜扶起,輕聲細語,像接待遠道的客人。然後,那些俘虜的眼神漸漸渙散,嘴角掛上與那百夫長如出一轍的滿足笑容,癱軟在地,再無聲息。
有人死戰不退。
三名天目軍士背靠背結陣,刀鋒向外,嘶吼著劈砍任何靠近的緋紅身影。他們的隊長是一名老卒,十二隻複眼已瞎了四隻,仍死死握緊刀柄。
“來啊!妖人!來啊!”
大歡喜禪院的弟子們沒有強攻。
他們隻是圍著這三人,輕輕頌起佛號。
一炷香後,三人的刀同時墜地。
他們倒在一起,像睡著了。
……
寧菩提踏著白骨蓮台,緩緩降落在紫晶島主城樓殘存的簷角上。他神色平靜,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慕容了了落到他身側,鬢邊微汗,臉頰潮紅未褪。她剛剛又“照顧”了兩位天目偏將,此刻氣息還有些不穩。
“聖子,”
她嬌聲道:“天目軍的援兵,楚山洛那二十萬,還在路上呢。”
寧菩提沒有回頭。
“讓山口直人去操心。”
“他打流螢,我們打紫晶。各憑本事。”
他頓了頓,望向東南海天相接處。
那裏,楚山嶽遁走的方向,早已看不見任何蹤跡。
“至於楚山嶽……”
他收回視線,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會回來的。”
“帶著更大的恨,更足的糧,更利的刀。”
“然後,死在本聖子手裏。”
慕容了瞭望著他俊美的側臉,笑意更深。
“那人家呢?”
寧菩提終於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
他語氣淡淡:“等你吸乾他的金眼青瞳,再問也不遲。”
慕容了了嬌嗔著捶了他一下,眉眼間卻滿是期待。
……
流螢群島,流螢島外海。
夜色將盡,天際泛起一線灰白。
海麵上,三百餘艘東陽皇朝天照軍團的戰船破浪而行,赤紅色的船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旗艦“天照丸”的船首,山口直人負手而立,胖胖的身形在海風中紋絲不動。
他身旁,山口和真手按千鳥刀刀柄,冷峻的目光穿透薄霧,落向前方漸露輪廓的流螢島。
“兄長,斥候來報,島上重樓軍有異動。”
山口和真低聲道:“似乎在集結,不像是單純佈防。”
山口直人眯了眯眼,臉上的憨厚笑意淡了幾分。
“集結?往哪個方向?”
“港口。”
山口和真頓了頓:“船隻在裝運輜重,規模……至少二十萬。”
山口直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楚山嶽那廝,敗得倒挺快。”
他摸了摸短須,眼中精光一閃:“楚山洛這是要跑——去紫晶群島,支援他兄長。”
“跑?”
山口和真眉頭一皺:“未戰先撤,天目軍的軍紀何時如此不堪?”
“不是不堪。”
山口直人搖頭:“是楚山洛夠聰明。紫雲島丟了,紫晶島被圍,他這二十萬再留在流螢,就是孤懸海外的棄子。他想搶在我們登島之前,把兵帶回去,和楚山嶽合兵一處。”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可惜,我們比他早到一步。”
山口和真握緊刀柄:“是否立即進攻,截殺於港口?”
山口直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越來越近的流螢島港口,那裏帆檣如林,人頭攢動,重樓軍正在爭分奪秒地登船。
“不急。”
他緩緩道:“讓他們再忙一會兒。”
……
流螢島港口。
楚山洛站在棧橋盡頭,六隻複眼齊睜,死死盯著海平麵上那一片越來越近的赤紅帆影。
東陽皇朝。
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
“副帥!”
一名偏將狂奔而至,聲音發顫:“東陽船隊已入三十裡內,前鋒戰船不足二十裡!最多半個時辰,他們就要封死港口航道!”
楚山洛沒有回頭。
“登船多少了?”
“八萬……不,九萬!但輜重隻裝了不到三成,後續部隊還在往港口趕,至少還有五萬沒到!”
楚山洛閉上了四隻普通複眼,隻留一雙淡金色的眼睛,凝視著那片赤紅。
九萬。
不夠。紫晶島被圍,十五萬守軍等的是這二十萬援兵,不是九萬。更何況,輜重未全,倉促登船,這支軍隊到了紫晶島也是半殘。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聲音平靜得像在安排一次日常換防。
“傳令。所有已登船的戰船,即刻起錨,全速駛向紫晶群島。”
偏將一愣:“副帥?那還沒登船的呢?”
“交給我。”
“您——”
“這是軍令。”
楚山洛終於回過頭,六隻眼睛依次掃過身後眾將。那雙淡金色的瞳孔裡,沒有恐懼,沒有悲憤,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我帶一萬人,守住港口。你們帶主力,走。”
“副帥!”
偏將撲通跪倒:“末將願斷後!您率主力走!”
“你?”
楚山洛看了他一眼,嘴角竟然扯出一個極淡的笑:“你斷後,能擋山口直人幾刀?”
偏將語塞。
楚山洛不再看他,轉身,麵向那片赤紅帆影。
“我斷後,能擋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夠你們走遠。”
“別讓我的命,白丟。”
……
半個時辰後,山口直人的旗艦“天照丸”靠上流螢島港口棧橋。
棧橋上,一萬重樓軍列陣以待。刀槍如林,旌旗殘缺,卻無一人後退。
陣前,楚山洛持劍而立。劍身烏黑,劍格處浮雕三重樓閣——劍叩重樓關。他六眼齊睜,淡金色的瞳光直視著從船頭躍下的那道身影。
山口直人落地,胖臉上掛著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久仰。”
他抱拳,態度和氣:“重樓軍團副帥楚山洛。聽說您六隻眼睛全是淡金異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楚山洛沒有抱拳回禮。
“山口主帥。”
他聲音平平:“你我本無宿怨。今日之事,無非是受人驅使,替人火中取栗。我天目皇朝無意與東陽結死仇,若貴軍此刻收手,容我部撤離,日後流螢群島——雙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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