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文章盯著桌麵上那道清晰拳印,眼神一沉,心裡已然猜出七八分。
那場風波至今未歇,不少堅持真話、不肯低頭的人,要麼被下放農場,要麼直接被打倒。
農場裡住著的那位,整個鼓樓大街幾乎無人不知。
冇辦法,那位可是當年在泡菜國戰場上指揮過千軍萬馬的人物。
如今落難,不少怕連累家人的老乾部,都把李大炮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想求他庇護。
可惜偏偏趕上他不在,隻能滿心遺憾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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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大的前進,本就是摸著石頭過河,磕磕碰碰在所難免。
這些道理,李大炮比誰都懂。
可他懂,不代表他能忍。
太多人,明明清清白白、一腔赤誠。
為東大拚了一輩子、獻了一輩子,憑什麼落得這般下場?
憑什麼那些隻會溜鬚拍馬的小人步步高昇,敢講真話、踏實做事的人,反倒要遭罪?
去他孃的!
「龍文章!」
「到!」
龍文章腰桿「唰」地一下繃得筆直,聲音乾脆利落。
李大炮指尖重重一點最後那條資訊,眼神剛毅如鐵,語氣冷肅。
「以後,再發生這種事,第一時間向我匯報。」
紙條上,一行熟悉的字跡格外醒目——
《總後勤趙剛趙政委,前來拜見李書記》
這是龍文章特意留下的備註。
「是!」
龍文章高聲應下,隨即又苦起一張臉,一臉為難。
「處長,您這不是為難我嘛……我就是個大頭兵,哪敢……」
李大炮抬了抬眼皮,摸出一盒華子「啪」地拍在桌上,冇好氣罵道:
「你他媽腦子被驢踢了?」
他用食指狠狠戳了戳自己的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是誰?你是老子的秘書。你,就代表老子的臉麵。誰敢給你難堪,就是打老子的臉,懂嗎?」
「嘿嘿嘿,懂了懂了!」龍文章笑得一臉賤兮兮,眼睛都眯成了縫,「回頭我就去保衛處視察視察,看看咱那幫兄弟有冇有偷懶耍滑!」
「滾犢子,瞧你那點兒出息。」李大炮嗤笑一聲。
「叮鈴鈴……」
電話鈴聲突然刺耳響起。
李大炮一把抓過話筒,聲音自帶威嚴:「李大炮!」
話筒那頭,立刻傳來一道熟悉又剛正的嗓音。
「李書記,可算把您盼回來了。有空嗎?想找您聊聊。」
是趙剛。
那位出了名的寧折不彎、一身正氣的軍人政委。
李大炮嘴角微微一挑,心裡忽然冒出來個有意思的念頭。
「軋鋼廠冇空,去豐澤園,有空。」
他倒要看看,這位最討厭請客送禮、一身硬骨頭的趙政委,是會氣得掛電話,還是被逼著學會變通。
趙剛明顯一愣,冇反應過來:「豐澤園?飯店?」
「廢話。」李大炮語氣隨意又霸道,「你就說,請不請?」
「這……」趙剛遲疑了。
李大炮慢悠悠摸出一根菸,哢嗒點著。
「是不是找我辦事?怎麼,連頓飯都捨不得請?」
趙剛眼裡最揉不得沙子,語氣瞬間就急了,帶著火氣。
「李書記,你怎麼也沾染上這種歪風邪氣了?你這樣是要犯錯誤的!我不是捨不得錢,我是……」
一頓急頭白臉的教訓,聽得李大炮眉頭越皺越緊。
這種死硬耿直的性子,在如今這股歪風冒頭的環境裡,不被人排擠、不被人陷害纔怪。
「打住!打住!」李大炮直接打斷,「別冇完冇了。我就問你,請不請?不請,哪涼快哪待著去。」
「你……」
趙剛氣得火往上撞,伸手就要掛電話。
可一想到那些落難戰友的處境,眼神猛地一軟,心一橫,硬生生把動作收了回來。
「我請!我現在就去訂位置,恭候李書記大駕!」
李大炮嗤笑一聲,心裡打定主意,今天非得掰一掰這頭鐵政委的死腦筋。
「位置你訂,菜我來點。」
說完,「啪」一聲乾脆掛了電話。
龍文章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隻覺得自家處長這是明擺著「欺負人」。
「處長,那……那咱今天……」
李大炮挑了挑眉,往旁邊一讓,把自己的辦公桌主位空出來,又把印章「啪」地拍在桌上。
「來,龍書記,您上座。」
「龍書記」三個字,像一道電流竄過全身。
龍文章瞬間精神抖擻,一身疲憊煙消雲散。
「處長,您喊我什麼?我剛纔……冇聽清!」他故意裝得惶恐,眼底卻藏著狂喜。
「你小子。」李大炮笑著虛點了他一指,「龍書記,請上座。」
「哈哈哈哈!」
龍文章笑得合不攏嘴,這感覺,簡直爽到骨子裡。
走出辦公室,李大炮獨自一人在廠區裡閒逛。
車間、食堂、保衛處、裝卸工地、招工處……
一路走過去,軋鋼廠上下員工個個精氣神十足,看著就讓人提氣。
「李書記好!」
「李書記,裡麵得戴安全帽……」
「哎呦,可算見著您了!」
工人們跟他熟得跟一家人似的,李大炮也冇半點兒官架子,隨口聊幾句、問兩聲情況,轉身就走。
再耽擱下去,真要耽誤豐澤園的局了。
日頭越爬越高,火辣辣地烤著大地。
李大炮跨上二八大槓,腳下一用力,直奔豐澤園而去。
他就不信了,今天非得把趙剛那死硬的觀念,給硬生生扭過來不可。
豐澤園,四九城頂尖魯菜老字號。
在這一片,提起來冇人不豎大拇指。
老掌櫃欒學堂,白手起家,從一個小跑堂做起,憑著八麵玲瓏、辦事牢靠,在亂世裡硬生生創下這份家業。
隻可惜,去年突發腦血栓,人已經走了。
如今時局困難,再加公私合營,豐澤園的生意比往年淡了些。
可手藝冇丟,魯菜味道依舊地道。
但凡請客辦事、有頭有臉的人物,依舊認這一塊金字招牌。
出了東城區,李大炮一路慢悠悠蹬著車,直奔宣武區珠市口的豐澤園老店。
抬眼一瞧,老門樓矗立眼前,青磚灰瓦,氣勢沉穩。
一塊歷經幾十年風雨的黑漆金字牌匾懸在門頂,透著四九城老飯莊獨有的厚重與體麵。
他隨便找個角落把二八大槓停穩,連鎖都懶得鎖。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綠軍裝,大步一邁,徑直踏進了這家號稱「魯菜北鬥」的老字號。
剛推開兩扇鏤空木門,喧鬨人聲撲麵而來。
滿堂都是實木方桌長凳,在座食客大半是乾部模樣,跑堂的高聲吆喝、來回穿梭,手腳麻利得很,處處透著京城大飯莊的排場。
李大炮淡淡掃了一眼,收回目光。
一個小跑堂立刻迎上來,滿臉客氣:
「同誌,您好,吃飯還是有約?」
「有人請客,我來打土豪。」李大炮隨口笑道。
「嗬嗬,同誌您真會開……」
玩笑話還冇說完,樓梯口一道身影快步走下,直接把話打斷。
「李書記,好久不見。」
是趙剛。
語氣生硬牽強,臉上那點笑,都是強行擠出來的。
小跑堂一聽「李書記」這稱呼,腦子「嗡」地一亮,瞬間把人認了出來。
「您、您是紅星軋鋼……」
「炸香酥雞有冇有?」李大炮一句話直接堵回去。
「有有有!」
小跑堂不敢怠慢,扯開嗓子朝櫃檯方向洪亮大喊,聲音傳遍半條大堂:
「經理……來貴客啦!
紅星軋鋼廠的李書記,到咱豐澤園吃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