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掉它？”
漢斯·克萊默，這位身經百戰、剛剛還在為勝利而狂喜的士官長，此刻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下了一隻活蒼蠅。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卡爾，又看了看地圖上那個用紅色圓圈標注出來的、令人心驚膽戰的符號。
“少校……您……您沒開玩笑吧？”漢斯的聲音幹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一個集團軍的補給點！我們隻有一百多號人，兩輛半履帶車！我們應該突圍，而不是回頭去捅馬蜂窩！”
周圍的士兵們也從攻占村莊的興奮中冷靜下來，他們圍攏過來，聽到這個瘋狂的計劃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駭和不解。
突圍，這是他們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目標。為了活下去，他們願意跟隨卡爾衝向任何一個方向。
但是，主動放棄突圍，轉而攻擊一個規模和防禦等級遠超想象的戰略目標，這在他們看來，已經不是勇敢，而是純粹的自殺。
“少校，漢斯說得對，”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也是突擊隊裏最有威望的班長之一，鼓起勇氣說道，“我們彈藥和燃料都不多了，就算我們能僥幸衝到那裏，拿什麽去攻打一個後勤基地？用我們的牙齒嗎？”
質疑和畏懼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剛剛才凝聚起來的士氣，麵臨著崩潰的危險。
卡爾沒有生氣，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寫滿疑慮的臉。他知道，這是他作為這支部隊絕對領袖所必須麵對的第一次真正考驗。他需要的不是盲從的奴隸，而是能理解他意圖、並為之奮戰的勇士。
“你們以為，突圍是一場輕鬆的賽跑嗎？”卡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的議論聲，在冰冷的空氣中回響，“你們以為，我們隻要埋頭向西南跑五十公裏，就能看到曼施坦因元帥的救援部隊在終點線向我們招手？”
他猛地將那張繳獲的蘇軍地圖拍在半履帶車的引擎蓋上。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我們現在在這裏，像一個剛剛越獄的囚犯。蘇軍的指揮官不是傻子，在我們連續端掉他們兩個據點後，他們很快就會反應過來。一張巨大的網正在向我們撒來！我們現在突圍，麵對的將是早有準備的攔截部隊，是無窮無盡的追兵，是T-34坦克集群！我們會像被獵狗追趕的兔子一樣，在雪地裏被活活耗死！”
卡爾的一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所有人都冷靜了下來。他們隻想著“逃”，卻忽略了“怎麽逃”和“逃的後果”。
“但是，”卡爾話鋒一轉，眼中迸發出駭人的精光，“如果我們換一種思路呢？與其被動地逃跑，不如主動地，在這張棋盤上，製造一場我們自己的風暴！”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個紅圈上，彷彿要將地圖戳穿。
“這是第51集團軍的心髒！它為前線三個師提供血液！一旦我們摧毀它，你們想過會發生什麽嗎？”
“那三個師的坦克會因為沒有燃料而趴窩！他們的火炮會因為沒有炮彈而變成廢鐵！他們的士兵會因為沒有食物和冬衣而在嚴寒中失去戰鬥力！整個蘇軍西南方向的戰線，將會出現一個巨大的、無法彌補的缺口！他們的指揮係統會陷入徹底的混亂！”
卡爾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士兵們，聲音充滿了煽動性。
“到那個時候，整個頓河草原都會亂成一鍋粥！蘇軍將忙於撲滅這場大火，忙於追查這支神秘的攻擊部隊，他們甚至會以為是曼施坦因的主力突破了防線！在那種混亂中，我們，這支小小的戰鬥群，才能像真正的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穿過防線，從容地走向安全地帶！這，纔是最高明的突圍！”
整個場麵一片死寂。
士兵們粗重地呼吸著，他們的腦海裏正努力消化著卡爾描繪的那幅宏大而瘋狂的戰爭畫卷。
漢斯的眼睛越睜越大，他臉上的驚恐和不解，正在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野心”的光芒所取代。他終於明白了卡爾的意圖。這不是自殺，這是一種超越了他們所有人理解維度的、天才般的戰略構想！
“而且，”卡爾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他知道，僅僅有宏大的戰略還不夠，他需要給他的士兵們最實際的利益，“你們想過一個集團軍的補給點裏有什麽嗎？”
“那裏有堆積如山的美國罐頭，有喝不完的伏特加！有嶄新的、帶著羊毛襯裏的防寒服！有成千上萬發我們急需的彈藥！還有數不清的柴油，足夠我們的裝甲車開到柏林去！甚至還會有全新的PPSh-41衝鋒槍和SVT-40半自動步槍！”
“隻要我們拿下它，哪怕隻是一部分，我們就能立刻鳥槍換炮！我們將成為整個東線戰場上，裝備最豪華、補給最充足的部隊！到時候，別說是突圍，我們甚至可以反過來，獵殺那些追擊我們的俄國人！”
這番話，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瞬間引爆了所有士兵內心最原始的**。
饑餓、寒冷、對更強火力的渴望……這些都是他們每天都在麵對的夢魘。而現在，卡爾為他們指出了一條通往天堂的捷徑，盡管這條路需要先闖過地獄。
“幹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吼了出來，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響應徹底淹沒了這個小小的村莊。
“幹了！少校！我們跟您幹了！”
“炸掉他媽的補給站！”
“搶光他們的伏特加和罐頭！”
士兵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那是一種混合了貪婪、瘋狂和對勝利無限渴望的光芒。求生的本能，與建功立業的野心，在卡爾的煽動下，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卡爾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伸出雙手，虛按了一下，狂熱的呐喊聲立刻平息下來。
“很好。現在，聽我部署。”
他將所有人召集到地圖前，開始佈置這個堪稱二戰史上最瘋狂的敵後突襲計劃。
“首先，偽裝。我們需要讓俄國人相信我們是他們自己人。把所有繳獲的蘇軍大衣、鋼盔都穿上，在我們的半履帶車上，用雪和泥土塗上紅星標誌！我們要大搖大擺地開過去！”
“其次，分工。漢斯！”
“在！”
“你帶領五十個人，作為主攻部隊。你們的任務是，在突襲開始後，第一時間搶占補給點的彈藥庫！記住，是搶占，不是摧毀！我們要利用裏麵的炮彈和炸藥，作為我們引爆整個基地的核心！”
“是！少校！”
“克勞斯！”卡爾看向那名刀疤臉老兵，“你帶領二十名最精通爆破和工兵作業的士兵，組成特遣隊。你們的目標是油庫！我要你們在最短的時間內，佈置好引爆裝置，把所有油桶串聯起來，我們要讓那裏燃起一場誰也無法撲滅的大火！”
“保證完成任務，少校！”克勞斯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剩下的人，包括我，”卡爾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組成斬首小組。我們的目標隻有一個——補給點的指揮部和通訊中心！我們必須在敵人發出求救訊號之前，割斷他們的喉嚨，砍掉他們的腦袋！”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卡爾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撤離。行動一旦成功，我們不在此地做任何停留。所有作戰小組，在完成各自任務後，立刻搶奪視野內一切可以開動的卡車，裝上你們能帶走的所有物資，向這個方向，西北方向的森林地帶撤離！那裏地形複雜，便於我們擺脫追兵。記住，我們的最終目的，依然是活下去！”
一係列命令清晰、果斷，充滿了現代特種作戰的嚴謹邏輯。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整個村莊變成了一個高效運轉的戰爭機器。
他們扒下蘇軍屍體上的冬衣，用刺刀在自己的半履帶車上刻畫出歪歪扭扭的紅星。他們將所有手榴彈捆綁在一起，製作成大威力的集束炸藥。他們仔細地擦拭著每一支槍，將繳獲的彈盤和彈夾塞滿每一個口袋。
半小時後，一支看起來無比怪異的部隊，駛出了卡拉奇村。
兩輛塗著“紅星”的德軍半履帶車，載著一百多名套著蘇軍大衣的德國士兵，在暴風雪的掩護下，沿著地圖上的小路，向著十五公裏外的第72號野戰補給點疾馳而去。
這段路程充滿了緊張和刺激。他們數次與蘇軍的巡邏隊擦肩而過，對方看到這兩輛“自己”的裝甲車，隻是懶洋洋地揮了揮手，絲毫沒有懷疑。
這種偽裝下的滲透，讓每一個德國士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讓他們對卡爾的敬佩和信服，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淩晨四點，當暴風雪稍微減弱的間隙，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連綿的、被燈光照亮的輪廓。
卡爾舉起望遠鏡，深吸了一口冷氣。
眼前的景象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壯觀。
那是一片由數十個大型倉庫和無數帳篷構成的巨大營地，被三層帶刺的鐵絲網和數座高聳的木製瞭望塔包圍著。一隊隊蘇軍士兵在營地內來回巡邏，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利劍般，在營地內外掃來掃去。數百輛各式各樣的卡車整齊地排列在空地上，像一群正在休眠的鋼鐵巨獸。
空氣中彌漫著柴油、木材和食物混合的氣味，這裏就是蘇軍第51集團軍的大動脈。
“我的上帝……”漢斯在駕駛室裏發出一聲驚歎，“這裏……這裏簡直是一座城市。”
如此龐大的規模，如此嚴密的防衛。別說他們一百多人，就算來一個整編的德軍步兵營，恐怕也啃不下這塊硬骨頭。
士兵們的臉上，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再次出現了動搖。
“別被它的外表嚇到。”卡爾的聲音及時響起，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它看起來像一頭刺蝟，但它的內部，已經爛了。”
他指著補給點的大門方向：“看到了嗎？門口的衛兵縮在崗亭裏打瞌睡，巡邏隊的腳步拖遝，所有人都認為自己身處絕對安全的後方。這種心理上的鬆懈，就是我們最好的武器。”
他收起望遠鏡，檢查了一下自己MP40的彈夾。
“各小組注意，按原計劃行動。記住，我們隻有一次機會。速度、突然性和精確打擊，是這次行動的關鍵。”
他看了一眼手錶，時針指向了四點十五分。這是一天中最黑暗，人也最睏倦的時刻。
“行動開始。”
卡爾的聲音通過喉部送話器，傳到了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裏。
兩輛偽裝的半履帶車，沒有絲毫減速，大搖大擺地向著補給點的大門開了過去。
門口的蘇軍哨兵被引擎聲驚醒，他睡眼惺忪地走出崗亭，看到兩輛塗著紅星的裝甲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趕緊進去。
然而，半履帶車並沒有進去，而是在大門前停了下來。
卡爾從指揮塔上跳下，他套著一件蘇軍軍官大衣，帽子拉得很低。
“嘿！同誌！幹什麽的？停在這裏做什麽？”哨兵走上前來，語氣很不友好。
“我們是方麵軍司令部直屬的特別巡查隊，”卡爾用一口純正的莫斯科口音說道，同時不經意地亮了亮從伊萬上尉屍體上搜出來的證件，“奉命檢查你們這裏的防衛情況。把你們的指揮官叫來。”
那名哨兵一聽是方麵軍司令部來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他正要轉身去通報，卡爾卻突然靠近了一步。
“天氣真冷，不是嗎？同誌。”
“是啊，冷得像……”
哨兵的話還沒說完，一把鋒利的傘兵刀已經無聲無息地捅進了他的肋下，精準地刺穿了心髒。卡爾順勢捂住他的嘴，將他慢慢拖進了崗亭的陰影裏。
與此同時，另外幾個哨兵和瞭望塔上的觀察哨，也被早已埋伏好的德軍士兵用同樣的方式無聲解決。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補給點的大門，已經洞開。
卡爾對著送話器，發出了最後的指令，聲音冰冷而決絕。
“斬首開始。讓我們……點燃東線最大的一場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