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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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回到宿舍的時候,許三多正坐在椅子上。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等什麼人。但他不是在等人,他在看他和他父親在營區裡麵拍的合照。
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在營區門口那排楊樹底下。許三多的父親站在左邊,許三多站在右邊,兩個人的肩膀挨著,臉都朝著鏡頭。許三多的父親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頭髮花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笑得很開心,眼睛眯成兩條縫,像兩道被風吹皺了的湖麵。許三多站在他旁邊,穿著軍裝,戴著帽子,笑得很憨,露出白白的牙齒,像一棵被人種在了花盆裡的小樹,根紮得深,葉子綠得亮。
林越推門進去的時候,許三多笑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回家了?”林越把帽子摘下來,掛在門口的掛鉤上。
許三多點點頭:“嗯。下午回的。”
“他同意了?”
許三多又點點頭,把照片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照片的反光把陽光折射到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冇了。
“他跟我說,你想留就留吧。爹不攔你了。”
林越笑了,走過去,一屁股坐在許三多旁邊,歪著頭看那張照片。照片裡的許三多笑得很憨,他的父親笑得更憨,兩個人的笑容疊在一起,像兩朵被人種在了同一塊地裡的花,品種不一樣,但開出來的顏色是一樣的,都是暖的,都是黃的,都是亮的。
“轉士官的申請呢?”
“交上去了。”
林越伸手,把許三多的右手撈過來。許三多的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長,從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的根部,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但邊緣還有點紅,像一條被人用筆畫上去的紅線。林越從抽屜裡翻出繃帶和碘伏,擰開瓶蓋,拿棉簽蘸了蘸,在傷口上滾了一圈。碘伏滲進裂開的皮肉裡。
林越把傷口上的灰擦乾淨,把血擦乾淨,把碘伏塗勻,然後拿繃帶纏了兩圈,用膠帶固定好。
許三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被繃帶纏著,纏得很整齊,很仔細,像一件被人包好了的禮物,不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但包得很好,很用心,捨不得拆。
“你不包也行,過兩天就好了。”
林越把碘伏的瓶蓋擰緊,把棉簽扔進垃圾桶裡,把繃帶放回抽屜裡。
“包了好看。咱以後是要見大場麵的人,手上帶著傷,不好看。”
許三多冇有說話,他對著林越笑了笑。
冇過幾天,兩個人過了二十二歲的生日。生日是同一天,林越和許三多差不了幾天,兩個人折了箇中,選了同一天過。冇有蛋糕,冇有蠟燭,冇有長壽麪,隻有兩包餅乾和一袋糖。
兩個人坐在床上,一人拿著一包餅乾,哢嚓哢嚓地啃著。林越啃著啃著,忽然停下來,把餅乾舉起來,對著許三多。
“生日快樂,許木木。”
許三多也把餅乾舉起來,和林越的碰了一下。兩包餅乾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掰斷了一根很細的樹枝。
“生日快樂,小林子。”
兩個人把餅乾塞進嘴裡,嚼著,笑了。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楊樹葉子的沙沙聲,帶著遠處訓練場上偶爾傳來的口令聲,斷斷續續的,像一台冇調好頻率的收音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塊金黃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塊被切好了的蛋糕。兩個人在那道光裡坐著,影子被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老A選拔的通知來得不突然。林越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袁朗來了那麼多次,挖了那麼多次,他不會放棄的。他隻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林越不會拒絕的理由。現在時機到了。許三多留下來了,轉士官的申請交上去了,鋼七連的最後兩個人也要走了。不是現在走,是以後走,但走的路已經鋪好了,就等著他們抬腳。
林越站在公告欄前麵,把那張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轉過頭,看著站在旁邊的許三多。
“去不去?”
許三多看著那張通知,冇有說話。他的眼睛在紙上掃著,一行一行地掃,掃得很慢,像是在認路,怕走錯了。
“去。”
林越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起去。”
許三多點頭。兩個人站在公告欄前麵,像兩棵被人種在了路邊的樹,根紮進了水泥地裡,拔不出來,也不想拔。風從楊樹那邊吹過來,把通知的邊角吹起來,嘩嘩地響。
第二天早上,林越在操場上看見了伍六一。伍六一站在跑道邊上,正在活動身體,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
他的手撐著腰,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像在忍著什麼。林越走過去,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伍六一低頭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林越冇有說話,他站起來,繞到伍六一身後,伸手按在他的腰上。伍六一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鬆了。林越的手指在他的腰上按著,一下一下的,力道不重,但很深,像在揉一塊被揉了很久的麪糰,麵是硬的,揉不開,但多揉一會兒就軟了,就鬆了,就暖了。
“你腰傷犯了。”
伍六一冇有回頭,聲音從前麵傳過來,悶悶的。
“冇事。老毛病。”
林越冇有停手,繼續按著。他的手指很熱,隔著作訓服傳過來,像一塊被人捂熱了的石頭,貼在麵板上,不動,不走,就那麼貼著。他按了一會兒,鬆開手,退後一步,拍了拍伍六一的背。
“行了。彆硬撐。”
伍六一轉過身,看著他。林越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心疼,不是擔心,是一種說不清的、很深的、像一口被人挖了很久的井,挖到了水,水是涼的,但井壁是溫的,是被人用手一捧一捧地捧出來的溫。伍六一伸手,在他戴著帽子的腦袋上摸了一下,冇有說什麼,轉身走了。
上午,大家陸續參賽。操場上站滿了人,黑壓壓的,像一群被人趕進了圍欄裡的羊,不知道要往哪兒走,但跟著走,跟著走就不會丟。林越和許三多跟在伍六一身後,三個人排成一列,走在人群中間。伍六一走在前麵,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像一個人在帶路,知道路在哪兒,知道怎麼走,知道要走多久。許三多走在中間,步子也穩,背也直,像一棵被人種在了路邊的樹,不搖不晃。林越走在最後麵,步子很輕,很碎,像一隻跟在主人後麵、等著主人掉東西、好撿起來叼走的小狗。他的眼睛在人群裡掃來掃去,看這個,看那個,看完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不忘了。他看見了一個人,又看見了一個人,又看見了一個人。他的鼻子在動,耳朵在動,腦子在動,整個人像一台被人開了機的雷達,掃著周圍的一切,把每一個訊號都收進來,存起來,刪不掉。
到射擊的時候,袁朗來了。他站在靶場邊上,穿著一身作訓服,雙手插在口袋裡,靠著一棵樹。林越站在射擊位前麵,正在調整槍托,他的手很穩,呼吸很勻,眼睛眯著,看著遠處的靶子。
袁朗走過來,走到他麵前,一把拎住他的後領,把人拎走了。林越被他拎著,腳離了地,兩條腿在空中蹬了兩下,像一隻被人拎住了後頸的貓。
許三多站在旁邊,看著林越被拎走,嘴張著,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伍六一站在許三多旁邊,也看著林越被拎走,嘴角動了一下。
林越被袁朗拎到一邊,放在地上。他站穩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子,仰著頭看著袁朗。袁朗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吃的,遞過去。林越看了看那包吃的,又看了看袁朗,又看了看那包吃的。他選擇把那包吃的接過來,撕開,掏出來,塞進嘴裡。
他衝著許三多和伍六一擺了擺手,嘴裡含著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
“我去去就回啊。”
許三多看著他,點了點頭。伍六一看著他,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人種在了靶場邊上的樹,不搖不晃。
林越跟在袁朗後麵,走過了靶場,走過了器械場,走過了那排楊樹,走到了營區後麵的那片綠化帶。綠化帶裡種著冬青和灌木,還有幾棵梧桐樹,樹乾很粗,樹冠很大,葉子被風吹著,沙沙地響。袁朗在一棵梧桐樹下麵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越。林越站在他麵前,嘴裡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包吃的,攥得很緊,像是怕被人搶走。
袁朗看著他,冇有說話。林越看著他,也冇有說話。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隔著三步的距離。風從梧桐樹的葉子上吹過去,沙沙的。林越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穩,很平,像一條不會拐彎的路。
“袁中校,我申請參加選拔。”
袁朗挑了挑眉。他的右眉峰微微挑著,嘴角翹著,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說不清、很複雜的表情。
“你確定?”
林越把嘴裡的糖嚥下去了,又從袋子裡掏出一顆,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反正我也跑不了。”
袁朗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風停了,久到梧桐樹的葉子不響了,久到遠處的靶場上傳來了幾聲槍響,悶悶的,像有人在敲一麵很遠的鼓。
“行。”
林越點了點頭,低下頭,開始翻那包吃的。他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掏出來,糖果、巧克力、牛肉乾、果凍,還有一袋不知道是什麼的、包裝袋上印著卡通圖案的零食。他把好吃的全撿走了,塞進自己的口袋裡。他把不好吃的挑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看著袁朗。袁朗正看著他,嘴角翹著,右眉峰挑著,像一隻看見了老鼠的貓,不急,不慌。
林越把那幾顆不好吃的糖塞回袁朗手裡,轉身就要跑,他像一隻被人放了繩的兔子,嗖的一下就躥出去了,但他冇有跑掉。
袁朗的手腕輕輕一翻,輕輕鬆鬆釦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不大,但掙不開,像被人用一根很細的繩子拴住了,繩子不粗,但結實,你越掙,它越緊。
林越的胳膊被扣著,人站在原地,腳還在往前邁。袁朗晃了晃手裡那幾顆糖,嘴角勾起那種標誌性的、讓人心裡發毛的笑,語氣慢悠悠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想跑?吃了我的東西,就這麼把剩的丟給我?不興這麼不負責任。”
林越的嘴張著,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想了半天,冇有想出反駁的話。因為他確實吃了人家的東西,確實把不好吃的留給了人家,確實轉身就要跑。
袁朗不等他說話,直接剝開一顆糖,把糖紙剝了,遞到林越嘴邊。那顆糖是綠色的,透明的,裡麵裹著一顆圓圓的、亮亮的糖。林越低頭看了看那顆糖,又抬頭看了看袁朗。
“張嘴。”
林越乖乖張開了嘴。袁朗把糖塞進他嘴裡,手指從他的嘴唇上劃過去,很輕,很快,像一陣風從湖麵上吹過去,皺了一下,就平了。
糖是酸的。很酸。酸得林越的臉皺成一團。
袁朗看著他皺成一團的臉,笑了一聲。
“挺識相。”
林越含著那顆酸糖,強忍著酸意,擠出來了一個鬼臉。他扮完鬼臉,轉身就跑了。這回袁朗冇有攔他,就站在原地,看著他跑遠。那個背影在梧桐樹的葉子間閃了幾下,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林越跑回訓練場的時候,許三多和伍六一已經不在射擊位了。兩個人站在靶場邊上,麵對麵站著,不知道在說什麼。許三多的拳頭攥著,舉在胸口的位置,伍六一站在他對麵,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許三多。
許三多的拳頭砸在伍六一的胸口上,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輕,但也不重。
伍六一站著,冇有躲,冇有退,就那麼站著,讓許三多的拳頭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臉上冇有表情。許三多砸了幾下,停下來,喘著氣,看著伍六一。伍六一看著他,冇有說話。兩個人對視著,誰也不說話。
林越站在遠處,看著這兩個人,覺得他們的行為有點抽象。他走過去,腳步很輕,冇有聲音,像一隻在草叢裡潛行的貓。他走到兩個人旁邊,忽然探出頭,扮了個鬼臉。
許三多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伍六一冇有退,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指在眼皮上彈了一下,不疼,但癢,癢得他想揉。
林越衝他們笑了笑,伍六一伸手,在林越的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他冇有說話,轉過身,走了。他的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走到靶場邊上,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林越和許三多一起回了宿舍。兩個人走在營區的路上,並排走著,肩膀挨著肩膀,步子也挨著步子,誰也不快,誰也不慢,像兩台被設定了同一個速度的跑步機,一起走,一起停,一起轉彎。
許三多走在前麵,伸手去開門。林越跟在他後麵,在許三多開門的那一瞬間,他的鼻子動了一下。他聞到了煙味。中華,很濃,很嗆,像一個人在關了門的房間裡燒了一堆濕柴,煙出不去,悶在裡麵,悶得人眼睛發酸。
那煙味從走廊的陰影裡滲出來,從牆角的那團暗處裡飄出來。但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停下來,就那麼跟在許三多後麵,看著許三多把門開啟,看著許三多走進去。他站在門口,站了一秒,然後轉過身,下樓了。
林越蹲在樓下的角落裡,看螞蟻搬家。螞蟻排成一條線,從花壇的縫隙裡爬出來,穿過水泥地的裂縫,鑽進牆根的一個小洞裡。每一隻螞蟻都扛著比自己身體大好幾倍的東西,有的扛著麪包屑,有的扛著死蟲子,有的扛著一粒白色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它們走得很急,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搬家。他看得很認真,眼睛跟著螞蟻的路線走,從花壇到牆根,從牆根到花壇,來來回回的,像一台被人設定了程式的機器,不會停,也不會累。
不知道過了多久,袁朗下樓了。他的腳步聲很輕,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很悶的聲響。
林越冇有抬頭,他蹲在角落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上的螞蟻。螞蟻還在搬,一隻接一隻的,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從花壇到牆根,從牆根到花壇,不知道要搬到什麼時候。
“說好了?”
袁朗走過來,挨著他蹲下來。兩個人的肩膀隔著半步的距離,不近,但也不遠。袁朗的煙味飄過來,濃得像一層殼,裹在他身上,從衣領、袖口、胸口的口袋裡滲出來。林越的鼻子動了一下,冇有躲,也冇有打噴嚏。
他已經習慣了。不是習慣了煙味,是習慣了袁朗。
“後天師部會把命令發到每個人手裡。”
林越點了點頭,眼睛還看著地上的螞蟻。螞蟻還在搬,一隻接一隻的,不知道累,也不知道停。
“嗯。我會去的。”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因為我才二十二。我還冇玩夠呢。”
袁朗愣了一下。這句話是他在樓上跟許三多說的,原話是“我才三十,我還冇玩夠”。他說的時候,門是關著的,走廊裡冇有人。但林越聽見了。他蹲在樓下,隔著那扇關著的門,隔著那堵牆,隔著好幾米的距離,他聽見了。
袁朗看著他,林越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我聽到了哦。”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說完就低下頭,繼續看螞蟻。
袁朗看著他低下去的腦袋,然後,他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耳朵挺靈,心思也挺靈。”
他伸出手,試著揉了揉林越的腦袋。他的手指插進林越的頭髮裡,揉了兩下。林越冇有躲,就那麼蹲著,讓他揉。他的腦袋微微垂著,像一隻被人摸了頭的貓,不躲,不跑,就蹲在那兒,眯著眼睛,等人摸,摸完了,它也不走,就蹲在那兒,看著你,等你再摸一下。
“行了,我走了。”
林越站起身來,對著袁朗敬了個禮。
“慢走啊,袁中校。”
袁朗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林越又蹲了下去,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嘴裡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在啃堅果的鬆鼠。他抬頭衝袁朗笑了一下。袁朗轉回頭,繼續走。他的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走到營區門口,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林越又蹲下去看了一會兒螞蟻。螞蟻還在搬,一隻接一隻的,不知道累,也不知道停。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他的腿蹲麻了,站起來的瞬間,腳底板像被針紮了一樣,密密麻麻的疼,
他跺了跺腳轉過身,往樓上走。他的步子很快,很急。
他要上去煩許三多。許三多現在一個人待在宿舍裡,剛跟袁朗說完話,剛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剛選了一條很難走的路。他現在需要安靜,需要想一想,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但林越不給他這個機會。他要上去,推開門,坐在許三多旁邊,從口袋裡掏出零食,撕開包裝袋,哢嚓哢嚓地啃著,然後開始說話。說今天伍六一的腰,說剛纔袁朗給他吃的那顆酸糖,說螞蟻搬家搬了一下午還冇搬完,說食堂的飯今天鹹了,說明天的天氣不知道好不好,說後天的選拔不知道難不難。
他不要許三多想太多,想太多了就會怕,怕了就會猶豫,猶豫了就會後退,後退了就回不來了。他不要讓許三多回不來。
他走到三班門口,推開門。許三多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那張和他父親的合照,正在看。他抬起頭,看見林越,笑了一下。林越走進去,一屁股坐在許三多的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零食,撕開,掏出一片,塞進嘴裡。
“許木木,你說後天的選拔,會不會很難?”
許三多想了想,說:“會吧。”
林越又掏出一片,塞進嘴裡。
“難就難唄。反正咱倆一塊兒。”
許三多看著他,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他把照片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林越啃零食。林越啃著啃著,忽然停下來,把零食袋遞給許三多。
“吃不?”
許三多搖了搖頭。
“不吃。”
林越把零食袋收回來,繼續啃。啃了一會兒,又停下來。
“許木木。”
“嗯。”
“你說伍班副的腰,會不會影響他選拔?”
許三多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他會撐住的。”
林越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塊零食塞進嘴裡。
“那咱倆也得撐住。不能比伍班副差。”
許三多冇有說話,林越也無所謂,他把吃完的零食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接著嘰嘰喳喳地煩著許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