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將門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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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越和許三多從六連食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食堂門口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攤潑灑了的蜂蜜,黏稠稠的,不流動。許三多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兩個飯盒,摞在一起,用一隻手托著底,另一隻手扶著邊。飯盒裡裝的是小米粥,還有一小碟鹹菜,還有兩個饅頭。是林越讓打的。他說連長中午冇吃飯,晚上吃點清淡的,養胃。許三多覺得有道理,就打了。兩個人沿著營區的水泥路往回走,路燈一盞一盞的,隔幾步就有一盞,隔幾步就有一盞,把兩個人的影子從腳下拉長,又縮短,又拉長,又縮短,像兩條被人拽來拽去的橡皮筋。
林越走在前麵,倒著走,麵朝許三多。他的步子不大,倒著走也很穩,像一條在水麵上倒著遊的魚,尾巴擺一下,身體就往後滑一截,不費力,不著急。他開始鬨騰許三多,先是學許三多走路的姿勢,兩條胳膊夾著身體,步子邁得很小,腳尖朝外,像一隻被趕上了岸的鴨子。許三多看了他一眼,冇理他,繼續走。林越又學許三多吃飯的姿勢,低著頭,嘴湊近碗邊,筷子扒拉得很快,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一台正在工作的抽水機。許三多的嘴角動了一下,還是冇理他。林越又學許三多說話的姿勢,站得筆直,目視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巴微微抬著,然後用一種很嚴肅的、很認真的、像在念報告一樣的語氣說了一句:“報告,佇列還冇有解散。”許三多忍不住了,笑了。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地蔓延到整張臉,眼睛彎起來,鼻子皺起來,像一朵被風吹開了的花。他笑了一聲,很短,很輕,像一隻蚊子在夜裡飛過耳朵旁邊,嗡的一下,就冇了。林越看見他笑了,更來勁了。他開始學許三多擦車的樣子,彎著腰,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空氣中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從上往下,從左往右,每一寸都擦到了,像在給一麵看不見的鏡子拋光。他擦著擦著,忽然停下來,用一種很困惑的、很認真的、像在問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的語氣說了一句:“班長,這車怎麼越擦越臟啊?”許三多笑得更厲害了,這回不是一聲,是好幾聲,從喉嚨裡滾出來的,帶著氣音的,像一台被卡住了的發動機,點火點不著,但活塞還在動,還在掙紮,還在試圖把那團被堵住了的火從排氣管裡噴出去。他的步子亂了,飯盒在手裡晃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像有人在敲一麵很小的鼓。林越轉過身,正著走,和許三多並排。兩個人走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步子也挨著步子,誰也不快,誰也不慢,像兩台被設定了同一個速度的跑步機,一起走,一起停,一起轉彎。
兩個人走進七連的院子,院子裡很暗,路燈冇開,隻有宿舍樓裡幾扇窗戶透出來的光,很弱,很暗,像幾盞被人調到了最低檔的檯燈。花壇裡的冬青在黑暗裡縮成一團一團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人,低著頭,不說話。宿舍樓的門口掛著一條橫幅,紅色的,已經褪色了,上麵的字看不太清,但林越知道那上麵寫的是什麼。那行字他已經看了很多遍了,看一遍記一遍,記一遍忘不掉一遍,忘不掉就再看一遍,看一遍再記一遍,反反覆覆的,像一個人在一條路上走過來,走過去,走過來,走過去,走了一整天,天黑了,還在走。他收回目光,跟著許三多走進宿舍樓。
一樓的門廳很暗,燈冇有開,隻有走廊儘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光,灰濛濛的,像一麵被人蒙了灰的鏡子。許三多走在前麵,林越跟在後麵,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門廳裡響著,嗒嗒的,很輕,像有人在敲一麵很遠的鼓。許三多走到樓梯口,剛要上樓梯,林越拉了他一下。許三多停下來,順著林越的目光往上看,二樓樓梯口站著一群人。領頭的是個乾部,穿著軍裝,冇有戴帽子,雙手背在身後,站在樓梯口的平台上麵,往下看。他身後跟了一大群士兵,穿著作訓服,冇有帶槍,冇有揹包,就空著手站著,像一群被人叫出來集合、又不知道要乾什麼的人。
那位乾部往樓上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但在這座空了的樓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空曠的大廳裡念一封信,聲音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嗡嗡的。
“老七!老七!”
樓上傳來一個聲音,又硬又衝,像一塊石頭從山頂上滾下來,砸在台階上,彈起來,又砸下去,又彈起來,又砸下去,一路滾下來,滾到一樓,滾到門廳裡,滾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火化了!”
那位乾部的手從背後鬆開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兩把冇有握緊的拳頭。他冇有走,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樓梯上麵的黑暗。他身後的士兵們也冇有動,就那麼站著,像一群被人種在了樓梯上的樹,根紮進了水泥裡,拔不出來,也不想拔。
林越和許三多對視了一眼。林越走到門廳的牆邊,摸到了燈的開關,按下去。燈亮了,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整個門廳照得雪白,像一間被開啟了燈的手術室,每一個角落都亮得刺眼,藏不住任何東西。那些站在樓梯上的人被光照著,臉是白的,衣服是綠的,影子是黑的,踩在腳下,像一攤攤被人踩扁了的墨水。林越和許三多上了樓梯,走到那位乾部麵前,立正,敬禮。動作很標準,姿勢很端正,手舉到帽簷的位置,停了三秒,放下。那位乾部回了禮,放下手,看著他們。
“你們連長怎麼了?”
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兩條擰成了一股的繩子,不粗,但很結實。
“連長不舒服了。”
那位乾部又看了看二樓儘頭高城的宿舍。門關著,燈亮著,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又往樓上喊了一聲,聲音比剛纔低了,像是在跟一個躲在屋子裡不肯出來的人說話。
“老七,難受就傳兄弟幾個陪你聊聊啊。”
話音剛落,高城的聲音又炸出來了,比剛纔還響,還衝,像一顆被點燃了引信的炸彈,在封閉的房間裡炸開,氣浪從門縫裡擠出來,順著走廊湧過來,撲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還冇分過癮嗎!”
那位乾部扭過頭,看著林越和許三多。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不是生氣,不是無奈,是一種說不清的、很複雜的、像是一個人想笑又覺得不該笑、想說什麼又覺得不該說的表情。林越連忙開口,聲音很穩,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準備好了的稿子。
“我們倆做錯事了,連長生我們倆氣呢。”
高城的聲音又傳來,這回不那麼衝了,像一塊石頭滾到了平地上,速度慢了,力道小了,但還在滾,還在往前衝,停不下來。
“清單在活動室櫃子上!”
許三多連忙開口,聲音很響,很脆,像一塊石頭砸在了鐵皮上。
“請,你們跟我來。”
他轉過身,帶著那群人往活動室走。他走在前麵,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像一個在給彆人帶路的人,知道路在哪兒,知道怎麼走,知道要走多久。那群人跟在他後麵,腳步很輕,很碎,像一群在跟著頭羊走路的羊,不知道要去哪兒,但跟著走,跟著走就不會丟。林越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們走遠了,看著他們拐過彎,消失在走廊儘頭,看著活動室的門被推開,燈亮了,光從門裡漏出來,在地上鋪了一塊方方正正的、金黃色的、像一塊被切好了的蛋糕。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拎著的布袋。布袋裡裝著兩個飯盒,飯盒裡裝著小米粥,小米粥已經涼了,溫氣從布袋的縫隙裡滲出來,很弱,很淡,像一個人撥出來的最後一口氣,飄在冬天的空氣裡,白了一下,就冇了。他上了樓,走到高城的宿舍門口。門關著,鎖著,從裡麵鎖上了。他站在門口,騰出一隻手,敲了三下門。篤篤篤。很輕,很規矩,像是在敲一扇很重要的門。
“連長。”
裡麵冇有聲音。他又敲了三下。
“連長,飯打回來了。”
裡麵還是冇有聲音。他又敲了三下,這回重了一點。
“連長,小米粥,涼的快。”
裡麵傳出一個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堵很厚的牆,像從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
“不吃。”
林越站在門口,冇有走。他蹲下來了,把布袋放在地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門是棕色的,上麵有一塊被什麼東西磕掉了漆的小坑,像一顆長在臉上的痣,不大,但看得見。他又開始煩高城了。
“連長,你中午就冇吃。”
“連長,胃會餓壞的。”
“連長,小米粥養胃的。”
“連長,許三多專門去六連打的。”
“連長,你開開門唄。”
“連長……”
門裡麵傳來一陣聲響,不是人聲,是機器的聲音。音響被開啟了,音量被擰到了最大,紅歌從喇叭裡衝出來,像一列從隧道裡衝出來的火車,轟隆隆的,震得門板都在抖,震得走廊裡的燈都在晃,震得林越的耳朵嗡的一聲響。
許三多從樓梯口跑過來了。他聽見了聲音,跑得很快,步子很大,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像一個人在雨中跑。他跑到林越身邊,蹲下來,看著他。
“怎麼了?”
林越鬆開捂著耳朵的手,搖了搖頭。
“冇事。連長把音響開啟了。”
兩個人蹲在門口,聽著那首歌。是一首很老的歌,唱的是解放軍,唱的是為人民服務,唱的是不怕犧牲,唱的是勇往直前。那首歌他們聽過很多遍,在連隊的廣播裡聽過,在團部的喇叭裡聽過,在高城的辦公室裡聽過。但從來冇有這麼響過,響得整棟樓都在震,響得窗戶上的玻璃都在抖,響得牆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兩個糾察打著手電筒從樓下上來了。白色的頭盔,白色的腰帶,手電筒的光柱在走廊裡掃來掃去,像兩把被人握在手裡的刀,割開黑暗,割開聲音,割開一切。他們走到高城的宿舍門口,站在林越和許三多麵前。一名糾察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硬,像一塊被磨平了棱角的石頭。
“都吹了熄燈號了,你們冇聽見嗎?”
許三多和林越剛要開口,另一名糾察湊到那名糾察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聲音很小,但林越聽見了。
“七連,今天剛改編。”
那名糾察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又動了一下,又閉上了。他抬起頭,看著那扇關著的門,聽著那首從門縫裡擠出來的、震得人耳朵發麻的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了,像是在跟一個受傷了的人說話。
“小聲點。這樣我們也說得過去。”
兩名糾察轉過身,下樓了。他們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著,嗒嗒的,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被那首歌蓋住了,聽不見了。林越蹲在門口,一隻手捂著耳朵,一隻手拎著布袋。他看著許三多,許三多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冇說話。那首歌還在唱,還在震,還在往耳朵裡鑽,往腦子裡鑽,往心裡鑽,鑽得人發慌。
林越把布袋放在地上,揉了揉額頭。
“要不中,咱倆把那門給撞開吧。到時候罰就罰吧,連長中午飯冇吃,晚飯也冇吃。”
許三多點了點頭。兩個人站起來,退後兩步,麵對麵站著,看著那扇門。許三多說一二三,兩個人的肩膀同時撞上去。門被撞開了,鎖舌從門框裡彈出來,飛出去,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停住了。許三多往前栽了一下,林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後領,把他拽住了。兩個人站在門口,往裡看。
地上有碎了的玻璃,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摔碎了,碎片散了一地,在光裡反著光,像一地被踩碎了的星星。高城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一隻手捂著腹部,另一隻手垂在床沿,手指微微蜷著,像一把冇有握緊的拳頭。音響還在唱,還在震,喇叭裡的聲音已經劈了,沙沙的,像一個人在砂紙上磨嗓子。林越走過去,把音響關了。聲音停了,宿舍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燈泡裡的鎢絲在嗡嗡地響,能聽見牆上的灰在往下掉,能聽見高城的呼吸聲,很重,很急,像一台被踩了油門的發動機,轉速很高,但車子還停在原地。
許三多走到床邊,彎著腰看著高城。林越也走到床邊,也彎著腰看著高城。高城扭過頭,看見兩個人,愣了一下。他連忙從床上坐起來,把衣服往下拽了拽,蓋住腹部,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被人撞見了什麼不該被撞見的東西的窘迫,像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哭,被人發現了,趕緊擦眼淚,假裝自己冇哭過。
“冇事冇事,我就是胃不舒服。”
他的臉色很白,不是那種曬不黑的、天生的白,是那種失血過多之後的白,是那種疼了很久之後的白,是那種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之後的白。嘴唇也冇有血色,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像一塊被太陽曬乾了的泥巴。他的額頭上有汗,不是熱的汗,是疼的汗,從毛孔裡滲出來,密密麻麻的,像一層薄薄的露水。
林越站在那兒,冇有說話。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不是那種生氣的、冷著臉的、故意給人看的臉,是那種什麼都冇有的、空白的、像一張冇有被寫過字的紙的臉。他轉過身,把音響關了,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許三多。
“我櫃子裡有個暖水袋。灌點稍微熱一點的水去。不要開水,太燙了,會燙傷。也不要溫水,不頂用。就那種喝起來有點燙嘴、但能喝下去的溫度。”
許三多轉身就跑。他的步子很大,跑得很快,鞋底在走廊裡啪嗒啪嗒地響,像一個人在雨中跑,跑得很急,很慌,像是怕跑慢了就會來不及。高城坐在床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林越站在他麵前,低著頭,看著他。他的臉上還是那種冇有表情的、空白的、像一張冇有被寫過字的紙的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很冷,像兩顆被磨光了的石頭,放在冬天的河水裡泡了一夜,撈出來,還是那麼黑,那麼亮,那麼冷。
“連長。”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像一條不會拐彎的路,筆直地伸到高城麵前,不繞路,不回頭。高城不講話了。他坐在床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很粗,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繭子,是握槍握出來的,是拉單杠拉出來的,是擰螺絲擰出來的。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胃疼的那種抖,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他肚子裡擰一條濕毛巾,擰乾了,再泡濕,再擰乾,再泡濕,再擰乾,反反覆覆的,不停。
林越把桌子上的東西挪開,騰出一塊地方,把布袋放在桌上,開啟,把飯盒從裡麵拿出來,摞在一起,放在桌上。他拿起掃把,把地上的碎玻璃掃乾淨,掃進簸箕裡,倒進垃圾桶裡。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掃完了,他把掃把放回門後麵,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簽,還有一卷紗布。碘伏的瓶蓋冇有擰緊,棉簽的包裝撕開了,紗布的邊角捲起來了,像是有人拿出來用了一半、又忘了收回去。他拿起碘伏,擰開瓶蓋,用棉簽蘸了一點,然後把高城的右手撈出來。
高城的右手垂在床沿,手指微微蜷著,手背上有幾道傷口,不深。是今天用拳頭砸門弄傷的,砸的時候不覺得疼,砸完了也不覺得疼,疼的時候已經坐在床上了,門已經關上了,燈已經亮了,手已經腫了。林越蹲在他的手邊,開始消毒。棉簽在傷口上滾過的時候,碘伏滲進裂開的皮肉裡,蟄得高城的手指縮了一下。他冇有出聲,隻是咬了一下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來一塊,像一顆被嚼碎了又咽回去了的硬糖。
林越把傷口上的灰擦乾淨,把血擦乾淨,把碘伏塗勻,然後拿紗布纏了兩圈,用膠帶固定好。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包紮一件很容易碎的東西。纏完了,他把紗布放回桌子上,把碘伏的瓶蓋擰緊,把棉簽扔進垃圾桶裡,把桌子上的東西擺整齊。許三多抱著一個暖水袋回來了。他的胸口濕了一大片,是試水溫的時候濺出來的水,洇在軍裝上,洇出一塊深色的印子,像一朵被人在胸口上畫出來的花。
兩個人站在床邊,看著高城。高城坐在床邊,看著那兩個人。他的目光從許三多的臉上移到林越的臉上,又從林越的臉上移回許三多的臉上。他慢慢地躺下來,動作很慢,像是怕動快了會把什麼東西弄碎了。林越彎下腰,把他上衣最下麵的那顆釦子解開,把暖水袋裹上一塊毛巾,塞到他的胃部。暖水袋是熱的,隔著毛巾傳過來,不燙,溫溫的,像一隻被人捂熱了的手,貼在麵板上,不動,不走,就那麼貼著。
林越直起身來,看著許三多。
“先看看吧。要不行的話,得去醫務室。”
他的目光掃到許三多的手。許三多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長,從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的根部,像一條被人用手指在麵板上劃出來的溝。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但邊緣還在往外滲組織液,亮晶晶的,像一顆被擠破了的水泡。
“你手上怎麼回事?”
許三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知道。可能搬東西的時候刮的。”
林越歎了口氣,讓他坐在椅子上,拿起碘伏和棉簽,給他消毒。許三多的手不抖,很穩,很安靜,像一塊被人放在了桌子上的木頭。林越把傷口擦乾淨,貼了一個創口貼,創口貼是肉色的,很小,貼在許三多的手背上,像一塊被人縫上去的補丁。
他站起來,拿起飯盒,走出去了。他走到三班宿舍,把飯盒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臉盆,到水房接了一盆熱水,端回來,把飯盒放在盆裡,讓熱水冇過飯盒的三分之二。他站在旁邊等了五分鐘,看著盆裡的熱氣往上冒,看著飯盒的蓋子被熱氣頂得微微鼓起來,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被熱氣模糊了,看不清臉,隻看見一個輪廓,瘦瘦的,小小的,站在一盞燈下麵,燈是白的,影子是黑的。
他把飯盒從盆裡拿出來,把盆裡的水倒掉,把盆放回原處,拿著飯盒走回高城的宿舍。許三多坐在椅子上,高城躺在床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都看著他。他走到床邊,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開啟蓋子。小米粥還溫著,不燙,不涼,剛好能入口。他用勺子攪了攪,粥是稠的,米粒已經煮開了花,浮在粥麵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被人種在了一片黃色的田野裡,種得很密,一朵挨著一朵,一朵擠著一朵,冇有空地。
他把高城拉起來。他的手很穩,很有力,像是做過很多遍這件事。許三多眼疾手快,把高城的枕頭抽出來,墊在他的腰後麵。高城靠在枕頭上,看著那碗粥。粥是黃色的,米是白色的,勺子是鋁的,反著光,亮亮的,像一麵被人磨平了的鏡子,照出他的臉。
林越把粥和勺子一起遞給他。
高城冇有接。他抬起頭,看著林越。林越站在他麵前,手裡端著飯盒,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種說不清的、很深的、像一口被人挖了很久的井,挖到了水,水是涼的,但井壁是溫的,是被人用手一捧一捧地捧出來的溫。
“連長,如果您自己不吃的話,我餵你。”
高城接過飯盒,拿起勺子,喝起了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數著喝。第一口是燙的,第二口是溫的,第三口是剛好能入口的。他喝到第四口的時候,胃裡的暖水袋開始起作用了,那股從胃裡往外翻的、像有人在擰毛巾一樣的疼,慢慢地鬆了,不是冇了,是鬆了,像一根被人拉得太緊的繩子,被人鬆了一圈,還是緊的,但不那麼疼了。
林越就站在他麵前,盯著他把粥喝完。他盯著他的嘴,盯著他的喉嚨,盯著他拿勺子的手,盯著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淡黃,從淡黃變成正常。高城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林越把飯盒收走,把蓋子蓋好,把勺子放進去,把飯盒摞在另一個飯盒上麵。他又摸了摸暖水袋,水還是溫的,毛巾是乾的,冇有漏。他看了看高城的臉色,已經不蒼白了,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像一朵被人澆了水的花,葉子還是耷拉著的,但花瓣已經展開了,不皺了,不捲了,不乾了。
他退後一步,立正,敬禮。許三多也站起來,也立正,也敬禮。兩個人並排站著,手舉到帽簷的位置,停了三秒,放下。他們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三步,林越停下來,回過頭。他的臉上有了表情,不是那種冇有表情的、空白的、像一張冇有被寫過字的紙的表情,是那種彎著嘴角的、眯著眼睛的、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的表情。
“如果一個人睡著害怕,也可以來找我們哦,連長。”
高城猛地抬頭,瞪著林越。
“胡咧咧什麼!我高城什麼時候怕過一個人待著?”
他的聲音又衝又虛,衝的時候像一塊石頭砸在鐵皮上,咣的一聲,很響;虛的時候像一塊石頭砸在棉花上,悶的一聲,很輕。他的臉撇過去了,看著窗戶,窗簾是拉著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趕緊走,少在這兒看我笑話。”
林越對著他彎了彎嘴角,笑著說。
“門冇鎖啊。”
他拉著許三多,兩個人笑著走出了高城的宿舍,把門帶上了。門關上的時候,鎖舌彈進鎖孔裡,哢噠一聲,很輕,很脆,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掰斷了一根很細的樹枝。林越去刷飯盒了,許三多回了宿舍。走廊裡空蕩蕩的,燈還亮著,白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照在地上,照在牆上,照在門上,照在那一小塊被磕掉了漆的坑上。高城坐在床邊,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被紗布纏著,纏得很整齊,很仔細,像一件被人包好了的禮物,不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但包得很好,很用心,捨不得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開啟了。門是開著的,冇有鎖,鎖舌縮在鎖孔裡,像一條被人捏住了七寸的蛇,張著嘴,但冇有牙,咬不了人。他站在門口,看著走廊。走廊是空的,燈是亮的,牆是白的,地是灰的,什麼都冇有。他站了很久,然後走回屋裡,把暖水袋從衣服裡拿出來。水還是溫的,毛巾是乾的,暖水袋的外殼是軟的,被人用手捂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溫度,像一個人剛離開的座位,人走了,溫度還在,過一會兒就涼了。
他拿著暖水袋,走出門,走到三班宿舍門口。門關著,燈也關著,隻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很弱,很暗,像一盞被人調到了最低檔的檯燈。他敲了三下門。篤篤篤。很輕,很輕,像是怕敲重了會把什麼東西敲碎了。許三多來開門了。他看見高城,愣了一下。
“連長好。”
高城把暖水袋遞過去。
“還你們。”
許三多接過來,暖水袋還是溫的,像一隻被人握了很久的手,鬆開了,溫度還在。高城轉過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來,站在走廊裡,背對著三班的門。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裡的燈閃了一下,又亮了,久到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又縮回去了,久到他的影子從腳下拉長到了三班的門口,像一條被人鋪在地上的路,不寬,但很長。
他轉過身,走到三班門口。
“許三多!”
許三多重新把門開啟,探出頭。
“連長?”
高城站在門口,嘴張著,合不上,像一條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魚,嘴一張一合的,但發不出聲音。他的目光從許三多的臉上移到走廊的地上,從走廊的地上移到自己的腳上,從自己的腳上移到許三多的臉上。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磨了很久之後的疲憊,像一台跑了太久的發動機,散熱器都快燒紅了,但還得繼續跑,跑不動了,還在跑。
“那個,今兒晚上,我、我、我能睡你們宿舍嗎?”
林越已經刷好飯盒了,從水房裡走出來。他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笑眯眯地看著高城。
“來吧,連長,需要幫忙嗎?”
許三多把三班的門開啟了,往旁邊讓了一步。高城扭過頭,看著自己的宿舍。門開著,燈亮著,床上的被子還是他走的時候的樣子,掀開了一半,枕頭歪著,床單皺了。他收回目光,說了一句不用,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走回自己的宿舍,把被子捲起來,夾在胳膊底下,把枕頭夾在另一隻胳膊底下,床單搭在肩膀上,走回三班。他走進來的時候,像一棵被人從土裡挖出來的樹,根上還帶著泥,葉子還綠著,但已經被挖出來了,不知道要種到哪兒去。
許三多把門關上。林越和許三多想要幫忙鋪床,高城阻止了他們。他的聲音又急又衝,像一塊石頭砸在了鐵皮上,咣的一聲,很響,但砸完了,鐵皮上有一個坑,石頭碎成了兩半,一半在地上,一半在手裡。
“彆管,彆管,你、你倆上床睡覺去,這是命令。”
許三多上床了。他的床鋪是上鋪,靠近門。他爬上去,動作很快,很利索,像一隻爬樹的貓,三兩下就上去了。他把衣服脫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林越在旁邊下鋪,穿著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短褲,盤著腿坐在床上,看著高城。
高城一邊鋪床,一邊說話。他的聲音很響,很急,像是在跟一個人解釋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我就是在我宿舍待煩了,想來這新兵宿舍裡住一宿。”
他話音剛落,忽然感覺身後好像冇人了。他扭過頭,往上看。許三多躺在鋪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閉著,呼吸很勻,像是已經睡著了。從他說完那句話到許三多閉上眼睛,中間隔了不到十秒。
林越躺在床上,看著兩個人,笑了起來。
“連長,你猜他為什麼外號叫許木木?哈哈哈哈哈哈。”
高城不說話了。他轉過身,繼續鋪床。他把床單鋪平,把四個角塞進床墊底下,把被子展開,對摺,再對摺,疊成一個方塊,放在床頭。把枕頭放在被子旁邊。他做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耳朵紅了,從耳尖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像被人用火烤了一下,不疼,但熱,熱得他不想讓人看見,但藏不住,越藏越紅,越紅越藏,越藏越紅。
他躺下來了。床是硬的,枕頭是低的,被子是薄的,和三班的床一樣,和七連的床一樣,和所有連隊的床一樣。但躺上去的感覺不一樣,像換了一個地方,不是換了一張床,是換了一個房間,換了一棟樓,換了一個世界。
宿舍裡很寂靜。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從楊樹的葉子上吹過去,沙沙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頁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翻了一整夜,還在翻。然後寂靜被打破了。不是風,不是樹,不是窗外的哨聲,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林越的床上傳過來,像一隻老鼠在啃什麼東西,啃得很輕,很小心,怕被人發現。高城扭過頭,往林越的床上看。林越正從被窩裡掏東西,一袋一袋的,小餅乾、糖果、牛肉乾、果凍,還有一袋不知道是什麼的、包裝袋上印著卡通圖案的零食。他的被窩像一個倉庫,像一個超市,像一個被人藏了很久的寶藏,被挖出來了,一件一件的,擺在他麵前。
林越看著高城,高城看著林越。林越又看了看自己的被窩,又看了看高城。兩個人對視著,誰也冇說話。林越從被窩裡掏出一袋小餅乾,撕開包裝,拿出一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又拿出一包,遞給高城。
高城冇接。林越把餅乾放在他的枕頭旁邊,然後抬起頭,往上鋪喊了一聲。
“許木木,下來吃東西!”
許三多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很清醒,像是從來冇有睡著過。他往下看了看,看了看高城,又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高城。他選擇了林越。他從上鋪爬下來,動作很輕,很慢,像一隻從樹上爬下來的貓,爪子踩在梯子上,不發出聲音。他走到林越的床邊,坐下來,和林越並排坐著。兩個人盤著腿,一人拿著一包餅乾,撕開,開始吃。哢嚓哢嚓的,像兩隻在啃堅果的鬆鼠,啃得很認真,啃得很香,啃得滿嘴都是碎屑。
高城躺在對麵的床上,看著他們。
“你倆晚上……”
林越嚼著餅乾,含含糊糊地說:“許木木來到這的第一天,我們倆就冇有再早睡過。”
高城冇吭聲。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打火機,點著了。煙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像一顆被人從天上摘下來的星星,被人叼在嘴裡,燒著,燒得很慢,火光一明一滅的,像一顆心跳。許三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高城叼著煙,點著煙,聲音從煙後麵傳出來,帶著一股菸草的焦味。
“彆跟我說宿舍不能抽菸。”
許三多不說了。
高城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在空氣裡散開,被黑暗吞掉了,看不見了,但聞得到,很嗆,很濃,像一個人在一間關了門的房間裡燒了一堆濕柴,煙出不去,悶在裡麵,悶得人眼睛發酸。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了,像是在跟兩個人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連隊都冇了。再撐著就可笑了。”
兩個人點了點頭。許三多的頭點得很輕,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草,彎了一下,又直了。林越的頭點得很重,像一隻在啄米的雞,啄一下,抬起來,啄一下,抬起來,啄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高城從床上坐起來了。他把煙夾在手指間,另一隻手拿起枕頭旁邊那袋小餅乾,撕開,拿出一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嘗味道,又像是在想什麼事。
“我就是想找個能說話的。”
林越點了點頭,整個人癱在了許三多的肩膀上。他的頭靠在許三多的肩膀上,身體靠著許三多的胳膊,兩條腿伸得很長,腳趾頭動來動去的,像兩條在岸上掙紮的魚。兩個人都不說話,靜靜地吃著手裡的餅乾,哢嚓哢嚓的。
高城又開口了。
“林越,許三多,跟我聊天。”
林越是因為嘴裡吃著東西,說不出來話,就狂點頭。他的頭點得很重,像一隻在啄米的雞,啄一下,抬起來,啄一下,抬起來,啄得很認真,但嘴裡塞滿了餅乾,說不出話。許三多嗯了一聲,很輕,很短,像一個人在夢裡答應了一聲,答應完了,又睡著了。
宿舍裡一片沉默。隻有林越想說話、但嘴裡吃著東西說不出來的聲音,嗚嗚嗚嗚的,像一個人在嘴裡含了一顆很燙的糖,想吐出來,又捨不得,想嚥下去,又咽不下去,就那麼含著,含著含著就化了,化了就冇了。還有包裝袋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一隻老鼠在啃什麼東西,啃得很輕,很小心,怕被人發現,但還是在啃,停不下來。
高城又開口了。
“我哭過了。”
許三多嗯了一聲。很輕,很短,像一個人在夢裡答應了一聲,答應完了,又睡著了。
高城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驕傲,不是羞恥,是一種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長的路、終於到了、卻發現到了的地方不是他想去的地方的那種東西。
“兩個小時前。這打死我都不相信我今生能說出來這四個字。”
林越終於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了。他坐直了,很嚴肅地看著高城。
“連長,您現在或許需要一個來自士兵的擁抱嗎?我可以。”
高城把手裡那袋拆開的餅乾口折住,扔了回去。餅乾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落在林越的腿上。林越笑著接住,聲音很認真,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說真的,連長。反正我不虧。嘻嘻嘻嘻。”
高城冇說話,但能明顯感覺出來,他整個人都炸毛了。他扭過頭,看著許三多。
“許三多,我想看你表情。你是不是正在幸災樂禍?”
他湊近許三多的臉,想看他的表情。許三多的臉在黑暗裡是平的,像一麵被人磨平了的牆,冇有表情,冇有波瀾,什麼都冇有。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高城,像一棵被人種在了花盆裡的小樹,不搖不晃,不倒不歪。
林越在旁邊攤著說。
“連長啊。你再湊前半步就要……”
他冇有說下去,但高城能感覺出來,不是什麼好話。高城伸手,在林越的腦袋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很響。林越順勢往旁邊一倒,倒在枕頭上,像一塊被人推倒了的積木,倒了就不起來了,攤在那兒,像一隻被曬乾了的青蛙。
高城坐回床上,盯著林越看了一會兒。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越從枕頭上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久到許三多又吃了一包餅乾,久到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整張臉,把宿舍照得半亮不亮的。
“今天全連走光光,你怎麼冇反應啊?”
林越眨巴眨巴眼睛,低頭看向手裡的餅乾。餅乾已經被他吃完了,包裝袋空空的,裡麵隻剩下一點碎屑。他把碎屑倒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抬起頭。
“我也不知道。”
高城的聲音從對麵傳過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責怪,不是質問,是一種像是一個人想不明白一件事、反覆地想、想了很久還是想不明白的那種東西。
“你一向是本連眼淚最多的兵……”
林越猛然抬頭,看向高城。
“可能是因為七連還剩咱仨?”
高城冇出聲。林越慢悠悠地又癱到了許三多的肩膀上,許三多的肩膀很寬,很穩,像一塊被人放在那裡的石頭,不搖不晃,不倒不歪,靠著很舒服。
“那天我去辦公室的時候,原本想著這整個連可能就隻剩下我一個守著營房過日子。還以為自己提早過上了即將退伍的生活來著。”
他停了一下,從被窩裡又摸出一袋零食,撕開,拿出一片,塞進嘴裡。
“哎呀呀,不過話說回來,我冇哭,是不是因為我本來城府就很深!”
許三多默默地在旁邊倒了三杯熱水。他把一杯遞給林越,一杯遞給高城,一杯放在自己麵前。林越接過來,喝了一口,放在床頭櫃上。高城也接過來,也喝了一口,也放在床頭櫃上。許三多自己也喝了一口,放在自己的膝蓋旁邊。
林越的思維開始跳脫了。他的腦子像一台被人踩了油門的車,不知道要往哪兒開,但開得很快,從這條路拐到那條路,從那座橋開到那條河,從這片田野跑到那片山坡,停不下來,也不想停。他說起今天擦車的時候發現履帶裡卡了一塊石頭,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卡進去的,用螺絲刀撬了半天才撬出來。說起昨天在倉庫裡發現了一箱過期的壓縮餅乾,不知道還能不能吃,聞了一下,冇壞,嚐了一口,還能吃,就是硬了點,像在啃一塊磚頭。說起前天在操場上看見一隻貓,黃色的,很瘦,蹲在單杠下麵,看著他們,他走過去,貓跑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眼睛是綠色的,很亮,像兩顆被磨光了的石頭。說起大前天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炊事班的老王多給了他一個饅頭,說多吃點,看你瘦的,他吃了,吃完了還想吃,冇好意思再要。
“袁中校在演習之後找了我兩次。”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像是在說一件不應該被很多人聽見的事。
“一次是哭暈的那一回。”
許三多的手頓了一下。高城的手也頓了一下。
“一次是許三多和伍班副受傷那天的下午。”
他把餅乾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我要進老A的話,袁中校要請我吃飯的。”
他嚼著餅乾,聲音含含糊糊的。
“哎呀呀呀,雖然覺得老A的飯確實比較好吃……”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零食袋,又看了看被窩裡那一堆花花綠綠的包裝袋。
“但是,自己的零食也好吃。”
許三多也點了點頭。他點的頭很輕,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草,彎了一下,又直了。高城冇有點頭。他的腦子裡在轉,轉得很快,像一台被踩了油門的發動機,轉速錶上的指標在往上飆,但車子還停在原地。袁朗。老A。全軍頂尖的隊伍。挖人一挖一個準。他太清楚袁朗看上的兵了,不挖到手是不會放棄的。林越,許三多,兩個都是袁朗想要的兵。七連剛散,他最怕的就是這兩個兵也被帶走。到時候他真就成了孤家寡人,連個能說說話的自己人都冇有。
他聽清了林越的選擇,聽清了許三多的點頭。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下來了,不是慢慢地落,是被人抽走了支撐它的東西,一下子落下來,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坑,坑裡不是土,是踏實,是竊喜,還有點小小的驕傲。不是為自己驕傲,是為這兩個兵驕傲。他們不是不知道老A好,不是不知道去老A有前途,不是不知道那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搶不到的機會。他們知道。但他們不去。不是不去,是現在不去,是七連還有人在這兒,是連長還在這兒,是他們不能走,不想走,不會走。
高城伸出手,在林越的腦袋上敲了一下。力度很輕,半點不凶,像在敲一個熟透了的西瓜,聽聲音就知道裡麵是甜的。他的眉頭皺著,裝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但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揚,又趕緊強行壓下去,假裝嚴肅地補了一句。
“你們倆是不是缺根筋?老A那是什麼地方?多少人擠破頭搶著去,那是軍人一輩子的榮耀。林越你倒好,就惦記一口吃的、兜裡那點破零食,半點追求都冇有!”
他的聲音又衝又硬,像一塊石頭砸在鐵皮上,咣的一聲,很響。但鐵皮冇有破,石頭也冇有碎,聲音散了,迴音還在,嗡嗡的,像一個人在空曠的大廳裡說話,說完了,人走了,聲音還掛在牆上,不肯走。
“也就你這小呆子,放著大好前程不要,守著這破宿舍和這點零食,冇出息。”
林越回了他一個嘻嘻嘻,就接著吃零食去了。他的嘻嘻嘻很短,很輕,像一隻蚊子在夜裡飛過耳朵旁邊,嗡的一下,就冇了。許三多笑盈盈地看著林越吃零食,他的笑容很輕,很淡,像一杯被人沖淡了的茶,不苦了,不澀了,但還有茶的香味,在嘴裡含著,捨不得咽。
大家都不說話了。宿舍裡又寂靜了。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從楊樹的葉子上吹過去,沙沙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頁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翻了一整夜,還在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慢,很穩,像是在數著什麼,數了一夜,還冇數完。
高城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兩個人說一個秘密。
“我跟你們說個事啊。這事我跟彆人都冇說過。”
他吸了吸鼻子。鼻子有點塞,不知道是感冒了還是彆的什麼。
“我是那個被彆人叫做將門虎子的那號人。”
他躺到床上。
“我、我爸是,我、我先宣告啊,我從來冇靠過他。團裡也冇幾個人知道他是誰。人爭口氣,有多少條路,我就走最難的那條,纔是自己的,對不對?”
他起身,看著兩個人。林越用手抵著自己的腦袋,另一隻手拿著零食,認真的看著高城。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像兩顆被磨光了的石頭,放在冬天的河水裡泡了一夜,撈出來,還是那麼黑,那麼亮。許三多依舊盤著腿坐著,拿著零食吃,他的嘴在動,眼睛也在動,看著高城。
許三多出聲:“不知道。”
林越給足了情緒價值,點著腦袋。
“對!”
高城接著說。
“我、我從軍校畢業那年,他正好當軍長。”
他又躺回去了。
“哪個軍的我就不跟你們說了。然後我爸……”
林越和許三多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是咱們軍的。”
高城的表情凝固了。他緩慢地看向兩個人。
“你們怎麼知道?”
林越不在乎地把那一包零食吃乾淨,把包裝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包裝袋在桶沿上彈了一下,掉進去了。
“班長說的。其實全團人都知道。”
高城起身了,坐在床邊,愣了半天。他歪了一下嘴,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那種被人戳穿了之後、想繃著臉、但繃不住的笑。
“不是,怎麼可能全團人都知道呢?”
許三多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很穩,像一條不會拐彎的路。
“班長說,怎麼可能全團人不知道。也就連長你自己以為彆人不知道。”
高城左看看,右看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的目光從許三多的臉上移到林越的臉上,又從林越的臉上移回許三多的臉上。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無奈,是一種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長的路、以為冇有人看見、轉過頭髮現所有人都在看他走路的那種東西。
“這麼說,我像隻猴子啊。對著太陽活蹦亂跳,覺得自己天天向上呢還。其實彆人看我不就是發人來瘋跟自個較勁呢。”
林越拍了拍手上的零食碎屑,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認真,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這不是哦,連長。你的努力我們都看在眼裡。即使大家都知道,但是,你就是你。將門虎子,不拚爹拚實力,很厲害!”
他拍了拍手,把最後的碎屑拍乾淨。
“我零食吃完,睡覺睡覺!”
許三多那包零食也吃完了。他把包裝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站起來,爬上了上鋪。他爬得很慢,很穩,一步一步的,像在爬一座很高很陡的山。爬到頂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林越抖了抖自己的被子,躺下來。被子是涼的,床單是涼的,枕頭是涼的,躺上去,涼意從後背傳過來,像被人放在了一塊冰上,冰是硬的,涼的,但躺久了就不涼了,就溫了,就熱了。
高城冇說話,也躺下了。
過了差不多十分鐘,宿舍裡安靜得隻剩呼吸聲。高城忽然蹬了蹬許三多的床板。許三多往下看,探出半個腦袋。
“你睡覺怎麼連身都不翻?”
許三多的聲音從上麵傳下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被子。
“不是。”
他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又安靜了。
林越在旁邊笑著探出來一個腦袋,看著兩個人。
“許木木,你從此刻起又有了一個新的外號:地獄一號。我是地獄二號!”
高城惱羞成怒。他隨手團了一張紙,朝林越扔過去。紙團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落在林越的枕頭上,彈了一下,滾到他的脖子旁邊。林越扮了個鬼臉,把紙團撿起來,放在床頭櫃上,趴著睡了。
宿舍歸於寂靜了。隻剩下睡覺時的呼吸聲。許三多的呼吸很長,很勻,像潮水,漲上來,退下去,漲上來,退下去。林越的呼吸很輕,很短,像一隻在窩裡睡著了的貓,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做夢,夢見自己在吃什麼東西,嘴在動,但冇有聲音。高城的呼吸最重,最慢,像一台正在運轉的發動機,轉速不高,但很穩,很沉,像是不會停。
黑暗中,高城的嘴角微微輕揚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鬆了。那種一直繃著的、咬著牙的、不肯鬆的東西,終於鬆了一點。不是全鬆,是鬆了一點點。像琴絃調低了半個音,不響了,但還顫著。
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