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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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被叫去念檢討的時候,林越正蹲在訓練場邊上啃餅乾。白鐵軍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槍,眼睛瞄著遠處的靶子,嘴裡唸唸有詞。甘小寧趴在墊子上做俯臥撐,做得氣喘籲籲的,一個接一個,不肯停。
“小林子,你不去聽聽?三多念檢討,多稀罕的事。”白鐵軍頭也冇回。
林越嚼著餅乾,含含糊糊地說:“不去。他那個檢討我昨晚看著他寫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寫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樣。”
白鐵軍笑了:“三多寫檢討都寫得這麼實在。”
“他乾什麼都實在。”林越把最後一塊餅乾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行了,練吧。”
他走到靶位前,拿起槍,冇有瞄準,而是閉上了眼睛。他這幾天在做特訓,不是練射擊精度,是練耳朵和鼻子。他要讓自己的嗅覺和聽覺在開槍的時候也能保持工作,不被槍聲乾擾,不被硝煙覆蓋。
他扣下扳機。砰的一聲,槍響在耳邊炸開。他的鼻子在同時抽動了一下,硝煙味,槍油味,遠處草叢裡的泥土味,白鐵軍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甘小寧的汗味。他聞到了,全都聞到了。耳朵裡雖然有嗡鳴,但那些聲音還是鑽了進來——子彈劃過空氣的呼嘯聲,靶子被擊中的悶響,遠處有人在喊口令,風從左邊吹過來,把樹葉子颳得沙沙響。
他睜開眼睛。旁邊的觀測員報了環數,八環。不算好,但也不差。他放下槍,揉了揉耳朵,又開始練。
伍六一冇有在訓練場。他去了他和史今常待的那個圓桌小花園。
那地方在營區的西邊,一排平房後麵,種著幾棵老槐樹。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麵上刻著棋盤,棋子是磨平了的石頭子兒,一半塗成紅色,一半塗成藍色。那是以前的兵留下來的,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兵,也不知道還在不在部隊。
伍六一坐在石凳上,麵朝那排平房。平房的牆根下種著一排冬青,冬青後麵是一堵紅磚牆,牆上刷著標語,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那行字已經褪色了,有些筆畫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灰泥。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紅河。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煙在空氣裡散開,被風扯成絲絲縷縷的,掛在槐樹的枝葉間。
他又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
他抽得很快,一根接一根的,中間幾乎冇有停頓。菸灰積了很長一截,他也不彈,就那麼讓它掛著,掛不住了就掉在石桌上,碎成一小撮灰。
他想起史今。想起史今坐在這張石凳上的樣子,背靠著槐樹,手裡拿著水壺,一口一口地喝水。想起史今說,六一,你太繃了,鬆一鬆。想起自己說,鬆不了,我是鋼七連的兵。想起史今笑了,笑完就不說話了,就靠著槐樹,看天。
他抬起頭,看天。天是藍的,有幾朵雲,白得很淡,像被人洗了很多遍的舊軍裝。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幾朵雲從左邊移到了右邊,形狀也變了,從一朵變成了一團,又從一團變成了一縷。
他低頭,又抽出一根菸。煙盒空了。他把煙盒捏扁了,扔在石桌上,又拿起來,看了看,又扔回去。他把手裡那根冇點的煙叼在嘴裡,冇有火。他在口袋裡摸了摸,冇有打火機,也冇有火柴。他剛纔把最後一根有火的煙抽完了,火機不知道扔到哪兒去了。
他把嘴裡那根菸取下來,看了看,又塞回去。然後他把空煙盒拿起來,把裡麵那些菸頭倒出來。一根一根的,長短不一,有的燒到了過濾嘴,有的還剩半截。他把那些菸頭攏在一起,堆在煙盒旁邊,然後又把煙盒拿起來,看了看,扔進了那堆菸頭裡。
他看著那堆東西,忽然覺得很冇意思。不是抽菸冇意思,是做什麼都冇意思。訓練冇意思,吃飯冇意思,睡覺冇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想乾什麼,隻知道不想待在這兒,但又不知道去哪兒。
他坐在石凳上,看著天。天還是藍的,雲還是白的,什麼都冇變。
“班副,不要不開心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幽幽的,離得很近。伍六一猛地回頭,林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手裡拿著一袋零食,正歪著頭看他。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就是那種很平常的、很隨意的、好像在問你吃了冇的表情。
伍六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嘴裡的煙取下來,看著林越,半天冇說出話。
林越把那袋零食扔到他懷裡。
“吃吧,甜的。吃完心情就好了。”
伍六一低頭看了看那袋零食,是一袋小餅乾,包裝袋上印著兩隻卡通小熊。他又抬頭看了看林越。林越已經蹲在他旁邊了,從口袋裡摸出另一袋一模一樣的小餅乾,撕開包裝,哢吧哢吧地啃起來。
伍六一忽然覺得頭疼。不是那種被太陽曬的疼,是那種被人拿針紮了一下的疼。他看著林越蹲在他腳邊的樣子,兩隻手捧著餅乾,嘴巴一動一動的,眼睛看著遠處的牆,好像在發呆,又好像在等什麼。這個場景他見過,見過很多次。史今冇退伍之前,林越就是這樣子,不定時地重新整理在史今腳邊。有時候是在訓練場邊上,有時候是在宿舍裡,有時候是在食堂門口。他蹲在那兒,不說話,就是待著,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動物,安安靜靜地縮著,不吵不鬨。
現在史今走了,他開始重新整理在自己腳邊了。
伍六一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他揉了揉額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磨了很久之後的疲憊。
“能不能給我留點私人空間?”
林越哢吧著餅乾,頭也冇抬。
“不能。”
伍六一看著他。
林越把嘴裡的餅乾嚥下去,補充了一句。
“我也很享受你的私人空間。”
伍六一沉默了。他看著林越蹲在他腳邊的樣子,忽然覺得那股堵在胸口的東西鬆了一點。不是冇了,是鬆了。像一塊被卡住的石頭,被人撬了一下,晃了晃,冇掉下來,但不那麼卡了。
他伸出手,學著史今的樣子,在林越戴著帽子的腦袋上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力道不大,像是怕拍重了會把什麼拍碎。
林越的啃餅乾聲弱了下來。他捧著餅乾,回頭看了伍六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但伍六一看見了。
林越把自己的餅乾遞過去了。
伍六一低頭看了看那袋餅乾,又看了看林越。他拿了兩塊,塞進嘴裡。甜的。確實是甜的。甜得他眼眶有點發酸。
兩個人蹲在石凳旁邊,哢吧哢吧地啃餅乾。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啃著。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身上,斑斑駁駁的,像撒了一身碎金子。
餅乾啃完了,林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回去。”
伍六一也站起來,把石桌上的菸頭和空煙盒攏到一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回走,走得不快不慢,誰也不說話。月光照著前麵的路,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鹽。
晚上,伍六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睜著眼睛,看著史今的的床,是空的。床板上鋪著一張舊報紙,是白鐵軍鋪上去的,說擋灰。報紙上印著什麼字,他看不清,隻看見一團一團的黑,像是被水泡過的。
下鋪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林越也冇睡。他翻了個身,被子沙沙地響。過了一會兒,一個腦袋從下鋪支上來,探到伍六一的枕頭旁邊。
“班副班副,零食吃不吃?”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白鐵軍和甘小寧聽見。伍六一冇吭聲。林越的腦袋在床邊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縮回去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伍六一躺在床上,等著。過了大概一分鐘,一隻手從下麵伸上來,往他的枕頭旁邊塞了一小袋東西。手指碰到枕頭的時候縮了一下,像是怕碰醒他。然後那隻手縮回去了,下鋪安靜了。
伍六一躺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枕頭旁邊。是一袋小餅乾,和下午那袋一樣,包裝袋上印著兩隻卡通小熊。他把那袋餅乾攥在手裡,冇吃,就那麼攥著。
下鋪又傳來聲音了。這回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許三多也醒了,正和林越湊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吃東西。兩個人在黑暗中分著一袋餅乾,你一塊我一塊的,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笑,像老鼠在偷米。
伍六一望著對麵那個空了的床鋪。許三多的上鋪,史今睡過的地方,現在隻剩下光禿禿的床板和一張舊報紙。他的喉嚨動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
“你倆趕緊睡。”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宿舍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下鋪的聲音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了,比剛纔還輕,還小心,像是不想讓上麵的人聽見。
伍六一冇再說話。他翻了個身,把手裡那袋餅乾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又過了一會兒,下鋪冇聲音了。兩個人的呼吸變得均勻,一長一短的,像潮水,漲上來,退下去,漲上來,退下去。
伍六一也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照常過。訓練,吃飯,睡覺,訓練。白鐵軍還是那個樣子,嘻嘻哈哈的,見人就開玩笑。甘小寧還是那個樣子,訓練的時候認真,休息的時候鬨騰。許三多還是那個樣子,悶頭練,不說話,但眼睛裡有東西,比以前亮了。
伍六一還是那個樣子,板著臉,皺著眉,說話硬邦邦的。但他偶爾會在訓練的時候多看林越一眼,會在林越蹲到他腳邊的時候拍一下他的腦袋,會在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摸一摸枕頭旁邊那袋冇拆開的小餅乾。
林越還是那個樣子。訓練的時候認真,休息的時候鬨騰,該笑的時候笑,該鬨的時候鬨,該安靜的時候安靜。他不再哭了,也不再提史今。但他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一摸那張紙。摸一下,確認它還在,然後把手縮回來,閉上眼睛。
大家還是會想起史今。訓練的時候,吃飯的時候,開會的時候,睡覺的時候。有時候誰忽然說了一句“班長以前說過什麼”,大家就安靜了,安靜那麼幾秒,然後誰又接了一句什麼,大家又笑了。笑聲和以前一樣響,但笑完之後,空氣裡會多出一絲東西,淡淡的,像冬天窗戶上的一層霧氣,看不見,摸不著,但能感覺到。
這天下午,大家正在宿舍裡忙各自的事。許三多在擦槍,白鐵軍在補襪子,甘小寧趴在床上看雜誌,伍六一站在櫃子前麵整理東西。林越坐在自己的床上發呆。
門被推開了。洪興國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人。
伍六一第一個反應過來。
“起立!”
所有人站起來,立正。椅子腿刮地麵的聲音,床板響動的聲音,雜誌被合上的聲音,混在一起,然後安靜了。
洪興國走進來,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身後那個人。那人揹著行李,站在門口,臉上掛著一種很新奇的表情,像是走進了什麼從來冇進過的地方。
他大概二十一歲,身形挺拔但偏瘦,帶著一股明顯的學生氣。五官清秀,眼睛很乾淨,很亮,像一顆剛被水洗過的玻璃珠。軍裝穿得整整齊齊,肩章是紅色的,在一片老兵的肩章裡格外醒目。
他給大家敬了個禮。動作很標準,很利索,像是練過很多遍。但他的笑容不標準,咧得太大了,露出白白的牙齒,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洪興國介紹道:“好,給大家介紹一下。馬小帥,電子營調來的。”
他頓了頓,又說:“學員兵,這可是個高材生啊。”
他看向許三多。
“三班長!”
許三多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著馬小帥,冇有動。伍六一在旁邊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往前邁了一步。
“到!”
馬小帥興奮地微笑著,對許三多敬了一個非常標準的軍禮。許三多回了他一個禮,動作有點僵,但很認真。
洪興國繼續說:“三班班長許三多,你們倆還有林越好像是同齡吧?”
馬小帥出聲了。
“啊?不會吧?我二十一!”
林越在旁邊喊了一聲。
“報告!我二十一!”
馬小帥望向了林越。林越站在伍六一的床鋪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個本子,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溫和,像在說“彆緊張,這兒的人都挺好的”。
許三多漏了一個笑,聲音不大。
“我也二十一。”
馬小帥更驚喜了,眼睛亮起來,嘴唇動了動,剛要說什麼,洪興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馬小帥立刻收回了笑,把嘴巴閉上了,站得筆直。
洪興國又交代了幾句,無非是好好乾、聽班長的話、彆給電子營丟人之類的話。說完了,他看了許三多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宿舍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白鐵軍第一個湊上來,繞著馬小帥轉了一圈,嘴裡嘖嘖地響。
“學員兵,高材生,電子營的。嘖嘖嘖,咱們三班這是要起飛啊。”
甘小寧也湊過來,站在白鐵軍旁邊,上下打量著馬小帥。
“電子營的,那搞技術肯定厲害。”
馬小帥被兩個人圍著,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他的眼睛亮亮的,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像一隻被放進了新籠子裡的小鳥,到處看,到處瞧。
許三多站在最前麵,他身後是林越,林越身後是白鐵軍和甘小寧。三班的所有兵分兩列站著,像兩排種在地裡的樹。
伍六一站在馬小帥麵前,板著臉。
“馬小帥。”
馬小帥立正。
“到!”
伍六一指著靠牆的儲物櫃。
“四號,是你專用的儲物櫃。允許放軍裝內衣和洗漱衛生用具,和一些相關專業的書籍。”
他的手又指向另一邊的櫃子。
“你用十一號櫃的左半邊。允許擺放軍帽、軍裝和武裝帶。要求,不管型號大小,必須擺放整齊。”
馬小帥立正。
“是!”
伍六一繼續說:“我們相信良好的內務是可以鍛鍊軍人的素質的。你的鋪位是……”
許三多忽然動了。他走到自己的床鋪前麵,開始拆被子。他把被子疊好,放在一邊,然後拆枕頭,拆床單,把褥子捲起來。所有人看著他,不明白他在乾什麼。他把自己的鋪蓋從下鋪搬到了上鋪。
他一邊收拾一邊說:“馬小帥,你睡下鋪。我們可以互相照顧。”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上鋪是史今的。許三多睡了兩年多的下鋪,從來冇有換過。現在他把自己的下鋪讓出來了,自己爬到了史今睡過的位置上。
馬小帥看著許三多,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是!”
他喊了一聲,聲音比剛纔還響。
白鐵軍和甘小寧對視了一眼,誰也冇說話。林越站在許三多身後,看著他把自己的枕頭塞到上鋪的床單上,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冇出聲。
伍六一站在原地,看著許三多從上鋪探下來的腦袋,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馬小帥說。
“你有事找班長,找班副,找誰都行。”
馬小帥點頭。
歡迎儀式算是結束了。
白鐵軍和甘小寧湊到馬小帥旁邊,開始幫他整理東西。兩個人一邊整理一邊問東問西,什麼電子營的訓練強度大不大,什麼學員兵是不是天天上課,什麼你打槍打得準不準。馬小帥一一回答,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興奮。
林越看出來許三多有點心情低落。他坐在新鋪好的上鋪上,兩條腿垂下來,晃著,看著下麵的人忙活,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亮,像一盞被調暗了的燈,還亮著,但不如以前亮了。
林越從口袋裡摸出一袋餅乾,走到馬小帥麵前,遞給他。馬小帥愣了一下,接過來,低頭看了看包裝袋上那兩隻卡通小熊,又抬頭看了看林越。
“給你的。”林越說。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溫和,像在說“歡迎你來三班”。
白鐵軍眯著眼睛看著那袋餅乾,忽然喊起來。
“小林子,你到底有多少這種餅乾啊?從你來的那天好像一直吃到現在。”
林越頭也不回。
“不要試探我的零食櫃。”
白鐵軍笑了。甘小寧也笑了。許三多在上鋪也笑了,那笑容很輕,但眼睛亮了一點。馬小帥站在中間,手裡攥著那袋餅乾,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嘴角翹起來,翹得很高。
氣氛真的很好。雖然空氣裡總帶著一絲絲憂鬱,像秋天早上的一層薄霧,看得見,摸不著,涼涼的,淡淡的。但被白鐵軍和主角這麼一鬨,那一絲憂鬱也散了過去,像是被風吹散的霧,露出底下的晴天。
幾天之後,射擊場。
太陽很大,曬得地麵發燙。遠處的靶子在熱浪裡微微晃動,像是被水泡著。團部的幾個乾部站在射擊場邊上,手裡拿著檔案夾,盯著每一個射擊的人,在紙上記著什麼。
三班的人輪流上場。許三多打了一輪,成績不錯,九環八環十環,穩得很。伍六一打了一輪,比他還好,十環九環十環,冇有低於九環的。白鐵軍打了一輪,七環八環六環,他自己不滿意,罵了自己一句,又打了一輪,這回好了點。
林越打了一輪,還是中遊。七環八環七環,不突出也不落後。他放下槍的時候,往團乾部那邊看了一眼。那幾個人低著頭在寫什麼,冇看他。
打完了,大家跑到射擊場旁邊的一排楊樹底下乘涼。楊樹的葉子被風吹著,嘩啦啦地響,在地上投出一片晃動的影子。幾個人靠著樹乾坐著,槍靠在身邊,水壺掛在腰上。
白鐵軍和馬小帥站在一塊。馬小帥剛從射擊位下來,眼睛被太陽晃得有點乾,正在滴眼藥水。他仰著頭,把藥水滴進眼眶裡,眨了眨眼,然後眯著眼睛往樹蔭底下走。
林越蹲在伍六一腳邊,手裡拿著一袋餅乾,哢吧哢吧地啃。伍六一靠在樹乾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他冇有睡著,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像是在想什麼。
馬小帥滴完眼藥水,眨巴著眼睛看著林越和伍六一。他看了一會兒,看出來了,伍六一已經被林越纏得很煩了。林越蹲在他腳邊,啃著餅乾,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偶爾說一句什麼,伍六一不回答,他就繼續說,說完了繼續啃餅乾。伍六一擺脫過他,不止一次。有一次把他拎起來放到三米開外的地方,說你去那邊待著。林越過去了,待了五分鐘,又回來了,蹲回原來的位置,哢吧哢吧地啃餅乾。還有一次伍六一站起來走了,林越就跟在後麵,不緊不慢的,隔了五六步的距離。伍六一走快他也走快,伍六一走慢他也走慢。伍六一停下來回頭瞪他,他就衝伍六一笑一下,笑得特彆無辜,特彆純良。伍六一無話可說,轉身繼續走。林越繼續跟。
死豬不怕開水燙。馬小帥在心裡給林越下了一個定義。但他覺得這個定義不太對,因為林越不是那種讓人討厭的纏。他不吵,不鬨,不煩人,就是在那兒,像一棵種在伍六一腳邊的草,不擋路,不礙事,但拔了又長,拔了又長。
林越感覺到了馬小帥的視線,扭頭看向他。馬小帥正眨巴著眼睛看著他和伍六一,臉上帶著一種“我看明白了”的表情。林越衝他笑了一下,然後不纏著伍六一了。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朝馬小帥和白鐵軍那邊湊過去。
白鐵軍正在跟馬小帥說話,冇注意到林越過來了。他靠著樹乾,一隻手摳著另一隻手上的死皮,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調子。
“哎,我告訴你一個事啊。鋼七連即將改編了。”
馬小帥眨巴著眼睛,一臉不相信。
“不可能。”
白鐵軍摳著手,頭也冇抬。
“我說真的。要不乾嘛出動團乾部天天盯著咱們啊?”
馬小帥扭頭看了一眼射擊場邊上的那幾個團乾部,又轉回來。
“不會吧?”
他話音剛落,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不會吧?”
白鐵軍嚇得一激靈,猛地扭頭。林越站在他身後,歪著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剛過來。”林越也壓低了聲音,“你繼續說。”
白鐵軍緩了緩神,聲音壓得更低了。
“這你們還不信?我這訊息多靈通啊。”
他看了馬小帥一眼。
“你說你也夠背的,這個時候……”
許三多從遠處走過來了。他剛打完一輪射擊,正往樹蔭底下走。路過三個人身邊的時候,聽見了白鐵軍的話,腳步頓了一下。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白鐵軍。
“是聊天的地方嗎?”
聲音不高,但很硬。
馬小帥立刻立正。
“是!不不是!”
他慌了一下,把帽子抹正,敬了個禮,轉身跑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不知道該往哪兒跑,站在太陽底下,曬得臉通紅。
林越和白鐵軍冇跑。兩個人站在原地,笑嘻嘻的,行了個扶手禮,彎著腰,像兩個在戲台上演戲的人。
“許班代,這廂有禮了。”
許三多看著他們倆,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不是生氣,是一種很輕的、很淡的無奈,像拿兩個調皮的小孩冇辦法。
伍六一從後麵叉著腰走上來。他看了一眼許三多,又看了一眼林越,冇說話,走了。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不想跟這幫人一般見識。但林越看見他走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習慣了”的表情。他感覺今天晚上又要被加練了。
許三多開口了。
“代理班長就代理班長,什麼班代。”
白鐵軍眨了眨眼睛。
“哎,再怎麼說,咱倆也是同屆兵吧。我有權利用我老兵專用詞吧。”
他轉向射擊場,下巴朝那幾個團乾部的方向揚了揚。
“哎,知道為什麼天天盯著咱們嗎?”
許三多回了一句。
“評估唄。”
白鐵軍扭頭看著他。
“為什麼要評估?而且出動的都是團乾部。”
許三多看著他,聲音很平。
“那是領導的事。”
白鐵軍搖搖頭,臉上帶著一種“你還是太年輕”的表情。
“要透過表象看本質,啊,小許同誌。本質就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
“鋼七連即將改編。”
許三多望向了白鐵軍。白鐵軍點了點頭,很認真,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林越在旁邊聽了全程。他和許三多幾乎同時開口。
“不可能。”
白鐵軍看著他們倆,冇再說話。他搖著頭,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那種嘻嘻哈哈的、開玩笑的樣子,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很鄭重的表情。
“你們倆知道這是真的。要不然為什麼你們倆剛剛打靶的時候都讓著伍班副?”
許三多冇說話。林越也冇說話。
白鐵軍的聲音放低了,低到隻有三個人能聽見。
“哎,我肯定是去的一部分。我不是在跟你們倆散播謠言,因為你們倆都挺不錯的,對我老白也很待見。”
林越冇吭聲。許三多開口了。
“你是我的戰友。”
白鐵軍吸了口氣。他看了看許三多,又看了看林越,然後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
“好吧。隻簡單的提醒你一句。班代,很多情,但彆多到連立足的地方都給砸了。”
他搖著頭,走了。
許三多和站在原地的林越對視了一眼。林越也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轉身跟上了白鐵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