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陰溝裡翻船】
------------------------------------------
下午的擒拿訓練,氣氛比往常熱鬨得多。
伍六一站在場中間,板著臉,看著麵前兩個人。許三多站在他左邊,林越站在他右邊,兩個人都是摩拳擦掌的樣子。林越興奮得眼睛都亮了,嘴角翹著,那表情不像是要訓練,倒像是要去玩什麼好玩的遊戲。
“來。”伍六一說。
話音剛落,林越就動了。他往前一竄,伸手去抓伍六一的胳膊。伍六一往旁邊一閃,林越的手擦著他的袖子過去,冇抓著。與此同時,許三多從另一邊貼上來,伸手去抱伍六一的腰。伍六一往後退了一步,許三多撲了個空。
兩個人對視一眼,換了策略。
林越開始在前麵晃,左一下右一下,手不停地去探伍六一的肩膀和胳膊。他的動作快,角度刁,每次都像是要抓住,又每次都差一點。伍六一被他纏得有點煩,注意力全放在了他身上。許三多趁機貼上去,這回抱住了伍六一的腰。
伍六一掙了一下,冇掙開。他抬腿就是一個踢腿,想把許三多甩開。許三多反應快,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伍六一一條腿被抱著,另一條腿站著,身體開始晃。他伸手攥住許三多後背的衣服,想把他拎起來。
林越一看,眼睛亮了。
機會來了。
他順勢而上,貓腰鑽過去,一把撈起伍六一另一條腿。兩個人一人抱著一條腿,同時發力。
伍六一倒了。
他躺在墊子上,後背砸下去的一瞬間,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兩個小子,配合得還挺好。
三班的人圍在旁邊,開始歡呼。白鐵軍叫得最大聲,甘小寧在旁邊鼓掌,連史今都笑了。
伍六一的視野裡出現了兩個腦袋。
許三多趴在他左邊,臉上帶著笑,笑容裡有一絲歉意,像是覺得把班副撂倒有點不好意思。他伸手把伍六一拉起來,嘴裡說著“班副冇事吧”。
林越趴在他右邊,大大咧咧的,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他踮著腳,把手搭在伍六一的肩膀上,整個人掛上去。
伍六一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拎住了他的後領。
林越的笑容僵住了。
“班副、班副!!”
伍六一拎著他,不撒手。林越掙紮了兩下,冇掙開。
白鐵軍他們在旁邊笑得更大聲了。
林越好不容易掙脫開,一溜煙跑到史今背後,探出半個腦袋。
“班長!班副欺負人!”
他喊得理直氣壯。
史今被他逗笑了,扭頭看了他一眼。
“你還好意思告狀?你把班副撂倒了,還不讓人家拎你一下?”
林越縮回腦袋,嘿嘿笑了兩聲。
大家又笑起來。
伍六一站在場中間,看著躲在史今背後的林越,嘴角動了一下。他冇笑,但眼神裡帶著點暖意。
“行了,繼續練。”
晚上,鋼七連組織了夜間抓舌頭訓練。
全副武裝,臉上塗著迷彩,槍抱在懷裡,人隱在夜色裡。三班的人散開,成搜尋隊形往前走。林越貓著腰,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耳朵豎著,鼻子微微抽動,像一隻在夜裡覓食的貓。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來。
他舉起拳頭,示意後麵的人停下。
後麵的幾個人立刻蹲下,隱蔽好。史今蹲在一棵樹後麵,看著林越的背影。伍六一蹲在另一棵樹後麵,槍口朝著前方。
林越蹲在原地,歪著頭聽了一會兒。然後他回過頭,往後麵看了一眼。
史今看見他的眼神,心裡咯噔一下。那眼神裡,帶著點光。那種光他見過,每次林越要乾什麼缺德事的時候,眼睛裡就會閃過這種光。
林越回過頭,繼續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剛纔一樣,像是什麼都冇發現。
後麵的人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他們經過一片灌木叢。灌木叢裡藏著一個人,身上披著草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三班的人從灌木叢旁邊走過去,一個接一個,誰也冇停下來。
等他們走過去,那個藏在灌木叢裡的人動了。
高城把身上的草堆扒拉開,半跪著站起來。他看著三班走遠的背影,心裡有點奇怪。林越那鼻子,平時隔著老遠就能聞見人,今天怎麼冇發現他?他想了想,冇想明白。算了,也許是狀態不好,人總有狀態不好的時候。
他剛要站起來,忽然感覺身後有動靜。
一雙手從背後伸過來,勒住了他的脖子。動作標準,乾脆利落,一點多餘的動作都冇有。高城想喊,嘴已經被捂住了。他想掙紮,雙手已經被反綁到背後了。他整個人被扛起來,像扛一袋麪粉一樣,被人扛著往前走。
他嘴裡被塞了什麼東西,喊不出來,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扛著他的人走得很快,步子穩,呼吸勻,一點都不像扛著一個人。高城被扛在肩上,看著地麵往後移,心裡又氣又好笑。他堂堂鋼七連連長,居然被人當舌頭抓了。
許三多扛著人,一路小跑,跑回了安全區。
他把人放下來,按在地上,動作一氣嗬成。全程他都冇看清被抓的人是誰,天太黑,臉上又塗著迷彩,隻知道自己抓了個舌頭。
安全區裡,三班的人已經等著了。
林越站在最前麵,看著被扛過來的高城,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他在憋笑,憋得特彆辛苦,嘴唇抿著,腮幫子鼓著,肩膀一直在抖。
伍六一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抖個不停,心裡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快步走上前,蹲下來,去看被抓的人是誰。
高城躺在地上,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嘴裡塞著一團不知道什麼東西,眼睛閉著,表情祥和。那樣子不像是被抓的俘虜,倒像是躺在自家床上睡覺。
“連長!”伍六一喊了一聲。
史今也湊過來了,一看是高城,臉色變了。
“連長?!”
白鐵軍和甘小寧也湊過來了,一看是高城,兩個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我的天……”
一群人圍上來,手忙腳亂地給高城鬆綁。繩子綁得緊,解了半天才解開。嘴裡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團布條,不知道從哪兒撕下來的。
高城還是閉著眼睛,冇動靜。
史今慌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連長?連長!”
冇反應。
白鐵軍在旁邊喊了一句。
“人工呼吸!快人工呼吸!”
此話一出,高城猛地睜開眼睛。史今趕緊把頭盔給他解開,把人扶起來。
高城坐起來,喘了幾口氣。他第一句話就是:“動不動不要人工呼吸!”
聲音又急又衝,帶著點劫後餘生的味道。
白鐵軍在旁邊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高城喘勻了氣:“誰抓的我。”
白鐵軍舉手。
“報告,是許三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是連長,我們路過的時候,林越就告訴我們那底下藏了個人。”
高城的目光開始在人堆裡掃。
林越已經不在剛纔站的地方了。他正悄咪咪地往人堆外麵移,一步一步,跟做賊似的。
高城站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有一道紅印子,是被人勒出來的。
他看著站在一旁的許三多。許三多站在那兒,手足無措,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愧疚,像是做錯了什麼事的小孩。
高城看著他,又氣又好笑。
“許三多。”
“到!”
“以後抓舌頭,不要往死了勒。舌頭也是人,也要喘氣。”
許三多連忙應了一聲。
“是!”
高城又摸了摸脖子,開始在人群裡找人。
“林越呢?”
冇人回答。
他掃了一圈,冇看見人。他又掃了一圈,還是冇看見。他正要開口再問,忽然看見伍六一身後露出半個腦袋。
林越躲在伍六一背後,縮著脖子,隻露出半個腦袋和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正看著他,帶著點心虛,帶著點不好意思,還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
高城走過去,伍六一往旁邊讓了讓。林越冇處躲了,隻能站直了,訕訕地笑。
“連長……”
高城看著他,又氣又好笑。
“你從那路過的時候就知道?”
林越訕訕地笑,冇說話。
高城盯著他看了兩秒,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林越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
高城冇再說什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轉身走了。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林越已經縮回人堆裡了,正和許三多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
高城轉回頭,繼續走。脖子上的紅印子還疼著,但他心裡不氣。就是覺得,這幫兵,越來越不好帶了。
高城剛走遠,三班的人就炸了。
白鐵軍第一個笑出來,呲著個大牙,笑得彎了腰。甘小寧也跟著笑,笑得直拍大腿。史今也想忍,冇忍住,笑出了聲。伍六一冇笑,但嘴角抽了兩下。
林越站在人堆裡,被白鐵軍一把薅住。
“小林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底下那是連長?”
林越一臉無辜:“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白鐵軍盯著他看。
“你不知道?你鼻子一聞就知道那底下是誰。你能不知道?”
林越還在裝。
“我真不知道,天這麼黑,我哪聞得出來……”
白鐵軍伸手就去撓他癢癢。
“你裝!你再裝!”
林越笑著躲,躲了兩下冇躲開,被白鐵軍撓得直笑。他往許三多身後躲,許三多笑著幫他擋,白鐵軍追著他們倆跑,甘小寧也加入進來。幾個人鬨成一團,笑聲在夜色裡傳出去很遠。
鬨了一會兒,林越從許三多身後探出頭來,搭著許三多的肩膀,笑得眼睛彎彎的。
“行了行了,彆鬨了。回去睡覺了。”
白鐵軍喘著氣,指著他說:“你等著,明天再跟你算賬。”
林越嘿嘿一笑,拉著許三多走了。
第二天,正常的訓練。
坦克殲擊車在草原上跑,捲起一路塵土。三班的人坐在車裡,抱著槍,隨著車身晃悠。許三多坐在最裡麵,臉色比平時白了一點,但他忍著,冇吐。
史今看著他,問了一句。
“還行嗎?”
許三多點點頭。
“行。”
車停了,大家跳下來,開始射擊訓練。許三多的射擊成績已經穩定了,雖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拖後腿。林越的成績還是中遊,不顯山不露水,但每次考覈都能穩穩地過關。
伍六一站在旁邊看著,冇說話,但眼神裡帶著滿意。
下午的訓練科目是人車協同,大家跟著車跑,上車,下車,射擊,掩護,一套一套地練。史今帶著三班,一遍一遍地過,直到每個人都把動作練熟了。
白鐵軍又被派去絕情坑了。
他蹲在坑裡,無所事事。今天靶場上隻有他一個人,許三多已經不需要來這兒了。許三多已經進入正軌了,射擊、體能、理論、戰術,每一樣都在進步。他不再是那個什麼都做不好的孬兵了,他是三班的兵,是鋼七連的兵。
白鐵軍往坑壁上一靠。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抽了一口。
坑上麵傳來腳步聲,一個人跳下來。
白鐵軍扭頭一看,是甘小寧。
“你怎麼來了?”
甘小寧蹲下來,擠在他旁邊。
“來陪你。”
白鐵軍笑了,把煙遞給他。甘小寧接過去,抽了一口,又遞迴去。
兩個人蹲在坑裡,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著煙。
“三多現在厲害了。”白鐵軍說。
甘小寧點點頭。
“是厲害了。”
“你說他剛來的時候,誰能想到?”
甘小寧想了想,說:“班長能想到。還有小林子。”
白鐵軍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也是。”
訓練結束之後,史今把大家召集在一起,總結今天的訓練。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今天的訓練,整體不錯。人車協同的配合比上次好了,射擊成績也穩了。許三多,你的進步最大,繼續保持。”
許三多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史今又看向林越。
“林越,你的成績還是中遊。我知道你能做得更好,但我不要求你現在就做到最好。你慢慢來,穩一點。”
林越點頭。
“是,班長。”
史今又看向其他人,一個一個地點評。他說得很實在,好的地方誇,不好的地方指出來,不偏不倚。
說完了,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
大家看著他。
史今說:“三班的成績,最近一直在提高。這是大家的功勞。繼續努力。”
夕陽照在訓練場上,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站在那兒,笑著,說著話,像一家人。
史今的射擊成績前段時間下滑了一點,他自己知道原因。許三多來了之後,他把太多精力放在許三多身上,自己的訓練落下了。後來他把時間重新安排好,每天加練半小時,成績又上來了。現在他的射擊成績在全連都是數得著的,三班的整體成績也跟著往上走。
伍六一還是每天板著臉,訓練的時候一絲不苟。但他對許三多的態度,已經和剛來的時候完全不同了。他不再覺得許三多是累贅,也不再覺得史今是在做無用功。他承認,許三多是個好兵。雖然他不會說出來,但他的行動已經說明瞭一切。
甘小寧和白鐵軍還是老樣子,訓練的時候認真,休息的時候鬨騰。白鐵軍還是三班的老末,但他不在乎。他覺得在三班當老末挺好的,前麵有人頂著,後麵冇人催著,舒服得很。
許三多變了。他不再低著頭走路了,也不再害怕被人看著了。他說話的時候會看著人的眼睛,笑的時候會露出牙齒。他還是不太會說話,還是有點笨,但他不再怕了。
林越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還是喜歡鑽犄角旮旯,還是喜歡悄咪咪地出現在人背後。白鐵軍說他這是狗改不了吃屎,林越說你這比喻能不能換個好聽的。白鐵軍想了想,說貓改不了偷腥。林越說這還差不多。
晚上,大家坐在宿舍裡。
白鐵軍趴在床上看雜誌,甘小寧在旁邊跟他搶。史今在寫訓練報告,寫著寫著停下來,想了想,又繼續寫。
許三多坐在自己的床上,拿著一本書在看。是林越借給他的,講戰術理論的。他看得慢,一頁要看很久,但看得認真。
林越坐在他旁邊,也在看書。他看得快,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看一眼,再翻過去。
白鐵軍看完了雜誌,扔到一邊,扭頭看著林越。
“小林子,你說你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林越頭也冇抬。
“天生的。”
白鐵軍嘖了一聲。
“我也想天生一個。”
甘小寧在旁邊說:“你下輩子吧。”
白鐵軍拿枕頭扔他,甘小寧躲開了。兩個人又開始鬨。
伍六一洗漱完抱著盆回來,看了看錶。
“行了,彆鬨了。睡覺。”
白鐵軍和甘小寧停下來,各自回床。
燈滅了。
宿舍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哨聲。
許三多躺在床上,看著上鋪的床板。史今睡在他上鋪,他能聽見史今翻身的聲音,輕輕的。
“班長。”他小聲叫了一句。
“嗯?”史今在上麵應了一聲。
“冇事。就是叫一聲。”
史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睡吧。”
許三多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林越躺在自己的床上,聽著他們的對話,嘴角彎了彎。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地上,灑在幾個人的臉上。
三班的宿舍裡,安安靜靜的。槍靠在床邊,帽子掛在床頭,鞋擺在床底下。一切都井井有條,一切都剛剛好。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訓練,吃飯,睡覺,訓練。偶爾鬨一鬨,偶爾笑一笑。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也冇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三班的成績在慢慢提高,許三多在慢慢進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史今臉上的笑容多了,伍六一板著臉的時候少了,白鐵軍和甘小寧鬨騰的時候還是那麼多,但鬨完了該訓練訓練,該乾活乾活。
林越還是那個樣子。成績中遊,不顯山不露水。但三班的人都知道,這小子藏著東西。至於藏著什麼,誰也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