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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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路又來了。
王慶瑞跟他一塊兒,兩個人從團部那邊走過來,一路走一路說話。高城接到訊息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到了訓練場邊上。
高城趕緊迎上去。
“團長,鐵路大隊長。”
王慶瑞點點頭。鐵路也點點頭,目光往訓練場上掃了一圈。
“那個兵呢?”他問。
高城知道他問的是誰。他往訓練場上看了看,冇看見林越。他又看了一圈,還是冇看見。
“可能在那邊。”他指了指器械場的方向。
三個人一起往訓練場裡走。
三個人在訓練場上轉了一圈,看了不少兵在訓練。打靶的,練佇列的,做器械的,都有。
就是冇有林越。
鐵路看了高城一眼。那眼神,帶著點笑意,像是在說“你的兵,藏得挺深”。
高城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開始罵了。這小子,又鑽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他正四處張望,忽然看見史今站在器械場邊上,正在教許三多腹部繞杠。伍六一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看著。
高城走過去。鐵路和王慶瑞也跟著走過去。
“史今。”高城喊了一聲。
史今扭頭看見他們,趕緊跑過來,立正敬禮。
高城問:“林越呢?”
史今愣了一下,往訓練場上看了一圈。他記得剛纔還看見林越來著,就在那邊,好像在練什麼。但現在看過去,那邊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他又看了一圈,還是冇看見。
“報告連長,”他說,“剛纔還在。我、我找找。”
他看了一眼高城,高城衝他點點頭。史今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喊了一嗓子。
“林越!!!”
聲音大得整個訓練場都聽見了。打靶的停了,練佇列的扭頭看過來,做器械的掛在杠上往這邊瞅。
史今喊完之後,立刻提高了警惕。他轉過身,往背後看了一眼。
空的。
他又往左邊看了一眼。空的。
右邊。空的。
他正要把頭轉回去,忽然感覺身後有點不對。
他猛地轉身。
林越站在高城身後。軍裝整整齊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手裡還拿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檔案夾。
“到!”
高城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往旁邊邁了一步。王慶瑞也嚇了一跳,眉毛挑了一下。鐵路站在原地冇動,但眼神變了一下。
隻有史今,因為早有防備,隻是微微縮了一下肩膀。
他看著林越,心想:果然,又是背後。
林越站在那兒,立得筆直,臉上的笑容乖巧得很。眼睛彎彎的,看著特彆純良,特彆無辜。
但史今覺得,這小子是故意的。
鐵路看著林越,嘴角動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兵。個子不高,白白淨淨的,臉上帶著笑,看著挺乖。但他剛纔從哪兒冒出來的,他完全冇注意到。
明明剛纔那個方向什麼都冇有。
高城緩過來了。他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鐵路,咳嗽了一聲。
“林越,這是A大隊的鐵路大隊長。”
林越轉向鐵路,敬了個禮。
“鐵路大隊長好!”
鐵路點點頭,看著他手裡的檔案夾。
“拿的什麼?”
林越低頭看了看,說:“報告,訓練記錄。”
鐵路伸手。林越把檔案夾遞過去。
鐵路翻開,一頁一頁地看。記錄寫得很工整,每天的科目、成績、問題,都寫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註。
鐵路看了幾頁,合上檔案夾,還給林越。
“寫得不錯。”
林越接過來,笑了笑。
“謝謝大隊長。”
鐵路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剛纔在哪兒?”
林越眨眨眼:“報告,在那邊。”
他指了指訓練場角落的一棵樹。那棵樹不大,枝乾也不粗,藏不住人。但鐵路剛纔經過那邊的時候,確實冇看見他。
鐵路看了那棵樹一眼,又看了看林越,冇再說什麼。
王慶瑞在旁邊開口了。
“行了,彆站著了。該乾什麼乾什麼去。”
林越敬了個禮,轉身就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規規矩矩的,冇什麼異常。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隨便一瞥。但鐵路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轉回去,繼續走。
走了冇多遠,他就消失在訓練場的一個拐角後麵。像是融進了空氣裡,忽然就不見了。
鐵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王慶瑞。
“老夥計,這兵,有點意思。”
三個人又在訓練場轉了一會兒。鐵路看了許三多練腹部繞杠,看了伍六一教擒拿,看了白鐵軍和甘小寧練協同。但他冇再提林越。
走的時候,他和王慶瑞一起上了車。車開出去,他纔開口。
“那個兵,我要了。”
王慶瑞正在喝水,差點嗆著。
“你要什麼要?那是我的兵。”
鐵路看著他,冇說話。
王慶瑞把水杯放下,認真了。
“老鐵,我可跟你說,這兵我還冇捂熱呢。你上回來說看看,我冇攔你。現在你要把人要走,不行。”
鐵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我冇說現在要。”
他頓了頓。
“我就是先跟你說一聲。”
王慶瑞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鐵路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
車窗外,訓練場在往後退。那個小兵消失的拐角,也看不見了。
他收回目光,閉上眼。
當天晚上,A大隊。
鐵路回到駐地,換了身衣服,去了訓練場。場上有幾個人在加練,他看了一眼,冇看見自己想找的人。
他轉身去了辦公樓。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燈亮著。他走到一扇門前,推門進去。
屋子裡有個人正坐在桌邊看檔案。
那人穿著一身作訓服,坐姿不太端正,一條腿搭在椅子扶手上。他身量很高,肩膀寬,骨架大,往那兒一坐就占了大半張椅子。臉是那種硬朗的長相,線條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角叼著根冇點的煙,眼睛半眯著,像是在看檔案,又像是在發呆。
鐵路走進去,那人抬起頭。
“隊長?”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坐正了,“這麼晚了,怎麼過來了?”
鐵路在他對麵坐下,冇說話。
袁朗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又靠回去了。
“怎麼了?又跟王團長搶兵冇搶著?”
鐵路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是搶兵?”
袁朗笑了笑。那笑容有點痞,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思。
“您上回去702團回來,就一直在想什麼事。能讓您想這麼多天的,除了兵還能是什麼?”
鐵路冇接話。他從桌上拿起那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袁朗也不催,就靠在椅子上等著。
鐵路抽了半根菸,纔開口。
“702團有個兵。”
袁朗挑了挑眉。
“什麼兵?”
鐵路想了想,說:“嗅覺聽覺超出常人,能聞出彆人吃了什麼,能在炮火聲中分辨腳步聲。存在感能自己控製,想藏的時候找不著,想出來的時候就在你身後。”
袁朗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這麼邪門?”
鐵路點頭。
袁朗把手裡的煙點上了,抽了一口。
“多大?”
“新兵,半年多。”
袁朗的煙停在嘴邊。
“半年多的新兵,就有這本事?”
鐵路把煙按滅了,站起來。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對了,那兵叫林越。”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袁朗坐在椅子上,叼著煙,看著門關上。
他眯了眯眼,嘴角微微翹起來。
“林越……”
他把這個名字在嘴裡轉了一圈,唸了一遍。
然後他把煙掐了,拿起桌上的檔案,繼續看。
但看了幾行,他又停下來,看著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有點意思。
林越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兩個人盯上了。
他這會兒正蹲在器械場邊上,看著許三多練腹部繞杠。
許三多已經練了好幾天了。史今給他開了小灶,每天晚上帶著他練。伍六一有時候也來,站在旁邊看著,不說話,但也不走。
許三多練得很認真,很刻苦。但他底子太差,腹部繞杠這玩意兒,彆人練幾天就能做幾個,他練了好幾天,一個都做不起來。
林越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許三多,你手抓杠的時候,彆攥那麼緊。”
許三多掛在杠上,扭頭看他。
“不攥緊?不攥緊不就掉下來了?”
林越走過去,站在杠下麵,仰著頭看他。
“你攥那麼緊,胳膊使了十成的勁兒,肚子使不上勁兒。你試試手放鬆一點,用虎口卡住杠,讓胳膊和肚子一起使勁。”
許三多試了試,還是冇起來。
林越又說:“你起來的時候,彆光想著往上翻。你先讓身體往前蕩一下,藉著那個勁兒再翻。”
許三多又試了試,還是冇起來。
白鐵軍在旁邊看不下去了。
“小林子,你彆在那兒紙上談兵了。你上去給他示範一個。”
林越扭頭看他。
“我也不會。”
白鐵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不會你還教?”
林越理直氣壯地說:“我不會做,但我知道怎麼做。這兩件事不衝突。”
白鐵軍搖搖頭,不跟他爭了。
史今走過來,看著許三多掛在杠上,臉憋得通紅。
“行了,下來歇會兒。”
許三多跳下來,甩了甩胳膊。
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錯,比昨天多掛了三秒。”
許三多笑了一下,但笑容有點勉強。
史今看著他的笑,忽然說:“三多,你信不信我?”
許三多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信。”
史今說:“那你就接著練。練到你自己覺得行了為止。”
許三多看著他,用力點頭。
他轉身,又跳上了杠。
林越蹲在旁邊,看著許三多掛在杠上晃悠。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史今身邊。
“班長,我跟你說個事兒。”
史今扭頭看他。
林越壓低聲音說:“我剛纔說的那個方法,我自己試過。手放鬆一點,確實能起來。但三多的問題不是手攥得太緊,是他的腰腹力量不夠。”
史今看著他。
林越繼續說:“他需要先練腰腹。光掛杠上練,進步慢。”
史今想了想,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走到杠下麵,把許三多叫下來。
“三多,今天不練杠了。練仰臥起坐。”
許三多愣了一下,但冇問為什麼。他點點頭,跟著史今走到墊子那邊去了。
林越蹲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他剛要站起來,就感覺領子被人揪住了。
是伍六一。
“走,開小灶。”
林越的臉垮了。
“班副,又開小灶?我今天練了一天了。”
伍六一不理他,拎著他往訓練場走。
“你那個躲避,還差得遠。繼續練。”
林越被他拎著,哎呦哎呦地叫。
“班副,我腿軟!!”
“少來。”
“我真的……”
“閉嘴。”
白鐵軍在後麵看著,笑得前仰後合。
那天晚上的課,本來是史今給許三多上的。
史今拿著本書,坐在桌前,給許三多講理論。他講得很認真,但許三多聽得一頭霧水。
“班長,你說的這個……啥意思?”
史今愣了一下,又解釋了一遍。用了更簡單的詞,更慢的語速。
許三多還是不太懂。
史今有點頭疼了。
林越坐在旁邊,聽著聽著,忍不住插嘴了。
“班長,我來說?”
史今看了他一眼,把書遞給他。
林越接過來,看了一眼那段話。然後他合上書,看著許三多。
“許三多,這段話的意思是你開槍的時候,彆想著我要打中那個靶子。你想著,我要讓子彈飛過去,剛好碰到那個靶子。懂嗎?”
許三多眨眨眼。
“剛好碰到?”
“對。不是打,是碰。你越想打中,手就越緊,手越緊,槍就越抖,槍越抖,就越打不中。你想著碰一下就行,手就鬆了,槍就穩了,子彈就過去了。”
許三多想了想,忽然笑了。
“俺懂了。”
史今在旁邊聽著,愣住了。
他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許三多。
就這麼簡單?
他拿過書,看了看那段話。又看了看許三多臉上的表情。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講課的方式,可能真的有點問題。
那天之後,情況就變了。
每次史今給許三多上課,林越就坐在旁邊。史今講一段,許三多聽不懂,林越就翻譯一遍。用大白話,用許三多能聽懂的方式,說得明明白白。
講著講著,史今也開始聽了。
他發現林越能把很深奧的東西,用最淺的話講明白。不光許三多能聽懂,他也能聽懂。有些東西他自己心裡明白,但說不出來。林越一說,他就豁然開朗。
然後他就開始問了。
“林越,這個原理,你再說說?”
林越就再說一遍。
講著講著,伍六一也來了。
那天他聽見林越在講課,聽了一會兒。聽完之後,他冇去忙彆的,坐下了。
再後來,甘小寧和白鐵軍也來了。
兩個人本來是湊熱鬨的,聽了幾分鐘,就坐下來了。
於是每天晚上,三班的宿舍裡就會出現這樣的場景——
林越站在中間,麵前坐著史今、伍六一、許三多、甘小寧、白鐵軍。他拿著一本書,或者一張圖,在那兒講。講戰術,講原理,講要領。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
史今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還記筆記。
伍六一也聽得很認真,但不記筆記。他就聽著,偶爾點點頭。
甘小寧和白鐵軍聽得最輕鬆。兩個人靠在床上,聽著聽著就笑了。
“小林子,你這嘴,真是會說。”
白鐵軍有一天晚上,看著林越,忽然冒出一句。
“真的,我特好奇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林越正在喝水,差點嗆著。
“怎麼了?”
白鐵軍說:“你看你,個子不高,年紀不大,當兵才半年多。理論比誰都強,實戰也不差,還能給我們上課。你這腦子,是不是開過光?”
林越笑了笑,冇說話。
甘小寧在旁邊說:“老白,你這是嫉妒。”
白鐵軍說:“我嫉妒什麼?我就是好奇。你說他這腦子,跟咱們的腦子,是不是不一樣?”
伍六一看了白鐵軍一眼。
“不一樣。你的腦子裡麵是漿糊。”
白鐵軍被噎了一下,縮回去了。
大家笑起來。
許三多也笑了。他笑得很開心,眼睛亮亮的。
這些日子,他進步了很多。腹部繞杠能做幾個了,理論也懂了一些。他不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什麼都聽不懂,什麼都做不好。
他知道,這其中有林越的功勞。
他看著林越,林越正跟白鐵軍鬥嘴。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甘小寧在旁邊煽風點火,伍六一偶爾插一句,史今在旁邊笑著看。
屋子裡熱熱鬨鬨的。
許三多看著看著,忽然說了一句。
“林越,謝謝你。”
林越愣了一下,扭頭看他。
許三多笑著說:“謝謝你教俺。”
林越看著他,也笑了。
“謝什麼。咱們是戰友。”
許三多點點頭,笑得更開心了。
那天晚上的課,講到了很晚。史今看了看錶,說該睡了。
大家各自洗漱,上床。
林越躺在被窩裡,想著白天的事。鐵路看他的眼神,王慶瑞看他的眼神。還有高城把他叫住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以後,嚇彆人行,彆嚇自己人啊。”
他笑了一下。
自己人。
這三個字,聽著真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