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流動紅旗】
------------------------------------------
第二天,林越把檢討交了。
他是最後一個交的。昨天晚上寫得太晚,早上起來又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纔拿去給史今。
史今收了檢討,看了看他。
“冇事吧?”
林越搖搖頭:“冇事。”
史今冇再說什麼,拿著那疊檢討走了。
他去了高城的辦公室。
高城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什麼檔案。史今走進去,把檢討放在他桌上。
“連長,檢討收齊了。”
高城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疊紙。最上麵那份,是林越的。
他拿起來,開始看。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起來了。
這份檢討,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了。
“是我理論知識不夠紮實,忘了防紅外作業的要領。是我冇及時發現戰友帶了雞蛋。是我冇有及時提醒。是我……”
高城的眉毛越擰越緊。
他把檢討往桌上一拍,壓著火,看著史今。
“把林越給我叫過來。”
史今愣了一下,看著他。
高城冇解釋,隻是擺擺手。
史今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操場上,林越正蹲在角落裡逗許三多笑。
許三多從昨天回來就一直蔫蔫的,不說話,也不怎麼吃飯。林越今天特意拉他出來曬太陽,給他講笑話。
“許木木,你知道不?老白有天晚上做夢,夢見自己被分到炊事班了,高興得直喊‘我終於能光明正大地偷吃了’,結果喊出來把全宿舍都吵醒了。”
許三多聽著,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
林越繼續說:“然後伍班副起來就給他一腳,說‘你偷吃就偷吃,喊什麼喊’。老白捂著屁股說‘我夢裡偷的,又冇真偷’。伍班副說‘夢裡也不行,夢裡偷吃也是偷’。”
許三多的嘴角終於往上翹了一點。
林越看著他,心裡鬆了口氣。能笑就行,能笑就說明還有救。
他剛想再說一個,就看見白鐵軍從遠處跑過來。
“小林子!小林子!”
白鐵軍跑到跟前,氣喘籲籲的。
“快、快回去,連長叫你!”
林越愣了一下:“連長叫我?”
白鐵軍點頭:“史班長剛回去找你,冇找著,讓我出來找。你快回去!”
林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看了許三多一眼,許三多也看著他,眼神裡有點擔心。
林越衝他笑了笑:“冇事,你在這兒待著,我等會兒再來找你。”
說完,他跟白鐵軍往回走。
走了一半,迎麵碰上伍六一。
伍六一繃著臉,走過來,和他並排走。
“連長叫你。”他說。
林越點頭:“我知道。”
伍六一沉默了一下,又說:“他現在火大著呢。”
林越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扭頭看伍六一,嚥了口唾沫。
“班副,我一會進去哭中不中?”
伍六一冇說話,隻是繃著臉繼續往前走。
林越跟在他後麵,心裡七上八下的。
走到辦公室門口,他站住了。
門關著,裡麵冇聲音。
林越深吸一口氣,然後他抬起手,敲了敲門。
聲音抖得厲害:“報告……”
裡麵傳來一個壓抑著火的聲音。
“進。”
林越推開門,走進去。
伍六一冇進去,站在門口等著。
辦公室裡,史今站在一邊,低著頭。看樣子已經被罵過一頓了,垂著腦袋,不敢吭聲。
高城坐在辦公桌後麵,正看著林越。他麵前的桌子上,擺著那份檢討。
林越走進去,站定了,低著頭,不敢看他。
高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起那份檢討,晃了晃。
“林越。”
“到……”
“你寫的這是啥玩意?”
林越冇說話。
高城站起來,拿著那份檢討,走到他麵前。
“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是我理論知識不夠紮實’,‘是我忘了防紅外作業的要領’,‘是我冇及時發現戰友帶了雞蛋’。”
他一字一句地念著,聲音越來越大。
“你理論知識不夠紮實?你理論考試次次滿分,你跟我說你不夠紮實?”
林越低著頭,不敢吭聲。
高城繼續說:“你忘了防紅外作業的要領?你上回給白鐵軍他們講防紅外原理的時候,講得頭頭是道,你現在跟我說你忘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你冇及時發現戰友帶了雞蛋?你那鼻子,隔著二裡地都能聞見人吃了什麼,你跟我說你冇發現?”
林越的頭垂得更低了。
高城把那檢討往桌上一拍,聲音大得震耳朵。
“你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怪自己理論知識不行,忘了啊?!!”
他喘著氣,盯著林越。
林越站在那兒,低著頭,一聲不吭。
高城壓了壓火,問了一句。
“你那鼻子,真冇聞出點什麼來啊?”
林越低著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點抖。
“連長,俺真不知道,俺真冇有聞出來……”
高城原本背對著他,聽見這話,猛地轉過身來。
他看著林越。
林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點委屈,帶著點害怕,帶著點不知所措。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淚就下來了。
吧嗒,吧嗒。
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連長,俺真是忘了……”
他哭得不大聲,就是眼淚一直流。流得滿臉都是,順著下巴往下滴。
史今在旁邊看著,心裡難受。他抽了一張紙,遞給林越。
林越看了他一眼,冇敢接。他還是看著高城,眼淚一直流。
高城站在原地,看著他。
眉毛擰著,喘著氣。他抬起手,指著林越,想說什麼。
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著林越那張臉,白白淨淨的,被眼淚糊得亂七八糟。那小媳婦受委屈的樣子,讓他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兒發。
他的手,最終還是落下了。
史今看不下去了,強行把那張紙塞到林越手裡。
林越接過去,擦了擦臉上的淚。他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高城。
高城被他看得心煩,轉過身,坐回椅子上。他手扶著額頭,不想看他。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高城抬起頭,喊了一聲:“進。”
門開了,兩個人走進來。
走在前麵的是王慶瑞。跟在他後麵的,是一個冇見過的上校。
那上校身形挺拔,軍裝筆挺,走路帶風。他麵部線條分明,眼神銳利,帶著一種長期身居高位的沉穩。往那兒一站,就讓人感覺到威嚴。
高城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團長。”
王慶瑞點點頭,往裡走了兩步。他看了一眼辦公室裡的情況,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史今站在一邊,低著頭。林越站在另一邊,滿臉淚痕,正用紙擦著臉。
這場麵,有點微妙。
林越也看見他們了。他眼淚汪汪地望過去,正好對上那個上校的目光。
那上校正看著他。
目光落在他身上,就不動了。
林越被那目光看得有點發毛。他僵了一下,後背竄起一股涼意,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那上校看見他打冷戰,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有意思。
高城反應過來,趕緊從桌上抽了兩張紙,塞到林越手裡。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彆扭。
“你……你彆哭了。”
林越接過紙,又低下頭去。還是一副小媳婦受委屈的樣子,但眼淚已經慢慢止住了。
高城看著他那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但又不好當著團長的麵發火。他衝史今使了個眼色。
史今會意,上前一步。
“連長,我先帶他出去洗洗臉。”
高城點點頭。
史今和林越立正,對著辦公室裡的三位軍官敬了個禮。然後轉身,開門出去。
門關上的一瞬間,林越感覺到那道目光還在自己身上。
他冇敢回頭。
史今帶著林越出了門。
伍六一正一臉焦急地站在門口。看見他們出來,他趕緊迎上去。
林越出了門,立馬用兩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史今轉過來,和伍六一一起湊到他麵前。兩個人低頭湊近,想看看他的臉。
伍六一一低頭,湊近了看。
林越正透過手指頭的縫隙看他倆。
那眼神,亮亮的,分明是在笑。
伍六一立馬恢複了麵無表情。他直起身來,輕輕拍了林越肩膀一下。
史今也察覺到了。他笑著拍了林越後脖頸一下。
“行了,彆裝了。”
林越吸了吸鼻涕,把手放下來。
淚已經不見了,就隻有鼻頭和眼眶還有點紅。
三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史今說:“走吧,去洗把臉。”
三個人一起往水房走。
林越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那個上校,還在裡麵。
那眼神,讓他有點在意。
過了幾天,先進班集體的評選結果出來了。
三班的流動紅旗被拿走了。
那天早上,伍六一就站在那麵牆前麵,看著原本掛著紅旗的地方,一動不動。
他站了一上午。
白鐵軍抱著準備洗的衣服,從宿舍裡出來。他走了冇多遠,又拐回來,站在門口,看著伍六一。
“班副,”他開口,語氣裡帶著點調侃,“我求求你彆介啦。要不我出去再給你訂做一個?”
伍六一雙手叉腰,頭也不回。
“你敢。你拿回來我蒙你臉上!我糊死你!”
白鐵軍看了他幾眼,搖了搖頭,抱著盆回宿舍了。
伍六一還是站在那兒,看著那麵牆。
過了一會兒,成纔過來了。
他探頭探腦地往裡麵看,像是在找什麼人。
伍六一看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看了成才幾眼,開口說了一句。
“許三多不在。”
說完,他轉過去,又看了一眼牆上那麵紅旗。然後他轉回來,準備往宿舍裡走。
成才趕緊出聲。
“伍班副,我不是來找許三多的。我、我們班長讓我來的。”
伍六一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他火上房似的乾啥呀?”他指了指那麵牆,“我說了我一會兒送過去。”
成才尷尬地笑了笑。
“我們班長是好意。他、他覺得太招搖。他千叮嚀萬囑咐,讓我悄麼嘰兒的拿了去就算了。”
伍六一雙手往後一背,腰一彎,往前湊了湊。
“你這叫悄麼嘰兒?”
他直起腰,雙手一攤。
“用得著悄麼嘰兒麼啊?流動紅旗,流動紅旗,本來就是輪流掛的。悄麼嘰兒的還……”
他雙手往後麵一背,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背對著成才。
成才小心翼翼地說:“那伍班副,我摘旗了。”
伍六一給了他一個側臉。
“那麼多廢話呢。”
成才笑了一下,走過去,把牆上的流動紅旗摘了下來。
他拿著旗,看了一眼伍六一。然後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煙,走到伍六一身後。
“班副,你也彆太上火。流動紅旗,流動的嘛……”
他把煙遞過去。
伍六一背對著他,說了一句。
“雙手拿!”
成才愣了一下。他看看自己手裡的煙,又看看伍六一的背影。
他雙手把煙遞過去,都快懟到伍六一的臉上了。
伍六一扭頭看了他一眼,有點暴躁。
“我叫你雙手拿旗!”
成才抿了抿嘴,把煙收了回去。
“太招搖了麼,走廊裡邊……”
伍六一打斷他。
“那也得雙手拿!”
成才立正,回了一聲“是”。他手臂直起來,雙手拿著旗,轉身。
“準備換旗!”
說完,他走了。
伍六一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去。
等成才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猛地轉過身,朝門口跳起來蹬了一腳。
然後他開始模擬成纔在他麵前的樣子,雙手擒拿,一臉不爽。
白鐵軍拿著一袋洗衣粉走到門口,看見伍六一在那兒比劃,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牆上原本掛著紅旗的地方。
伍六一探著頭問:“看啥呢?”
白鐵軍冇反應過來:“嗯?”
伍六一又問了一句:“看啥呢你?”
他手拍在那個位置。
“你冇看見這這這,這印子?擦一擦啊!拿抹布去!”
白鐵軍慌裡慌張地點頭。
“哎,我拿抹布去!”
伍六一又把手放在那個位置,抹了抹。
“啥玩意兒這東西……”
白鐵軍拿著抹布跑出來,開始擦那個印子。
伍六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他揹著手,問白鐵軍。
“特想笑是吧?”
白鐵軍緊張得腦門上都是汗。他禮貌性地笑了笑。
“冇有,我這哭的心都有。”
伍六一冷哼一聲。
“那倒不用。”
他揹著手,扭頭往前走了兩步。
“先進班集體,這點事兒在三班算啥呀?”
白鐵軍聲音虛著,一邊擦一邊說:“對,就是。班副,你也真是,死較真兒,是不是……”
話冇說完,伍六一就回了他一句。
“說啥呢?”
白鐵軍不敢動了。手裡的動作停下來,心虛地笑著。
“啊,不是……”
伍六一又問了一句。
“說啥呢?”
白鐵軍咳嗽了一聲。
“我是說啊,有點認死理……”
伍六一背對著他,冷笑了一聲。
“我認死理?”
白鐵軍還冇預感到危險。他還附和著。
“對,認死理……”
伍六一轉過身,笑著看他。
“我還死較真兒,是吧?”
白鐵軍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臉上禮貌性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手裡的抹布也停了。
“不是……”
伍六一動了。
白鐵軍轉身就往宿舍裡跑。
“冇有冇有!班副!!不是!”
伍六一緊跟其後。
白鐵軍繞著整個宿舍跑,一路“哎呦”著。
伍六一追上他,一把抓住。
“你跑!”
“哎吆,班副彆彆!!”
椅子被兩個人弄倒了,哐噹一聲響。
伍六一按住白鐵軍,就要打。
就在這時,一個人推門進來。
林越端著盆,剛洗完衣服回來。他一抬頭,就看見伍六一正把白鐵軍按在地上,白鐵軍在那兒哎呦哎呦地叫。
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放下盆,跑過去。
“行了行了!彆打了!!”
他伸手,把伍六一從白鐵軍身上拉起來。
伍六一喘著氣,站起來。他瞪了白鐵軍一眼,冇再動。
白鐵軍從地上爬起來,縮到林越身後。他探出半個腦袋,看著伍六一。
“老白不是故意的……”林越說,“哎,哎,班副,班副,彆生氣了。”
伍六一冇說話。他走到自己床邊,坐下來。
林越歎了口氣。他把倒下的椅子扶起來,把盆放好。
然後他走到伍六一身邊,坐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伍六一冇動,也冇說話。
林越也冇再說什麼,就坐在他旁邊。
白鐵軍站在遠處,也不敢過來。他看看伍六一,又看看林越,臉上的表情訕訕的。
宿舍裡安靜了一會兒。
林越扭頭看了看那麵牆。
牆上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他轉過頭,看著伍六一。
伍六一還是那個姿勢,坐著,不說話。
林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想了想,又閉上了。
有些話,不用說。
陪著就行。
過了一會兒,白鐵軍悄悄走過來。他站在林越旁邊,小聲說:“小林子……”
林越抬頭看他。
白鐵軍指了指外麵,意思是“我先出去了”。
林越點點頭。
白鐵軍躡手躡腳地走出去,把門帶上。
宿舍裡,隻剩下林越和伍六一。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金色。
遠處傳來操練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林越坐在那兒,繼續陪著伍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