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潯渡眼中精光如同寒夜中的閃電般爆射,他並不後退,反而猛地向前一躍,身體如同蓄滿力的獵豹般猛地矮身前衝,以毫厘之差避開了砸落的巨拳。同時,他雙手緊握管鉗尾部,將前端那巨大的、冰冷的咬口,精準地、狠狠地插入了張守拙那用於支撐腿部乃至全身的膝彎後側的關節縫隙——那是人體最脆弱、槓桿效應最顯著的部位之一。
“給我——斷!”秋潯渡喉嚨裏迸發出一聲沙啞的、凝聚了所有力量與意誌的嘶吼。雙腳如同生根般死死蹬住地麵,腰腹核心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全身的重量、肌肉的爆發力、求生的意誌,盡數灌注於管鉗之上。利用槓桿原理,猛地向上方、後方全力一撬。
“哢嚓——噗嗤——!!!”
一聲令人頭皮炸裂、清晰無比到骨髓裏的恐怖脆響,伴隨著筋肉撕裂的悶響,如同強行折斷一根包裹著厚厚牛筋的百年老橡木。
“嗷嗷嗷嗷嗷——!!!!!”
張守拙發出了一聲震得整個排程室都在顫抖、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劇痛與驚愕的淒厲慘嚎。
他那龐大如同鐵塔般、彷彿不可摧毀的身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平衡與力量,支撐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向後反折。龐大如同山嶽般的身軀,帶著無與倫比的重量和絕望的慣性,轟然向前撲倒。如同被砍斷了根基的巨神像,重重地、毫無緩衝地砸在布滿碎玻璃、金屬碎片和厚厚灰塵的地麵上。
“轟——!!!”
整個排程室的地麵都彷彿震動了一下,塵埃如同蘑菇雲般騰起。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這是唯一的機會。
秋潯渡丟開沉重的管鉗,甚至不顧地上尖銳的碎片,如同撲向致命獵物的蒼鷹,縱身躍上張守拙寬厚如山的後背。
左手五指如冰冷的鐵鉤,帶著穿透靈魂的意誌和最後凝聚的所有精神力量,死死地、牢牢地按在了那頂歪斜的、象征著“規矩”與“權威”的破舊鴨舌帽下、布滿汙垢、屍斑、汗漬與血汙的額頭上。
【檢測到物理接觸點:目標靈台(額心)】
腦中,係統冰冷機械音瞬間蓋過了一切。
【超度協議啟動……正在建立精神連結……】
一股遠比這紅星機械廠中任何一次都要龐大、冰冷、沉重如萬載玄冰、卻又蘊含著火山般執念與悲愴的能量洪流,瞬間將秋潯渡的意識徹底淹沒。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這具軀體在劇痛與意誌衝擊下的劇烈痙攣與不甘。
【連結成功。開始引導目標深層意識……檢索“錨點”……】
一幅又一幅的記憶畫麵,於秋潯渡腦中,如期而至。
畫麵一:刺眼的機床工作燈下,冷卻液刺鼻的氣味混合著金屬切削的焦糊味。巨大的數控銑床發出低沉轟鳴。張守拙——此時的他年輕了許多,麵容剛毅,汗水浸濕深藍工裝後背,緊鎖眉頭,粗糙的大手包裹著一個年輕學徒微微顫抖的手腕,穩穩壓在操控杆上。
“手腕!給我像焊死的鐵砧一樣穩!眼珠子!釘死那條紅線!”他聲音嘶啞卻穿透噪音,“差一絲,廢一工!手上要有準頭,心裏更要刻下規矩!聽見沒?!”刀尖劃過合金錶麵,發出細微均勻的嘶嘶聲,留下一道完美的弧光。“這不是機器,是咱工人的命根子!更是良心!糊弄它,就是糊弄祖宗,糊弄買咱東西的人!”
學徒重重點頭,汗珠滾落,眼中敬畏更深。這一刻,張守拙是嚴師,是規矩的化身,是“紅星機械廠”的基石。
畫麵二:簡陋的廠禮堂,紅布橫幅高懸:“發揚工匠精神,打造紅星精品!”刺目的聚光燈下,張守拙穿著唯一一套洗得發白卻筆挺的工裝,胸戴大紅花,雙手近乎虔誠地捧著紅綢包裹的“技術標兵”獎狀。
台下是雷鳴般的掌聲和工友們樸實的鬨笑。他咧著嘴,露出微黃的牙齒,眼角的皺紋裏都盛滿了憨厚而自豪的光。花白頭發的廠長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對著話筒吼:“老張!好樣的!咱紅星廠的頂梁柱!脊梁骨!”
那一刻,他是全場的焦點,是“規矩”與“技術”的豐碑。獎狀沉甸甸的,壓著的不僅是榮譽,更是沉甸甸的責任——對廠子,對身後幾百口指望著這廠子吃飯的人。
畫麵三:刺耳的、撕裂一切的警報聲瘋狂尖叫,蓋過了機器垂死的悲鳴。車間淪為地獄。驚恐的尖叫、絕望的哭喊、非人的嘶吼混雜成恐怖的聲浪。傳送帶滑動,卷著不知名的血肉殘骸。
幾個年輕得臉上還帶著學生氣的學徒,麵孔因極度恐懼而扭曲模糊,如同暴風雨中的雛鳥,死死擠在厚重冰冷的原材料倉庫合金大門前,瑟瑟發抖。張守拙擋在他們身前,如同一尊浴血的怒目金剛。工裝被撕破,臉上濺滿黑紅汙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濺上的,揮舞著一根染血的粗大撬棍。“別回頭!別管老子!”他嘶吼,聲音因劇痛、恐懼和決絕而完全變調,如同破鑼刮鐵,“守好廠子!躲進去!鎖死門!等……等秩序恢複!”
一個雙眼赤紅、涎水直流的昔日工友從側麵貨架撲下,張守拙怒吼著,用盡全身力氣將撬棍橫掄出去。“砰!”正中太陽穴,偷襲者癱軟。但更多的“瘋子”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從破碎的窗戶、車間的各個角落瘋狂湧來。他猛地轉身,用自己寬厚如山的後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倉庫大門,用血肉之軀築成最後的堤壩。混亂中,劇痛從肩膀炸開——一個“瘋子”狠狠咬穿了他的皮肉。動作一滯,更多的“瘋子”撲了上來,撕咬手臂、大腿、後背……利齒入肉,鮮血噴濺。視野開始模糊、旋轉、發黑……
彌留之際,他渾濁的、失去焦距的眼睛,依舊固執地透過瘋狂攢動的人頭縫隙,死死盯著那扇被他用生命護住、終於“哐當”一聲沉重閉合的合金大門。口中不斷溢位粘稠的黑紅血沫,靈魂最後的力氣化作斷斷續續的、如同泣血的禱言:“守……守好……廠子……等……等總工……回來……帶你們……搞生產……出精品……守好……等……等……”
守護紅星機械廠、等待秩序歸來的執念,是他對抗死亡深淵的唯一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