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中的抽搐和哀鳴驟然停止。
阿青弓起的身體猛地鬆弛下來,軟軟地癱倒在地。眼中那最後一絲瘋狂和血光徹底熄滅,隻餘下兩潭深不見底的、空洞的灰白。
扭曲痛苦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一種奇異的、近乎安詳的平靜,如同水麵的漣漪,在她灰敗的臉上緩緩漾開。那是一種放下所有重負、結束所有痛苦、回歸生命最初寧靜的解脫。
她灰白的嘴唇似乎極其微弱地、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如同一個沉睡在美夢中的人。然後,所有屬於生命的、哪怕是喪屍的微弱氣息,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
【剝離完成。怨戾本源轉化完畢。】
【超度完成。】
【獲取"修仙值": 1】
【當前境界:未入流(31/100)】
秋潯渡的手,緩緩從阿青冰冷僵硬的額頭上移開。他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才勉強穩住。臉色白得嚇人,額頭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深不見底的眼底,翻湧著尚未平息的精神衝擊帶來的劇烈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深秋寒夜裏冰冷的空氣,彷彿要將那煉獄般的痛苦記憶和靈魂撕裂感從肺腑中擠壓出去。
院子裏死寂一片。隻有篝火餘燼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和男人們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低低的哽咽聲。他們呆呆地看著地上徹底失去聲息、臉上卻帶著奇異平靜的阿青,又看看那個如同剛從地獄歸來、臉色慘白、閉目調息的陌生旅人。
震驚、茫然、巨大的悲傷、如釋重負的虛脫………種種複雜的情緒在冰冷的空氣中無聲地流淌、碰撞。
老趙癱坐在阿青身邊,顫抖的手輕輕撫過她沾著血淚、卻不再扭曲的臉頰,老淚縱橫,喉嚨裏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小武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老李、陳工等人,都紅著眼眶,默默垂下了頭。
……
黎明時分,霜華覆蓋了大地。金黃的銀杏葉彷彿也被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銀邊,在熹微的晨光中閃爍著清冷的光澤。
阿青被小心地安放在一張簡陋的擔架上,身上蓋著一塊相對幹淨的舊布。男人們沉默地抬著她,來到院子外,那片最大、最古老的銀杏樹下。這裏,正是老趙他們發現她的地方。金黃的落葉厚厚地鋪滿了地麵。
沒有棺木,沒有盛大的儀式。老趙親手挖了一個不深但足夠容納的坑。眾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阿青放了進去。老李默默地將那個缺了耳朵的舊毛絨玩具熊,輕輕放在了她的臂彎裏。小武則蹲下身,仔細地挑選了幾片最大、最完整、形狀最漂亮的金黃銀杏葉,一片一片,輕輕地覆蓋在阿青灰敗卻平靜的臉上、身上。
泥土被一鍬一鍬,沉默地填回。沒有墓碑。隻有一個小小的土包,隆起在滿地金黃之中,像一個沉默的句點。老趙最後鏟了一鍬土拍實,站在那裏,佝僂著背,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望著那個小小的土包,久久無言。
深秋的寒風捲起落葉,打著旋兒,落在新土之上。
秋潯渡已經收拾好了行裝。老舊摩托被推出棚子,長刀和揹包固定在車後。他站在摩托車旁,安靜地看著不遠處的安葬。晨光勾勒出他蒼白瘦削的側影,風衣領子豎起,抵禦著刺骨的寒意。
老趙終於轉過身,步履沉重地走到秋潯渡麵前。他的眼睛紅腫,臉上淚痕未幹,但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警惕,隻剩下深切的悲痛和一種疲憊到了極點的釋然。他手裏拿著一個小布包。
“秋兄弟……”老趙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他把布包塞到秋潯渡手裏,“……一點水,還有……一點幹糧。路上……小心。”
布包沉甸甸的,顯然超出了“一點”的範疇。
秋潯渡沒有推辭,默默接過,低聲道:“多謝。”他的目光落在老趙通紅的眼睛上,停頓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抿緊了薄唇。
旁邊,一直沉默寡言、負責維修的陳工,看著秋潯渡,終於忍不住,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深深的困惑問道:“秋……秋兄弟,你……你那時候……對阿青……做了什麽?”
他的問題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巨大疑問。他們看到了秋潯渡的動作,看到了阿青最後那奇異的平靜,但完全無法理解那是什麽力量。
老李、小武等人也圍了過來,眼神複雜地看著秋潯渡,有敬畏,有悲傷,有不解,但沒有敵意,隻有一種渴望得到解釋的茫然。
秋潯渡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遠處那個小小的、覆蓋著銀杏葉的新墳上。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低沉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以前,在道觀裏……學過點超度的法子。”他用了最簡潔的語言解釋,沒有提及係統,指向性模糊,但又透著合理。
“超……度?”小武喃喃重複,似懂非懂。
“那……”那個叫大劉的漢子,猶豫著,眼神裏帶著一絲渺茫的、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切實際的希冀,試探著問,“……能渡……渡人嗎?我是說活人……咱們這樣的活人……”他的聲音越說越低,顯然也知道這問題的荒謬,卻又忍不住問出口。
秋潯渡的動作停頓了——他正在從懷裏掏出那個磨損嚴重的筆記本。
聽到這個問題,他翻頁的手指在空中凝滯了一瞬。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憂鬱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無遮擋地迎上大劉、迎上營地所有人的目光。那目光裏,沒有嘲諷,沒有憐憫,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沉重的蒼涼。
他薄唇微啟,吐出幾個字,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鐵塊砸在霜凍的地麵上,清晰而殘酷:
“現在這世道……”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荒蕪的地平線,那裏是通往東北方、通往未知的A城的方向。
“……唯獨渡不了人。”
死一般的寂靜。寒風捲起一片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落在秋潯渡的肩頭,又滑落在地。
他不再看任何人,低下頭,翻開筆記本嶄新的一頁。在粗糙的紙頁上,留下一行用炭筆寫下的、極其簡潔的字跡:
銀杏林小據點,遇一群人,人都挺好。
渡一女喪屍,精神力很強,費了勁點。
生前是老師,喜歡孩子。
這係統越來越怪。
1。
筆尖在“ 1”後麵一頓,留下一個微小的墨點。他合上筆記本,將其塞回懷中。
引擎的轟鳴聲再次響起,粗暴地撕破了深秋清晨的寂靜與悲傷。老舊摩托車的排氣管噴出一股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秋潯渡跨上車,沒有回頭。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還是那副長途跋涉的疲憊和深不見底的憂鬱。風衣下擺在加速的氣流中向後揚起。
摩托車碾過鋪滿厚厚金黃落葉的小徑,駛出這片被銀杏林庇護的孤島,重新匯入那條通往東北方向的、破敗荒涼的公路。車輪捲起無數金黃的葉片,在車尾後飛舞、盤旋,如同無數隻金色的蝴蝶,在初升的朝陽下,跳著一曲無聲的、淒美的送別之舞。
小院,以及院子外那棵古老銀杏樹下小小的新墳,在後視鏡中迅速縮小,最終變成視野盡頭模糊的小點,徹底消失在荒蕪的地平線之後。
隻有那漫天飄零的金色銀杏葉,和引擎單調而倔強的轟鳴,伴隨著那個孤獨的身影,駛向更加寒冷、更加未知的東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