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相對僻靜的街角,秋潯渡停下了腳步。
一對身影依偎在巨大的、閃爍著粉紫色光芒的“愛之巢”情侶酒店招牌下,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個年輕的人類男子,身形單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麵容憔悴,眼窩深陷,帶著長期營養不良和過度消耗的疲憊。
他緊緊摟著一個“女性”喪屍。
那喪屍穿著一條顏色鮮豔但質地廉價的連衣裙,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麵板呈現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幾處明顯的縫合痕跡像是蜈蚣一樣趴伏在麵板上。她的臉上塗著厚厚的粉,嘴唇抹得鮮紅欲滴,試圖掩蓋臉頰一側深可見骨的腐爛傷口。
她依偎在男子懷裏,頭顱靠在他肩上,發出輕微的、滿足的嗬嗬聲。
男子——方曉,低頭看著她,眼神裏交織著濃烈的愛戀、深沉的痛苦和無盡的疲憊。他輕輕撫摸著喪屍女友那僵硬冰冷的、覆蓋著人造假發的手,動作小心翼翼,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周圍偶爾有路人投來或詫異或漠然的目光,但沒有人上前幹涉。他們就像這座狂歡城市裏隨處可見的被默許存在的、病態的景觀。
秋潯渡的目光在方曉蒼白的手腕和臂彎處隱約可見的、新舊疊加的針孔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他推著摩托,繼續前行。
轉過街角,喧囂聲浪更高了幾分。一座外觀格外“體麵”的建築闖入視野,巨大的霓虹招牌閃爍著“極樂殿堂”四個大字。門口鋪著猩紅的地毯,邊緣已經磨損發黑。兩側站著衣著暴露、笑容職業的人類女性和幾位身材高大、衣著光鮮的男性。
吸引秋潯渡目光的,是“殿堂”下一位站在稍顯突出位置的“男性”喪屍模特。
他叫墨羽。哪怕以人類的標準來看,他也堪稱“完美”。身材比例極佳,挺拔修長,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絲綢西裝,一絲褶皺也沒有。臉上幾乎看不到腐爛的痕跡,麵板呈現出一種冰冷的、玉石般的光澤,顯然是經過精心的“養護”。五官深邃,尤其是一雙眼睛,瞳孔是奇異的暗銀色,在霓虹燈下流轉著無機質的光芒。
他姿態優雅地斜倚在門廊華麗的雕花立柱上,手裏把玩著一個精緻的、鑲嵌著碎鑽的香水瓶,裏麵晃動的液體卻是暗沉的、粘稠的猩紅色——像是新鮮的人血。
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雷達,掃視著過往的女性人類。
當一位穿著奢華皮草、妝容精緻但眼神有些迷離的貴婦在同伴簇擁下經過時,墨羽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致命吸引力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動作流暢得像經過千百次演練,香水瓶在指尖靈巧地一轉,瓶口似有似無地對著那位貴婦的方向輕輕一按。一股帶著奇異甜香——與城市主調不同,更清冽,也更危險的紅色血霧極其細微地噴出,瞬間就被空氣稀釋,但那貴婦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迷離,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腳步偏離了同伴,向墨羽的方向靠近。
墨羽適時地伸出手臂,動作輕柔得像在邀請一支舞。他微微俯身,暗銀色的眼眸專注地凝視著貴婦的眼睛,嘴唇靠近她的耳廓,用低沉而充滿磁性的、略帶沙啞的聲音低語。
那貴婦臉上的迷醉神情瞬間加深,她咯咯地笑了起來,眼神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墨羽保持著完美的微笑,優雅地挽起貴婦的手臂,像一位最體貼的騎士,引領著她,步入了“極樂殿堂”那閃爍著曖昧光芒的入口。
門內,隱約傳來更狂放的音樂和放縱的笑聲。
秋潯渡收回目光,推著摩托穿過一條相對狹窄的後巷。巷子盡頭連線著一片稍微開闊些的廣場,這裏似乎在舉行某種露天集會或派對。
臨時搭建的舞台上,一個衣著誇張的樂隊正賣力演奏著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台下人屍混雜,隨著音樂瘋狂搖擺、嘶吼。
在舞台側後方一個相對安靜的VIP區域,聚集著一些看起來地位更高的人物。
一位是年輕的人類男性,江夜白。他穿著整潔的米白色立領中山裝,在一群奇裝異服中顯得格格不入。麵容清俊,眼神明亮,帶著一種尚未被末世完全磨滅的理想主義光芒。
他站在人群中,正對旁邊一位喪屍女性低聲快速地說著什麽,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手中的水晶杯,目光不時掃過舞池中那些明顯被酒精或藥物刺激得有些失控、動作幅度越來越大、甚至開始撕扯彼此衣物的人屍群。
另一位,是依偎在江夜白身側的喪屍女性,柳清夢。她穿著一襲大紅色的絲絨長裙,襯得她裸露的、帶著玉石般冷光的肩膀更加醒目。長發如墨,鬆鬆挽起,幾縷發絲垂落在精緻的鎖骨邊。
她的麵容幾乎是秋潯渡目前見過的儲存最“完好”的喪屍,幾乎看不出腐爛,隻有麵板那種非人的、缺乏血色的蒼白和冰冷感。
她手裏端著一個和江夜白款式相同的水晶杯,裏麵是猩紅的液體。
她聽著江夜白的話,暗紅色的、帶著奇異光澤的嘴唇微微上翹,勾勒出一個漫不經心的、帶著淡淡嘲諷的微笑。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瘋狂扭動的軀體,掃過那些因快感而表情扭曲的臉孔,最後落在江夜白寫滿憂慮的臉上,眼神裏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倦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她微微側頭,靠近江夜白,似乎在回應著什麽,紅唇開合,語氣慵懶而隨意,彷彿在談論一場無關緊要的細雨。
江夜白的眉頭卻鎖得更緊,他微微搖頭,語氣似乎帶上了一絲急切。柳清夢臉上的笑容不變,隻是那慵懶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對眼前這位人類同伴的不以為然。
兩人之間的氣氛,表麵和諧,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玻璃牆。
秋潯渡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片刻,捕捉到了那無聲的張力。他沒有駐足,推著沉重的摩托,穿過廣場邊緣的陰影,繼續向城市深處走去。
他需要找一個臨時的落腳點,一個足夠隱蔽、便於觀察也便於隨時抽身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獲取水、汽油、食物和藥品的途徑。
至於這座“歡愉都市”的表象背後隱藏的厚重的迷霧,他並不太關心。
他最終在一條偏僻街道的盡頭,發現了一棟半廢棄的倉庫。倉庫緊挨著一座早已停止運轉的水塔,水塔鏽蝕的鋼鐵支架高聳入昏暗的夜空。倉庫的窗戶大多破損,用木板或鐵皮胡亂釘著。門口堆滿了廢棄的集裝箱和建築垃圾,形成天然的屏障。
這裏遠離主幹道的喧囂,隻有遠處傳來的、被距離模糊了的音樂聲,如同這座城市的沉重背景噪音。
秋潯渡將摩托推進一個由集裝箱和牆壁形成的、相對幹燥的夾角陰影裏。他卸下簡單的行囊,動作利落而無聲。
他靠著冰冷的集裝箱壁坐下,從懷裏掏出那個邊緣磨損的牛皮筆記本和一支短小的鉛筆。
借著遠處霓虹燈透過縫隙投射進來的、變幻不定的微光,在空白頁上隨手記了些筆記:
歡愉都市。
好多人,大多挺怪的。
……
他收起筆,合上筆記本,將其小心地塞回懷中。
連帶著,一片早已幹枯、失去所有色澤的櫻花花瓣,不知是從哪飄來的,被他無意識地夾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在黑暗中,寂靜無聲。
夜風從集裝箱的縫隙鑽入,帶著城市深處那股無法被完全掩蓋的、冰冷陳腐的屍臭和甜膩香氣的混合體。秋潯渡靠在冰冷的金屬上,閉上了眼睛。
遠處,“歡愉都市”的霓虹依舊在瘋狂燃燒,試圖用光與聲的洪流淹沒所有的疑問與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