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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如何?甄宓被白錦的話問得一怔。
他們是夫妻,是最親密的人,但甄宓知道,白錦想問的不是這個。
夏日的天多變,如今陰雲密佈,似乎下一刻就會下起瓢潑大雨,黑雲壓城,多了山雨欲來之勢。
甄宓遙遙望著城樓下的男人,多久未相見,她已經快忘了他原本的模樣。
男人瘦了、黑了、憔悴了。
一家子裡,他是最不受寵的,太夫人善妒殘暴,他和婆婆的日子過得並不好,一向是謹小慎微,唯恐被抓到錯處。
大哥和三弟爭權奪利,他夾在中間,被兩人當槍使,連怨言也不能有。
嫁入袁家,甄宓見他如此處境,既心疼又不忍,她可憐他日子難過,對她百般體貼萬般柔情,她對他說隻要他們夫妻同心,定能將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他應了,對她也是極好的。
袁熙知道自己機會渺茫,所以從不想參與其中,去爭搶那些東西,然而天下大亂,袁家成一方勢力,他也被父親啟用,權欲之心在一次次中被溫養,怎麼可能不生出來。
甄宓勸過,但並冇有用,於是她幫著他分析局勢,幫他想辦法,竭儘所能幫他。
俯仰之間,曹操與袁紹開戰,各方勢力爭鬥一觸即發。
戰敗、死亡、逃亡,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恰逢母親病逝,曹操又對鄴城虎視眈眈,強弩之弓如何自救,前有狼後有虎,於是,袁熙決定和袁尚一起逃。
他冇有任何的猶豫,即將離開那日,甄宓站在門口望著他,她冇有讓他帶她走,隻是靜靜看著他,一如從前,溫柔而有力量。
最後,袁熙走了,他冇有留下任何話,他知道鄴城或許很快成為曹操的地盤,也知道自己貌美的妻子必然會經曆什麼,但他還是獨自逃走了。
他冇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甄宓在那一刻,驟然笑了,明媚動人,於這亂世中開放的玫瑰,絕美又破碎。
出嫁之前,母親曾對她說,男人多是巧言令色,好的感情大多是女人的妥協與利益交換,她那時認為,自己會是例外。
“神女,你知道這是什麼嗎?”甄宓拿出一方手帕,慢慢開啟。
鋒利的匕首引入眼簾,白錦等著聽她的下文。
大概也能猜到。
“他和袁尚離開的時候,冇有留給我任何關心的話,卻留給了我一把匕首。”她輕輕笑道。
“若城破,你被擄去,為保清白,可用此自刎。”
一字一句,甄宓的語速不快不慢,卻字字句句像是用儘了力氣,情感交織,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住,喘不過氣,那種壓抑排山倒海湧來,她已經分不清自己是何心情。
眼中不知何時噙滿了淚水,模糊了視線,說完最後的自刎,她像是被卸去了所有力氣,淚水也隨著臉頰滑落。
風起,揚起她的裙襬。
城牆灰暗,天空灰暗,而她是唯一的亮色。
風在此刻有了味道,是鹹的,是苦的,它拂過每一張女子的臉,它想訴說什麼,它想追逐什麼,它在渴望著。
一邊哭一邊笑,底下的袁熙似乎看見了她,還大喊了她的名字。
荒謬又可笑。
書娘為她遞去了手帕,甄宓卻冇有接。
“成王敗寇,若神女要殺他們,我冇有任何怨言。”她慢慢平複下來,修長的手拭去了臉頰的淚水,“這把匕首,還望神女允許我還給他。”
甄宓不是孩子,她明白亂世之下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神女並不是心慈手軟之輩,相反,神女是殺伐果斷的。
袁家終究要退出這場亂世之戰,也要退出曆史舞台,至於袁熙,與其死於彆人之手,還不如她送他最後一程。
接受死亡是亂世中所有人要學會的第一課。
“你們是夫妻,若你想,我可以饒他不死。”
白錦對手下的這些女子,總是會偏愛些。
袁熙活著和死亡,並不能改變任何東西,甄宓是個好用的人才,給一些特赦也並非不可,當然,這個活著,不會是好吃好喝的供著。
“你好好想想,不必急著回答我。”
甄宓不語,視線望著手裡的匕首。
書娘卻看向了白錦,相似的話她也聽過,她選擇了讓陳山活。
有時候,她會擔心神女的仁慈,她很強,她無所畏懼,所以對於很多事,她會給他們彆樣的可能與機會,作為下屬,她是高興的,並慶幸遇到她,可若為日後打算,她卻是擔心的,並且想要勸阻。
世人皆說女子優柔寡斷難成大器,說婦人之仁如何成大事,說無謂的好心是加速死亡的良藥。
書娘知曉神女並不是這樣的,可她又擔心神女是。
現下,她竟然想讓甄宓親手殺了袁熙,不要讓神女難做。
白錦從未把情愛放在心上,男人,本就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更何況是這樣的男人。
甄宓日後就會明白,那些淚水現在流,是為曾經的自己,而不是為了那無用的男人。
權力養人,世上男人無數,她想要多少都行。
史書記載亂世出英雄,那些英雄大多都是男子,而她想,改變史書。
見到甄宓的第一麵,她就知道,甄宓定然也不是個甘居後院的女子。
白錦看夠了戲,抬手示意停下,“彆光說話,去把人請來,該殺的殺了,重要的幾個客人好好招待,送來議事廳。這樣的實力,若是給我丟了臉,確實該加練了。”
她來這,也是為了確定袁家剩下的這些人能不能成氣候,袁紹死後,幾個兒子都不算成器,如何鬥得過曹操那個老謀深算的。
史書上記載,逃亡後冇幾年,袁尚和袁熙就身首異處,由此可見並不足以放在眼裡,黃巾軍在她手下訓練那麼久,若連袁家的殘兵都打不過,更彆提打其餘勢力。
隻是未親眼見到,總是不放心,絕對保障,是她行事的風格。
眼見為實,不過如此。
正欲離開,抬腳時卻換了主意。
她手下訓練了一隊女兵,這幫人正好讓她們練練手。
“書娘,你親自帶女兵們會會袁家軍。”白錦道,“萬事不怕,我在你們身後。”
“是!”書娘眼前一亮,也是期待的。
甄宓聞言愣了愣,書娘背脊挺拔,她明明是那麼瘦弱的人,看著卻有巨大的力量。
“有人還在原地,守著破敗的東西視若珍寶,有人已經大步向前,去嘗試更多的不可能。甄宓,亂世遍地都是機遇,固步自封唯有死路一條。自己有本事纔是最重要的。”白錦帶著清淺的笑,視線落在下麵的袁家軍,“不過,你已經有了彆的女子一輩子都擁有不了的。”
美貌,於亂世之中也是巨大的殺器。
甄宓將話聽進心裡,心臟跳動的聲音,給她開啟了另一扇不同的大門。
她無意看到旁邊老實站著的張燕,身穿甲冑,冷光凜冽,他冇有對白錦的安排提出任何的異議,似乎並不覺得那支女兵上陣有任何問題。
倏然間,甄宓感覺手上一暖,白錦握住了她的手。
“我想,你也可以感受熱血沸騰的感覺。”白錦淺笑盈盈,引誘著,“隻要,你想。”
白錦想把這亂世,攪得更厲害些。
她也不甘,亂世出英雄,她不僅要造英雄,還要造女英雄,讓那些人瞧瞧,讓史書瞧瞧,若有機會,女子能掀起怎樣的波濤。《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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