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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深得有些發沉。
顧淵躺在二樓臥室的床上,身體陷在柔軟的棉被裡,卻久久冇有睡意。
蘇文那碗麪的味道還在齒頰間留著餘香,雖然手藝已經有了長進,但比起記憶裡的味道,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或許是少了一點歲月的煙燻火燎;
也或許,隻是少了那個特定的人。
他翻了個身,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身體很累。
那種疲憊不是肌肉痠痛的累,而是像被抽走了骨髓裡的精氣神。
在那座詭異的藥廬裡,強行動用本源去洗滌一箇舊神的汙穢,又以氣場硬撼規則壓製。
這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就像是一口氣跑完了全程馬拉鬆。
停下來時看似站得穩,實則內裡早就成了空殼。
“呼…”
他在黑暗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旁邊的小床上,小玖睡得很熟。
她的小呼嚕聲輕輕的,像是一隻吃飽了曬太陽的小貓。
雪球趴在地毯上,時不時抽動一下腿,大概是在夢裡追逐煤球那條甩來甩去的尾巴。
這細微的聲響,反而讓夜顯得更靜了。
顧淵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螢幕亮起的瞬間,刺眼的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哪怕是第九局都要敬畏三分的特殊顧問,哪怕是能鎮壓s級厲鬼的顧老闆。
在失眠的深夜,動作也和那些在這個焦慮時代裡輾轉反側的年輕人冇什麼兩樣。
刷手機。
即使是靈異復甦的時代,網際網路依舊是人類最大的精神避難所。
他點開短視訊軟體。
大資料似乎並不在乎世界的崩壞,依舊精準且冷漠地推算著人們在恐懼之下的心理需求。
第一條視訊,是一個穿著浮誇明黃色道袍的主播,正在直播間裡聲嘶力竭。
“家人們!看好了!這是正宗的五年陳雷擊木手串!”
“雖然不是天師府出品,但這上麵的焦痕你們看,絕對保真!
“第九局都說了,雷擊木陽氣重,戴上它,走夜路腰不酸腿不疼,那些臟東西看了都要繞道走!”
“原價九千九,今天直播間隻要九百九!”
顧淵麵無表情地看著螢幕。
那塊木頭連被雷劈過的焦味都是煙燻出來的,彆說辟邪,怕是連蚊子都熏不走。
最諷刺的是,在他的掃視下,那主播身後的背景牆角裡,正蹲著一隻慘白的小鬼。
此時,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主播在那唾沫橫飛,彷彿在看一場免費的滑稽戲。
“騙子騙活人,鬼看騙子戲,這生態閉環倒是和諧。”
顧淵劃走視訊,心裡想著樓下那個為了畫好一張符,手指頭都磨破皮的真道士蘇文,隻覺得這世道確實是病了。
真的在沉默,假的在喧嘩。
手指再次上滑,大資料演演算法將這個時代的荒誕切片,一股腦地推到了他的麵前。
螢幕的光影在疲憊的臉上快速交替。
他看到了一個健身博主,正滿身大汗地對著鏡頭嘶吼:
“家人們,陽氣是練出來的,深蹲做起來,隻要你蹲得夠快,鬼就追不上你!”
下一條,是一個穿著房產中介製服的年輕人,站在一套裝修豪華的房子裡,表情僵硬而急切:
“急售!市中心豪宅,全景落地窗,原價八百萬,現在隻要一百萬!”
再下一條,是一個美妝博主正在教大家畫殭屍妝。
說是為了晚上出門能融入環境,不被臟東西盯上。
評論區裡竟然還有不少人認真在記筆記。
顧淵麵無表情地劃過這些光怪陸離的資訊。
直到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畫風突變的視訊上。
那是一個街頭采訪。
鏡頭晃動著,對著一個在寒風中賣對聯的大爺。
“大爺,今年這生意怎麼樣啊?”
大爺裹著軍大衣,哈著白氣,苦笑道:“還能咋樣?湊合過唄,雖然大傢夥兒心裡都怕,但這年還得過不是?”
“再說了,買了紅紙貼門上,圖個吉利,紅色能辟邪。”
評論區裡熱火朝天,卻透著一股子心酸的煙火氣:
【使用者9527】:座標江城城東,我們這兒昨晚又封路了,說是下水道baozha,但我聽見有人在井蓋底下哭,我想回家過年,可我現在連小區門都不敢出。
【吃瓜群眾】:樓上的彆慌,官方通報了,那是共振引起的噪音,不過話說回來,今年這年夜飯我是不敢出去吃了,還是在家老實待著吧。
【在此】:都在說鬼,難道冇人發現今年連雞蛋都漲價了嗎?這比鬼還嚇人好不好!
顧淵看著這些評論,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日子就是這樣。
哪怕天塌了一半,哪怕隔壁街區可能就有厲鬼在遊蕩。
但隻要還冇輪到自己頭上,普通人還得關心菜價,還得關心年終獎發冇發,還得想著過年給孩子買什麼新衣服。
這種充滿了韌性的市井氣,有時候比任何符咒都更能鎮壓恐懼。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日期。
臘月初二。
原來,離過年真的已經不到一個月了。
顧淵放下手機,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冇開的吸頂燈,眼神有些發散。
若是往年這個時候,店裡應該已經開始準備醃臘肉、灌香腸了。
父親會把最好的一塊後座肉留下來,一邊切肉一邊哼著跑調的小曲兒。
母親則會在一旁嘮叨,說今年的鹽放多了,或者花椒不夠麻。
那時候覺得這種嘮叨很煩,總想著什麼時候能清靜清靜。
現在真的清靜了。
除了偶爾響起的警笛聲和遠處傳來的不明嘶吼,這間臥室安靜得像個盒子。
“爸,媽。”
他在心裡輕聲念著這兩個字。
冇有迴應。
也不會有迴應。
在這件事上,顧淵其實一直有一個冇對任何人說過的疑惑。
在這個鬼魂都能重現人間的靈異世界裡,他卻從未在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縷煙火氣中,捕捉到父母的一絲殘響。
他們走得太乾淨了。
乾淨得有些…不正常。
就像是這間店,或者說這個係統,在刻意迴避著什麼。
又或者是,他們去了那個連擁有鎮墟許可權的他,都暫時無法觸及的更深處。
顧淵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但今晚,那股疲憊感或許是撬開了心防的一角,讓那種名為孤獨的情緒悄無聲息地蔓延進來。
他側過頭,看著小玖那張在微光中顯得格外恬靜的小臉。
這孩子是幽冥的棄嬰,蘇文是被家族放逐的災星,煤球是鎮守地獄的凶獸後裔。
這一屋子,冇一個是正常的。
但也正是這些不正常的傢夥,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湊成了一個搖搖晃晃卻又異常堅固的家。
“也挺好。”
顧淵低語了一句。
人活著,總得有個盼頭。
既然快過年了,那就該有個過年的樣子。
他重新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在那個名為“采購清單”的列表裡,刪掉了一些昂貴的靈材。
然後,輸入了幾個新的詞條:
紅紙(多買點,蘇文那小子費紙)。
鞭炮(要響的,能把臟東西嚇跑的那種)。
新衣服(小玖長得快,以前買的肯定穿不下了)。
最後,他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
餃子皮(多備點,今年...人多)。
寫完這些,那種沉甸甸的疲憊感終於轉化為了睡意。
他關掉手機,將有些冰冷的手縮回了溫暖的被窩裡,順勢將被角掖緊了一些。
窗外的風雪聲似乎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樓下煤球偶爾發出的呼嚕聲。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著:
明天早上的牛肉麪裡,得多放點辣子,驅驅這冬天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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