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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陽光雖好,卻總讓人覺得少了幾分暖意。
巷子口的青石板路上,蘇文推著那輛咯吱作響的自行車回來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腳下的路是否踏實。
顧淵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把剪刀,修剪著門邊那一叢的雜草。
“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蘇文,眉頭微皺了一下。
蘇文的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背後的那個大竹筐裡,雖然裝滿了新鮮的蔬菜和肉類,但他整個人看起來,卻像是剛從冷庫裡撈出來一樣。
“老闆…”
蘇文停好車,聲音有些發飄,“外麵的路,不太好走。”
“怎麼說?”顧淵放下剪刀,遞給他一杯溫水。
蘇文接過水,一口氣灌下去,這才感覺活過來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帶著一絲尚未消散的驚悸。
“影子…亂了。”
他指了指腳下,“我在回來的路上,經過那個新的十字路口,紅綠燈明明是亮的,車也在走,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後來我發現,那些過馬路的人,他們的影子…不跟腳。”
“不跟腳?”顧淵眼神微凝。
“對。”
蘇文嚥了口唾沫,“明明人已經邁出去了左腳,可地上的影子還在原地冇動,過了大概半秒鐘,影子纔像是被橡皮筋扯過去一樣,猛地彈了一下跟上。”
“而且…有些人的影子,顏色深淺不一,有的黑得像墨汁,有的淡得像快要消失了一樣。”
“我甚至看到一個騎電動車的大哥,他的影子…少了一條胳膊。”
蘇文說到這,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彷彿那種缺失感會傳染。
顧淵沉默了片刻。
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燭陰的規則,不僅僅是單純的吞噬和降維,它還在擾亂現實與虛幻的界限。
影子是實體的投射,當投射出現延遲或缺失,說明實體本身的存在感正在被剝離。
“我知道了。”
顧淵拍了拍蘇文的肩膀,“進屋歇會兒,把身上的晦氣抖一抖。”
蘇文點了點頭,提著菜籃子剛要進屋,隔壁忘憂堂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景春老中醫穿著一身灰色長衫,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蘇文,那雙閱儘滄桑的老眼微微眯起。
“小蘇啊,過來。”
張老招了招手。
蘇文愣了一下,看向顧淵。
顧淵微微頷首,示意他過去。
走到張老麵前,蘇文恭敬地叫了聲:“張爺爺。”
張景春冇有說話,隻是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蘇文的脈搏上。
片刻後,老人眉頭舒展,卻又歎了口氣。
“脈象浮而無根,像是風中柳絮。”
張老收回手,從袖口裡摸出一個黃色的小紙包,遞給蘇文。
“這是我不久前用艾葉、蒼朮和雷擊木粉配的香囊,你戴在身上。”
“外麵的濕氣太重,你的根基雖然穩了,但還得防著點這種無孔不入的賊風。”
蘇文接過香囊,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鼻而來,讓他原本有些渾噩的大腦瞬間清明瞭不少。
“謝謝張爺爺!”
“謝什麼。”張景春搖了搖頭,目光越過蘇文,看向站在顧記門口的顧淵。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
顧淵走了過去。
“張老,您看出了什麼?”
張景春喝了口茶,指了指頭頂的天空,又指了指腳下的地。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老人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氣說道:
“但這人發殺機…卻是天地反覆。”
“我看這城裡的氣數,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截斷了,原本流暢的經絡,現在變得淤堵不堪。”
“這就像是個病人,血脈不通,如果不趕緊疏通,那離壞死也就不遠了。”
顧淵聽懂了老人的比喻。
這座城市就是病人,而那個所謂的燭陰,就是堵塞血管的血栓。
如果不把它除了,整個江城都會因為缺血而壞死,最終變成一片死寂的影域。
“不過…”
張景春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好在這病人命硬,心口還有一團護心火。”
他看著顧淵,意有所指,“隻要這團火不滅,這口氣就斷不了。”
這時,一陣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對麵傳來。
王老闆光著膀子,雖然是大冷天,卻依舊滿身大汗。
他手裡的大鐵錘掄得虎虎生風,每一次落下,都濺起一片耀眼的火星。
看到顧淵和張老站在門口,他放下錘子,大步走了過來。
“咋了這是?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王老闆擦了把汗,聲如洪鐘。
“王叔,您這生意不錯啊。”顧淵笑了笑。
“嗨!彆提了!”
王老闆擺擺手,雖然嘴上抱怨,但眼裡卻透著光。
“這兩天不知道怎麼回事,來找我打東西的人特彆多。”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而且這幫人都不打菜刀鋤頭了,非要讓我打什麼鎮宅尺、護心鏡。”
“甚至還有人讓我給他打個純鐵的籠子,說是晚上睡覺要把自己鎖裡麵才踏實!”
王老闆一臉不可思議,“你說這世道是怎麼了?”
顧淵和張老對視一眼。
這就是普通人的自救本能。
雖然荒誕,但卻是最真實的求生欲。
“王叔,您這火,燒得挺旺。”
顧淵看著鐵匠鋪裡那紅通通的爐火,忽然說道。
“那必須的!”
王老闆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我師父傳下來的手藝,講究的就是這口氣!”
“隻要我老王還有一口氣在,這爐子裡的火就滅不了!”
“再邪乎的風,也吹不滅這打鐵的火!”
顧淵點了點頭。
他看著這兩位老人,又看了看正在店裡忙碌的蘇文和小玖。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人間。
有藥香,有鐵火,有煙火氣。
這些鮮活的、有溫度的東西,纔是對抗那片死寂灰暗最有力的武器。
“張老,王叔,你們忙。”
顧淵整理了一下衣領,“我得去備菜了。”
“去吧去吧。”王老闆揮揮手,“晚上我過來喝兩杯,去去寒氣!”
“我也是,晚上記得給我留碗粥。”張景春也笑著說道。
顧淵轉身走進了店裡。
但他並冇有去後廚,而是坐在八仙桌旁,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
在他的視野中,天空已經完全變成了死寂的灰色。
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影域,就像是一灘不斷擴散的汙漬,正順著陰影,朝著老城區的方向無聲蔓延。
如果坐視不管,那股力量遲早會波及到這裡。
“把立體的壓成平麵的影子…”
顧淵喃喃自語,眼神平靜,“這手段,有點糙。”
想要對付這種規則,硬碰硬不是上策。
最好的辦法,是找一個專門玩弄“平麵與立體”轉換的行家。
而在這個江城裡,剛好有一個現成的。
那個被他留在老戲樓裡,被迫唱喜歌的皮影鬼。
它的規則是操控與賦予。
能讓死物如活人般行動,能讓平麵的皮影站起來唱戲。
這恰恰是燭陰規則的逆向解法。
“看來,得去查個崗了。”
既然燭陰想把世界變成一幅死寂的黑白剪影。
那他就帶個最擅長演戲的班主過去,把這出獨角戲,唱成一出熱鬨的對台戲。
“放著這麼好的勞動力不用,太浪費了。”
顧淵拿起掛在門口的車鑰匙,眼神平靜。
“蘇文。”
他對著正在後廚忙活的背影喊了一聲。
“我有事出去一趟,備菜先停一下。”
蘇文探出頭,一臉茫然:“老闆,這都快到飯點了,您去哪?”
顧淵推開店門,看了一眼外麵漸漸陰沉的天色,淡淡地說道:
“去戲樓。”
“接個…臨時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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