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遠道並沒有派人去幫溫實初一家,他依舊每日忙於公務,並沒有說一句後宮和溫家的話。
他是清正廉潔的,但是身上卻有著一個洗不掉的汙點。
夏刈查到了甄遠道納罪臣之女,更是將私生女留在府中成了嫡女身邊的侍女。
甄遠道將何綿綿和浣碧身世隱藏得很好,可是他忘了他將何綿綿安排的屋子是見不到達官貴人的地方時,他出現在那地方的時候就會異常顯眼。
十年前他以為沒有人看見他,十年後他也不認為會有人記得他。
他自詡平易近人,與民無異,就算巷子裏有人見過他也不會記得這麼多年。可是在大理寺多年,他養出了威嚴公正,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這樣一個人到了小巷中很是引人注目,並且難以忘記。
最尋常的馬車駛入小巷時,那些暗中的視線都看向了這位大人。
因為他,何綿綿在那個小巷中是人盡皆知的外室情婦,是他們不敢去為難的何夫人。沒有外人的時候,何夫人就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說不盡的談資;有人來打探,那更是添油加醋,巷子裏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人,全都說親眼看見過大人和夫人一家三口生活的樣子。
何綿綿生女、病故的那些日子,甄遠道在大理寺請假的記錄都還在。
宮中的甄常在容貌像雲夫人,她身邊的侍女卻像極了甄遠道。
浣碧就是甄遠道從那條巷子裏帶走的女孩,是甄遠道和罪臣之女何綿綿的女兒。
夏刈將訊息送到皇上麵前後,第二日前朝就有官員彈劾大理寺少卿甄遠道私納罪臣之女,並將私生女充入奴籍侍奉嫡女。
甄遠道若是其他職位的官員,皇上還能對此網開一麵,從輕處罰。可甄遠道是大理寺少卿,可以說是朝廷中最懂律法的人,是為皇上審理天下事的重臣,可就是這位平日裏瞧著最公正嚴明,嚴謹正直的大人,欺君罔上,以權謀私,知法犯法!
皇上聽到訊息後,大怒,當場質問甄遠道可有其事。
甄遠道百口莫辯,彈劾他的官員人證物證齊全,那些他自己都忘記的曾經也被查得清清楚楚。
甄遠道被革職,甄氏一族被抄家流放寧古塔。
···
承乾宮
甄嬛和浣碧、流朱坐在一起縫製冬衣的時候,敬妃帶著內務府宮人再次走了進來。
“將浣碧押下。”敬妃冷漠地說道。
甄嬛拉住了浣碧,著急問道:“敬妃娘娘,浣碧從未離開承乾宮,為何要帶走浣碧!”
“甄遠道納罪臣之女,犯下大罪。甄氏一族已被流放寧古塔,浣碧杖斃。甄常在你可知道浣碧是你的親妹妹嗎?”敬妃說著,笑問道。
“小主救我!小主!”浣碧聽到甄遠道被流放,自己要被杖斃後,精神崩潰,哭著喊著求甄嬛救她。
“小主不知道,小主不知道!”流朱哭著喊著回答著敬妃的問題。
這麼多年,流朱一直很清楚浣碧和她是不同的,老爺格外放縱浣碧,小姐也寵著浣碧,她以為是浣碧生的討喜才受人喜歡的,她從不去爭搶,因為她也喜歡浣碧。可是今日敬妃娘娘說浣碧其實是二小姐,還馬上要被杖斃了,流朱不懂其他的,但是她知道小姐一定不能知道浣碧真實的身世。
甄嬛帶著憤恨的眼神看著敬妃。
又是敬妃!
她究竟哪裏得罪了敬妃,讓敬妃如此恨她,一次次來帶走她身邊的人。
父親將浣碧的身世瞞得如此好,前朝怎麼會有人突然查父親。甄嬛能想到的就是後宮有嬪妃讓前朝的母族去查了。
敬妃娘娘!她究竟哪裏得罪了敬妃!
麵對敬妃再次發難,甄嬛痛苦看向了浣碧的方向。
被按在地上的浣碧臉上沾染的灰塵,淚水打濕的地麵,她說道:“小姐,浣碧隻是您身邊的侍女。浣碧是孤女,生來就無父無母。”
甄嬛跪在敬妃前,忍著撕心的痛苦道,“嬪妾不知。”
“甄常在,甄遠道已經認罪,甄家族人已經被押在牢中,兩日後就要前往寧古塔了。你既然不知情,本宮會幫你向皇上求情的。”敬妃道。
浣碧被拖著離開前,她回頭看著承乾宮中依舊跪在地上的長姐。
長姐不知道她的身世,所以皇上不罰長姐,長姐也能活下去。
也好。可是···
浣碧眼中的淚水不停落下。
為什麼會這樣?平安幸福了這麼多年,入宮去不過幾個月的時間,父親被流放,她也要被杖斃了。怎麼會這樣?
晚間的時候,養心殿傳來聖旨,甄常在降答應。
·
承乾宮的東配殿中,甄嬛躺在床上,淚水不停從眼中落下。
“流朱,你聽到了嗎?”甄嬛問道。
她好像聽見慎刑司那裏傳來了浣碧的哭喊聲,好像聽見了浣碧在求她救命。
流朱也早就淚流滿麵,她握著甄嬛冰涼的手說道:“小姐,您還有奴婢,奴婢會一直陪著您的。”
甄嬛隻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浣碧,她虧欠了那麼多年的妹妹,直到臨死前,浣碧都想要保護著她。
浣碧,父親甚至沒有給浣碧一個名字,她也沒有給浣碧一個名字。
······
景陽宮外,流朱不停用力拍著門,“安小主,求您見一見奴婢,安小主!”
終於,那扇門開啟了。流朱一個閃身就進了屋中。
“多謝姐姐,多謝姐姐開門。”流朱說著,沒有注意到侍女死寂的眼神。
侍女緩緩抬手道:“那間屋子是安答應住的。”
“多謝姐姐。”流朱最後說了一聲,快速往那間屋子跑去。
她用力地推開了門,昏暗的屋中,一個陰暗沉鬱,纖細脆弱的女子抱著琵琶坐在屋中。
琴絃傷了她的手指,鮮血滴落在地上。
“安小主。”流朱哭著上前,一下子摔倒在了安陵容的膝蓋邊。她的手下意識落在了安陵容的大腿上。
流朱被嚇住了,猛地脫手往後倒在了地上。
流朱這纔看清安陵容異常的瘦弱,安小主那雙明亮的眼睛中沒有了一絲光彩,她連眼睛都沒有再眨一下。
烏雲翻滾間有一束光漏下,照在了安陵容的眼睛上,她依舊沒有眨眼睛,隻是強烈的光刺激地她落下了大顆大顆的淚水,直到那束光再次消失。
流朱抱著安陵容細瘦的腿骨不停哭著。
安小主從前那麼活潑,總是帶著靦腆的笑容跟在她家小姐身邊,怎麼現在成了這個樣子。
流朱感覺到安陵容的手放在了她頭上,“快走。”
“小主,求您···”
還未等流朱說完,門口一個姑姑走了來,“安小主,怎麼停了練習?”
安陵容身後的侍女忙說道:“小主傷了手,奴婢正打算給小主上了葯再練習,所以停了一會兒。”
吉祥看了眼安陵容手指上一點血跡微微蹙眉,“傷?哪裏有傷?安小主莫不是偷懶了?說起來,您今日的葯已經喝過了嗎?”
“喝過了。”安陵容低著頭說道。
整個景陽宮的侍女都是端嬪的試藥女子,安陵容同樣也是,隻是不同於侍女喝的養傷口的葯,安陵容喝的一直都是滋養身體取悅男子的葯。
她不想自己如此落魄的一麵被流朱看見,可是對方一直沒有離開,還是被人發現了她如此不堪的一麵。
流朱顫抖著,看著安陵容手指流著血彈著琵琶,聽著對方從唱著江南溫暖的小調變成了靡靡樂曲。
吉祥滿意了些,又看著地上跪著的流朱說道:“安小主,端嬪娘娘可是允許你開門見外人了?”吉祥又低聲勸說道:“她們隻會耽誤了您,您可不能被人連累了,日後不許再見外人了。今日您練習的時間延遲到子時。”
流朱心徹底沉了下去,隻覺得冰冷到無法呼吸。
她被人架著扔出了景陽宮,那扇門被關起來的時候,她恍惚間還能聽見安小主用沙啞的嗓子一遍遍唱著曲子。
流朱不知道安陵容怎麼會被折磨成這樣,可是安小主現在自身難保,真的幫不到她們了。
她快速起身往啟祥宮跑去。
天上開始下雨了,雷聲陣陣。
流朱終於跑到了啟祥宮,她用力地拍著大門,一遍遍喊著求見沈貴人。
屋中,麗妃帶著沈眉莊禮佛。
這麼多年,麗妃已經習慣禮佛了,如今她不唸佛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跪在佛前,一遍遍詛咒年世蘭,一遍遍詛咒年家。
她認真又虔誠,一個時辰腰背都不曾鬆懈,閉著眼睛念誦經文的時候沒有錯一個字。
而沈眉莊但凡稍微鬆了一分力氣,身後就有侍女拿著戒尺抵住她鬆懈的地方。
終於等到佛前的線香燃盡,沈眉莊終於等到了她這一天中能休息的一點時間。
麗妃也緩緩睜開了眼睛,“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何意?”
沈眉莊跪在一旁低下了頭,“嬪妾不知。”
“你念誦此經也有兩天了,還是問你什麼都不知,沈貴人,你是敷衍本宮還是敷衍我佛?”麗妃冷冷地問道。
一旁的沈眉莊羞愧的臉色慘白,她是跟著麗妃唸了兩日這篇經文了,可是她先前學的經文還未徹底理解,如今念誦的時候也根本沒有時間去看釋義,她真的跟不上,真的堅持不住。
麗妃身材纖細,脆弱易碎,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帶著她禮佛後,又會教著她規矩。
連著被問了好幾篇經文,沈眉莊越說越混亂,最終被要求晚上繼續抄寫經文,背誦釋義。
下午學的依舊是給皇上、皇貴妃請安時的禮節。
快的,慢的,在碎石上,在濕滑的地上,在軟爛的地上,麗妃給她演示了一遍又一遍,她摔了一遍又一遍。
“廢物,廢物!你住在啟祥宮,你是本宮殿裏的貴人,本宮的人怎麼會連行禮都不會!”麗妃大怒,一遍遍罵著沈眉莊。
屋外有侍女走了進來說道:“娘娘,殿外承乾宮甄答應身邊的宮女要見沈貴人。”
“立刻讓她滾!”麗妃怒吼著,然後看著沈眉莊道:“你入宮第一天,不給本宮來請安,你一個貴人去見了她一個常在,本宮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沈眉莊低著頭,忍著麗妃瘋狂地打罵。她不知道新人入宮三天內除了見一宮主位娘娘不能見其他人,沒有人教她。
現在的沈眉莊根本沒有精力去想甄嬛,她想著甄嬛好歹是自己一個人住一個宮,雖然沒有主位娘娘教她規矩,但是也不會有主位娘娘為難她。
知道甄嬛是被人毒害後,她心中擔憂,可是知道敬妃安排了其他太醫去照顧後,她心中也放心多了。
知道甄家被流放,她想過讓父親去照顧一番,可是才落筆,她被麗妃打了數十下手心。甄遠道被流放不是他揹著妻子納了一個外室,生了一個女兒,是他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救下來本該是官妓的罪臣之女,說輕是見色起意,以權謀私,說重是甄遠道欺君罔上,勾結逆黨。
如此罪名,沈家敢幫忙隻會被視為同謀,一同問罪。
且一旦被發現是啟祥宮送信出去,她和麗妃都逃不掉處罰。
所以那天麗妃大怒,讓她跪了一天。手心也被打到破皮流血。
沈眉莊隻能自我安慰,嬛兒如今也隻是降位,皇上並沒有特別遷怒她,隻要她將來得寵,將來也能去幫一幫遠在寧古塔的伯父伯母。
·
流朱看見了大門開啟,一盆冰水直直潑在了她的身上,“沈貴人正在禮佛學規矩,沒有時間見你,你若是再鬧,休怪我不客氣了。”
“沈貴人,沈貴人,求您去見一見我家小主吧。”流朱不顧身體的冰涼,扒拉在大門上大聲吼著。
屋裏,正練習在冰麵上小步行走時的沈眉莊聽見了屋外的聲音,她回頭看了一眼大門,腳下不穩又倒在了地上。
麗妃大怒,快步走到沈眉莊身邊,拿著戒尺用力打了沈眉莊的小腿,“摔,你要是敢在冬日請安的時候在眾人麵前摔倒,本宮就打斷你的腿。”
流朱的聲音不停傳來,麗妃心中更是生氣了,“小涵,去問問敬妃,宮裏的什麼時候允許讓宮女如此鬧事了!若是連宮女的規矩都教不好,她還是早日投井謝罪吧。”
······
雷聲陣陣,甄嬛坐在窗檯邊等著流朱,隻是等了很久都沒有等來。
不知道多久後,敬妃身邊的大宮女如意來了承乾宮。
“甄答應,你身邊宮女流朱驚擾麗妃娘娘和沈貴人禮佛,杖五,掌嘴十下。”
屋外,渾身濕透的流朱被扔在地上,甄嬛被困在屋中,看著流朱被狠狠打了十個巴掌後,又被杖打了五下。
行刑結束後,甄嬛哭著衝進大雨中,扛著流朱回了屋中。
如意看著甄嬛說道:“您要知道您現在還能住在承乾宮而不是被打入冷宮,是敬妃娘娘冒著被皇上遷怒的風險為你求了情,可您不知感恩,還不停在後宮鬧事,若是再有下一次,敬妃娘娘可不會再心軟了。”
甄嬛沒有說話,她隻是抱著流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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