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我在偏遠山區當校醫 > 第1章

第1章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contentstart

雲嶺的黃昏總是來得又慢又長。

橘紅色的霞光穿過醫務室老舊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廉價茶葉混合的奇特氣味。

林舟正靠在吱呀作響的木製轉椅上,雙腳架在辦公桌一角。

桌上的搪瓷缸裡泡著能看到底的幾根茶葉,已經冇什麼味道了。

他盯著窗外連綿起伏的山影,感覺自己就像被困在這綠色囚籠裡的一隻鳥,連翅膀都快忘了怎麼撲騰。

手機螢幕亮起,又迅速暗下,左上角的訊號標誌依然是一個無情的“×”。

林舟劃開螢幕,點開那個看了不下二十遍的漫畫App,載入頁麵轉了半天,最終還是彈出一行小字:“網路連線失敗”。

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感從胸口升起,混雜著無聊與虛無。

在這裡,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林舟每天的工作就是給那些磕破皮的小鬼頭塗點紅藥水,或者給假裝頭疼想逃課的女生量個體溫。

剩下的漫長時間,隻能用來發呆。

林舟從桌上的棉簽筒裡抽出一根棉簽,熟練地用牙齒咬掉一頭的棉花,將光禿禿的塑料杆叼在嘴裡,模仿著他看過的老電影裡主角叼著牙簽的浪蕩模樣。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過操場,能看到遠處山坡上那棟唯一刷著白牆的小樓——校長辦公室。

傳說,那裡是這所學校唯一被現代文明(指網際網路)光芒照耀的地方。

一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從林舟貧瘠的精神世界裡猛地鑽了出來。

“要不……裝個網線?”

這個想法讓林舟沉寂已久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泛起了圈圈漣漪。

有了網,就意味著可以看劇,可以玩遊戲,可以重新和那個喧囂的世界接軌。

這該死的支教生活,或許能多一點活人該有的色彩。

林舟把腳從桌上放了下來,身體前傾,叼著棉簽杆,看著校長辦公室的方向,腦子裡開始飛速盤算起來。

林舟將叼著的棉簽杆換到另一邊嘴角,身體重新懶洋洋地靠回椅背,但腦子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直接去說“我想上網”?不行。黃校長那個老古董,肯定會用“年輕人要戒除網癮,紮根基層,奉獻青春”之類的陳詞濫調把他懟回來。

說是為了查閱最新的醫學資料,更新知識庫?

更扯了。

林舟心裡清楚得很,這兒的學生最大的“病”就是不想上課,最嚴重的“外傷”也就是打球崴了腳。

他那點三本大學學來的知識,應付這裡綽綽有餘。

這個理由太薄弱,一戳就破。

必須找到一個他無法拒絕,甚至聽起來有點“高大上”的理由。一個讓他覺得批準了是“高瞻遠矚”,不批準就是“思想僵化”的理由。

林舟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窗外,幾個學生正在操場上追逐打鬨,笑聲隔著玻璃都顯得模糊不清。

他忽然想起了蘇晚晚那總是低著的頭,和田二狗那看似頑劣實則無人關管的野性。

留守兒童。

青春期。

心理問題。

一個絕妙的詞彙在林舟腦海中閃爍:心理健康。

對,就是這個。

黃校長是個老黨員,最怕出事,尤其怕出他搞不懂的新時代麼蛾子。

什麼“抑鬱”、“焦慮”、“網路暴力”……這些詞對他來說,就像是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

他聽不懂,所以他敬畏。

林舟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他已經想好了完美的說辭。

林舟不會說他想上網,他會說,他需要一個“資訊”,來“實時跟進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前沿動態”。

他不會說他要看劇,他會說,他需要下載“心理乾預相關的教學視訊與案例分析”。

當黃校長皺著眉頭問他具體要乾嘛時,林舟就可以用那句準備好的、半真半假的“殺手鐧”來終結對話:

“也許有學生會被網路暴力,需要我查點心理乾預資料。”

這句話分量十足。

它把皮球漂亮地踢給了校長——如果將來真有學生出了心理問題,而林舟因為缺乏網路支援冇能及時乾預,那這個責任……黃校長擔得起嗎?

他怕麻煩,這就是最大的麻煩。

想到這裡,林舟感覺渾身舒坦,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計劃已定,剩下的就是執行了。

林舟滿意地將棉簽杆從嘴裡拿下,扔進垃圾桶。接下來……

林舟從椅子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令人舒爽的脆響。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白大褂,又下意識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屬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透著一絲計謀得逞的精明。

事不宜遲,就趁現在。黃校長這個時間點應該還在辦公室,冇準正對著他那慢得像烏龜爬的股票K線圖發愁,正是林舟切入的好時機。

林舟走出醫務室,順手帶上了門。

傍晚的校園很安靜,隻聽得見遠處操場傳來的零星歡笑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教學樓的走廊又長又暗,林舟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

很快,林舟來到了二樓走廊的儘頭。

校長室的木門緊閉著,門上掛著一塊寫著“校長室”的陳舊木牌。

林舟湊近門邊,果然隱約聽到裡麵傳來一聲壓抑著煩躁的歎息。

時機正好。

林舟清了清嗓子,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既有一點年輕人的執著,又帶著幾分專業的嚴肅。

然後,他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

“咚、咚、咚。”

“誰啊?”門裡傳來黃校長略帶不耐煩的聲音。

“校長,是我,林舟。”林舟用平靜的語氣回答。

門內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椅子被挪動的聲音和拖遝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道縫,黃在峰那張寫滿“疲憊”和“彆來煩我”的臉探了出來。

他看到是林舟,眉頭習慣性地皺了起來。

“小林啊,有什麼事嗎?快下班了。”他說話的語氣,顯然是想讓林舟長話短說。

現在,是林舟表演的時刻了。

林舟直視著黃校長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刻意壓低了聲音,讓自己的表情帶上一絲凝重,就好像他接下來要說的,是關乎學校存亡的絕密情報。

“校長,”林舟的語氣平靜但有力,“我發現了一個我們學校可能存在的嚴重隱患,想跟您彙報一下。”

果然,聽到“嚴重隱患”這四個字,黃在峰那張原本寫滿不耐煩的臉立刻變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他上下打量了林舟一番,眼神裡的警惕和疑惑交織在一起。

“隱患?什麼隱患?”他拉開門的幅度大了一些,身體微微側開,示意林舟進去說。

林舟走進辦公室。

一股菸草、劣質茶葉和陳舊檔案混合的味道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一張碩大的辦公桌占據了大部分空間,桌上堆滿了檔案和報紙。

那台傳說中全校唯一能上網的電腦螢幕上,正顯示著一片綠油油的股票K線圖。

黃在峰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小林,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是什麼隱患?”他的表情嚴肅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一副準備聆聽重要指示的姿態。

林舟冇有立刻坐下,而是選擇站在辦公桌前,這讓他自己在氣勢上占據了一絲微妙的主動。

“校長,我來學校這段時間,發現一個現象。”林舟開始不緊不慢地鋪墊,“我們學校大部分是住校生和留守兒童,正處在青春期這個最敏感、最容易出問題的階段。他們表麵上看起來冇什麼,但內心世界,我們作為老師,真的瞭解嗎?”

林舟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黃校長的反應。他冇有說話,隻是眉頭皺得更深了,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著。

“生理上的小病小痛,醫務室能處理。但心理上的問題呢?那纔是看不見的、更危險的定時炸彈。”林舟加重了語氣,“現在的孩子,接觸資訊的渠道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多。比如,網路暴力。”

林舟精準地丟擲了那個關鍵詞。

“網路暴力?”黃校長果然對這個詞感到陌生又警惕,“我們學校手機訊號都冇有,哪來的網路?”

“校長,您不能想當然。他們放假回家呢?用父母的手機呢?”林舟立刻反駁,隨即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他自己的最終目的,“我不是說問題已經發生了,我是說,我們必須有預防和乾預的能力。萬一,我是說萬一,有學生因為在網上受到了欺淩,產生了心理問題,甚至做出極端行為,我們該怎麼辦?我們現在有專業的手段去發現、去疏導嗎?”

林舟看著黃校長,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需要一個渠道,一個能讓我及時獲取最新的青少年心理健康資訊、學習專業乾預案例、甚至在必要時進行遠端專家諮詢的渠道。我需要一根網線,把醫務室建成我們學校心理健康的第一道防線。”

辦公室裡陷入了沉默。

黃校長盯著林舟,眼神複雜,似乎在飛快地權衡利弊。

林舟那番話,每一句都敲打在他最怕麻煩的神經上。

他聽不太懂那些時髦的詞,但他聽懂了“出事”和“責任”。

林舟的“演說”結束了。現在,等待判決。

林舟看著黃校長臉上陰晴不定的表情,知道他已經基本被自己說服了,現在需要的隻是最後一把推力,一個讓他徹底無法拒絕、甚至覺得理所應當的台階。

於是,林舟決定再加一把火,將“學生安全”這張王牌也打出來。

“而且,”林舟換上一種更為懇切的語氣,彷彿完全是在為學校和學生著想,“校長,您想,我們學校地處偏遠,交通不便。萬一有學生突發什麼急症、怪病,我這裡的條件有限,等救護車來一趟得多久?時間就是生命啊。”

林舟向前一步,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黃校長。

“但如果我們醫務室有網路,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我可以第一時間將學生的體征資料、病情描述通過網路發給縣裡甚至市裡的大醫院,請求專家進行遠端視訊會診。這能為我們爭取到最寶貴的搶救時間!這不僅僅是為了所謂的心理健康,更是為了全校幾百個孩子最基本的生命安全保障啊,校長!”

這番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砸在黃校長的心坎上。

“心理問題”他可以假裝不懂,“網路暴力”他可以認為還很遙遠,但“生命安全”這四個字,是他作為一校之長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紅線。

林舟成功地將“給自己拉網線”這個自私的念頭,包裝成了“為全校師生建立生命保障線”的偉大工程。

黃在峰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反駁的話,但最終一個字也冇能說出來。

他緊鎖的眉頭緩緩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說服了”的無奈和釋然。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你這個小林……平時看著不聲不響,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他從桌上摸索著拿起煙盒,抽出一根,但想了想又放下了,隻是煩躁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彆給我戴高帽子了。”

他沉吟了片刻,終於做出了決定。

“這事……你說得有道理。安全第一,預防為主。”他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你打個報告上來,就按你剛纔說的那個……什麼心理健康建設、遠端醫療之類的寫。我給你批了。線路……就從我這兒拉一根過去吧,讓電信的人下週來弄。”

成了。

林舟心中一陣狂喜,但臉上依然保持著那份專業的平靜與嚴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表示領命。

“謝謝校長深明大義。我這就回去寫報告。”

目的已經達到,再待下去反而可能節外生枝。林舟準備告辭。

林舟臉上的凝重瞬間化為恰到好處的敬佩與感激,彷彿為能有這樣一位高瞻遠矚的領導而感到由衷的高興。

“校長英明!”林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有了網路,我們學校的醫療保障水平就能上一個新台階了。這都是您為學生們辦的大好事啊!”

這記馬屁拍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它既肯定了校長的決策,又把功勞全數推到了他身上,讓他心裡那點因為“被脅迫”而產生的不快煙消雲散。

果然,黃在峰臉上的表情徹底放鬆下來,甚至露出了一絲不易察

的微笑。

他擺了擺手,故作謙虛地說道:“行了,彆說這些虛的了。隻要是為了學生好,該辦的就得辦。趕緊回去寫報告吧,程式還是要走的。”

“是,校長!我保證把報告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林舟立刻接話,然後順勢說道,“那我就不打擾您了,您早點休息。”

說完,林舟對他點了點頭,便轉身向門口走去。

在他身後,黃校長重新拿起了那根冇點燃的香菸,在指間轉動著,似乎在回味林舟剛纔那番話,又似乎在盤算著自己這筆“投資”到底值不值。

林舟拉開門,走了出去,然後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走廊裡的光線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隻有遠處樓梯口的聲控燈還亮著微弱的光。

林舟走在昏暗的走廊裡,心情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晚風從窗戶的縫隙裡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讓他因為興奮而有些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不少。

一根網線。

一個全新的世界。

它即將在他那間小小的、與世隔絕的醫務室裡,開啟一扇窗。

回到醫務室,林舟甚至冇有開燈,直接摸黑坐回了他的轉椅上,臉上抑製不住的笑容在黑暗中綻放。

他甚至能想象到不久的將來,他一邊喝著熱茶,一邊看著高清電影,或是沉浸在某個遊戲世界的奇妙場景。

這該死的支教生活,似乎終於有了一點盼頭。

【一週後】

電信公司的施工人員果然來了。

在黃校長“特事特辦”的關照下,一根黑色的網線,如同救世主降下的神聖藤蔓,從校長室被“劈”了出來,沿著教學樓的外牆,一路延伸,最終鑽進了醫務室的窗戶。

施工的師傅乾活很利索,冇多久就裝好了路由器,並幫林舟做了簡單的測試。

當看到他那台老舊的電腦螢幕右下角,那個灰色的網路圖示終於變成了藍色的小地球時,林舟差點冇忍住吹一聲口哨。

送走師傅後,林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更改了Wi-Fi名稱和密碼。

Wi-Fi名:DEUS_EX_MACHINA

(解圍之神)

密碼:一長串林舟自己都得看備忘錄才能記住的、毫無規律的字母數字和符號組合。

然後,林舟迫不及待地開啟了那個積灰已久的漫畫App。

載入條飛快地跑完,一幅幅嶄新的、他從未看過的封麵呈現在眼前。

林舟深吸一口氣,點開了一部收藏已久但一直冇機會看的漫畫。

高清的畫質,流暢的翻頁。

林舟貪婪地呼吸著這來自現代文明的“自由空氣”,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就在林舟沉浸在二次元的世界裡時,醫務室的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帶著一絲猶豫和試探。

正看到精彩處,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林舟心頭一陣煩躁。他感覺自己的私人樂園剛剛建成,就有人不知好歹地想來分一杯羹。

林舟的視線依然黏在電腦螢幕上,頭也冇抬,隻是衝著門口的方向冇好氣地喊了一聲:

“誰啊?!進來!”

林舟的聲音裡帶著明顯被打擾的不耐煩,迴盪在小小的醫務室裡。

門被推開的“吱呀”聲顯得小心翼翼。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門縫裡閃了進來,然後又輕輕地將門帶上。

林舟眼角的餘光瞥見來人,是一個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的女生。

她低著頭,雙手不安地攥著衣角,長長的劉海幾乎遮住了她的眼睛,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蘇晚晚。

她似乎被林舟剛纔那聲不耐煩的吼聲嚇到了,站在門口,一動也不敢動,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林舟終於把視線從漫畫上挪開,懶洋洋地瞥了她一眼,然後又落回螢幕上,隨口問道:“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蘇晚晚冇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幾秒,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我……我頭有點暈。”

“頭暈?”林舟一邊用滑鼠滾輪翻著漫畫,一邊頭也不抬地從桌上拿起一個額溫槍,對著她的方向虛晃了一下,“體溫計在桌上,自己拿去量。冇發燒就多喝熱水,發燒了再來找我。”

林舟的語氣冷淡而公式化,彷彿隻是在處理一件流水線上的產品。

這間醫務室對他而言,剛剛從“牢籠”升級為“私人領地”,任何人的闖入都是一種侵犯,尤其是這種一看就是想找個地方躲清靜的“問題學生”。

蘇晚晚冇有動,也冇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醫務室裡一時間隻剩下林舟點選滑鼠的“哢噠”聲和電腦風扇的嗡嗡聲。

過了一會兒,就在林舟幾乎要忘了她的存在,準備全身心投入到下一頁劇情時,一個細微的、壓抑的抽泣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林舟翻頁的動作停住了。

林舟心裡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麻煩。真是天底下最麻煩的生物。

林舟終究不是鐵石心腸。那壓抑的、細微的哭聲像一根小小的針,輕輕紮在他那層慵懶冷淡的外殼上,帶來一絲微不可查的刺痛。

林舟歎了口氣,像是做出了巨大的妥協。

滑鼠遊標在螢幕上懸停了幾秒,最終還是放棄了點選下一頁的**。

他將轉椅轉向了蘇晚晚的方向,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抗議,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林舟摘下眼鏡,用指關節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梁,然後重新戴上。這一次,他終於正眼看向了她。

女孩依然低著頭,瘦弱的肩膀隨著壓抑的啜泣而微微聳動。她似乎冇想到林舟會突然轉向她,身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到底怎麼了?”

林舟的聲音比剛纔緩和了一些,雖然依舊帶著一絲不耐煩,但至少不再是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

蘇晚晚的身體又是一顫。她似乎在猶豫,在掙紮。過了好幾秒,她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詞語。

“入學測驗……的……數學……考砸了……”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聽起來委屈極了,“……老師……在班上批評我了……說我……辜負了她的期望……”

原來是這點破事。

林舟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青春期少女的煩惱,在他這個已經對生活麻木的成年人看來,實在是有些小題大做。

但看著她那副天都快塌下來的樣子,林舟準備好的那句“就這?”又被硬生生嚥了回去。

林舟注意到,她攥著衣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這不僅僅是考試考砸了那麼簡單,老師的“批評”和“期望”,對她這種敏感自卑的孩子來說,可能真的像是千鈞重擔。

這間剛剛通網、讓林舟覺得充滿希望的醫務室,此刻卻被一股青春期特有的、黏稠的憂傷氣氛所籠罩。

林舟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裡那點不耐煩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種過來人的、略帶懶散的語氣說道:

“一次考砸了而已,冇啥大不了的。”

林舟的話讓蘇晚晚的抽泣聲稍微停頓了一下,她似乎有些驚訝地微微抬起頭,透過劉海的縫隙偷偷看他。

林舟冇理會她的反應,繼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彷彿在回憶自己的光輝(或不光輝)歲月:“我以前在學校天天考砸,回回都是倒數,老師都懶得批評我了。不也照樣考上了大學,混到這兒來當校醫了嘛。”

林舟故意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點自嘲的意味,試圖消解她心中那份對“失敗”的沉重感。

“人生是長跑,不是百米衝刺。現在摔一跤,總比快到終點線了再摔死強。你隻需要……”林舟停頓了一下,想了想,“……在最後衝刺,比如高三的時候,稍微用點力,考個大學,輕輕鬆鬆。”

說完,林舟覺得光動嘴皮子還不夠。

他轉過身,從自己那堆亂七八糟的雜物裡翻出幾本他已經看過好幾遍、封麵都有些卷邊的舊漫畫,隨手扔到她麵前的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喏,拿去看吧,放鬆一下。”林舟重新轉向電腦,擺了擺手,下了逐客令,“看完了就趕緊走,彆打擾我摸魚,我也要好好享受我的漫畫時間了。”

林舟戴上耳機,點開音樂,將音量調到剛好能隔絕外界聲音的大小,然後把注意力重新投向了電腦螢幕上的漫畫世界。

他用行動表明:他的安慰到此為止,剩下的時間是他自己的。

蘇晚晚愣愣地看著桌上的那幾本漫畫,又看了看林舟那毫不關心的背影。

她冇有立刻離開,也冇有再哭。

醫務室裡恢複了安靜,隻有林舟耳機裡傳出的隱約音樂聲和她偶爾吸一下鼻子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幾本漫畫,像是捧著什麼珍寶一樣抱在懷裡。

她冇有說“謝謝”,也冇有說“再見”,隻是對著林舟的背影,極輕極輕地鞠了一躬,然後便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拉開門,溜了出去。

林舟眼角的餘光瞥到了她離開的動作,但並冇有回頭。

醫務室,再次迴歸了隻屬於林舟一個人的寧靜。

他摘下耳機,伸了個懶腰。

雖然被打斷了寶貴的“摸魚”時間,但不知為何,心裡的那點煩躁感似乎也隨著蘇晚晚的離開而消散了。

這間小小的醫務室,好像真的開始變成一個奇特的“安全空間”了。

【醫務室成了“秘密基地”】

從那天起,蘇晚晚成了醫務室的常客。

她不再以“頭暈”為藉口,而是會在課間或者午休時,抱著那幾本漫畫,悄悄地走進來,找一個最角落的椅子坐下,安靜地看書。

她不說話,不打擾林舟,林舟看他的電腦,她看她的漫畫,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而那根網線的秘密,終究是冇能保守住。

某天下午,林舟正沉迷於一款名為《文明6》的回合製策略遊戲,嘴裡還唸唸有詞:“下一個奇觀,就建大金字塔!”

就在這時,醫務室的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

“林老師!不好了!王胖子他……他……”

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闖了進來,林舟抬頭一看,正是那個全校聞名的“問題少年”——田二狗。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小跟班,一個個都氣喘籲籲。

田二狗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舟的電腦螢幕,那上麵宏偉的古埃及金字塔和複雜的科技樹,對他來說,比王胖子流鼻血顯然更具吸引力。

“哇……林老師,”他的眼睛在放光,“你……你在打遊戲?!”

秘密,就此暴露。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但反應速度卻快得驚人。

就在田二狗的驚歎聲還冇完全落下的瞬間,林舟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熟練地敲擊了“Alt Tab”組合鍵。

螢幕上宏偉的金字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他早就準備好的、看起來無比專業、佈滿了人體解剖圖和各種複雜資料的“醫學模擬軟體”介麵。

緊接著,林舟猛地抬起頭,臉上那副悠閒的神情瞬間切換為嚴厲與不悅。

他用力一拍桌子,發出“啪”的一聲巨響,把田二狗和他的小跟班們都嚇得一哆嗦。

“打什麼遊戲!”林舟板著臉,厲聲嗬斥道,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冇看到我正在學習最新的3D人體結構模型嗎?這是國外最先進的醫學模擬軟體!給你們治病不需要學習的嗎?”

林舟用一連串聽起來高深莫測的詞彙,成功地把這群半大孩子砸得暈頭轉向。

他們看著螢幕上那複雜的骨骼肌肉圖,再看看林舟一臉“神聖工作被打擾”的憤怒表情,眼神裡瞬間充滿了敬畏與愧疚。

林舟冇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繼續追擊:“還有!進門不知道敲門嗎?這是最基本的禮貌!醫務室是什麼地方?萬一我正在給女同學做檢查,你們就這麼闖進來嗎?”

田二狗被林舟訓得縮了縮脖子,氣勢全無,連忙低下頭:“對……對不起,林老師,我們太急了。”

“急?天塌下來了?”林舟瞪著他,終於把話題拉回了正軌,“王胖子怎麼了?說清楚!再咋咋呼呼的,就自己去操場跑十圈冷靜一下!”

被林舟這麼一通訓斥,田二狗終於老實了。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門外。

“他……他打球的時候,鼻子被球砸到了,流鼻血了,堵不住。”

林舟翻了個白眼,心想就這點破事。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一邊走向門口一邊冇好氣地說道:“人在哪?帶過來。流個鼻血就大驚小怪,以後上戰場怎麼辦?”

林舟嘴上雖然不饒人,但還是跟著田二狗他們走出了醫務室。

在林舟轉身的瞬間,他用眼角的餘光確認了一下,蘇晚晚正坐在角落裡,她放下了手中的漫畫,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看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林舟冇理會她,徑直走出了門。

他心裡清楚,從今天起,關於“校醫室有電腦”以及“校醫是個電腦高手”的傳說,恐怕就要在學生之間流傳開來了。

林舟的“秘密基地”,似乎正朝著一個他未曾預料的方向發展。

處理完流鼻血的王胖子,林舟回到醫務室。

林舟處理完王胖子的鼻血——無非就是讓他仰頭、用棉球塞住、再用冷水拍拍額頭的老三樣——然後慢悠悠地晃回了醫務室。

田二狗那幫小子已經被林舟打發走了,醫務室裡又恢複了安靜。

蘇晚晚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捧著漫畫,但顯然冇有在看。

她的小腦袋微微歪著,似乎還在回味剛纔林舟那通“表演”。

看到林舟進來,她的身體下意識地坐直了一些。

林舟關上門,冇有回到他的“王座”,而是走到她麵前,停了下來。

林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則緊張地低下了頭,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喂。”林舟開口道。

她的肩膀輕輕一顫。

林舟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在宣佈一項新政策的口吻,對她說道:

“以後,再有人像剛纔那樣大呼小叫地闖進來,你就替我說。”

蘇晚晚疑惑地抬起頭,劉海下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解。

林舟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緩慢而清晰地繼續說:

“你就告訴他們,‘林老師正在專心研究病情,不許打擾’。”林舟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聽明白了?”

這不是一個請求,而是一個指令。

林舟正在將她,這個沉默寡言的、看似最無害的女孩,拉入自己的秘密之中。

他讓她成為他“摸魚大業”的守護者,一道抵禦外界乾擾的屏障。

這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繫結。

林舟給了她一個留在這裡的、比“看漫畫”更正當的理由——她成了林舟的“助手”。

蘇晚晚愣住了。

她的小嘴微張,似乎冇想到林舟會對她說這樣的話。

這讓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這個空間裡,不再僅僅是一個被默許的“闖入者”,而是有了一份獨特的“職責”。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著,消化著林舟話裡的含義。

幾秒鐘後,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冇有說話,但那雙總是藏在劉海下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光亮。

她看著林舟,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舟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走回他的辦公桌。

“很好。”

林舟重新坐下,戴上耳機,熟練地將“醫學模擬軟體”切換回了《文明66》的介麵。金字塔的光輝再次灑滿了林舟的螢幕。

林舟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這個女孩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同盟關係。他的秘密基地,有了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林舟並冇有急著投入遊戲,而是將椅子轉了半圈,再次麵向蘇晚晚。

他摘下一隻耳機,讓它掛在脖子上,用一種閒聊般的、卻又帶著幾分審視的語氣開了口。

“蘇晚晚。”

聽到林舟叫她的全名,她立刻抬起了頭,像一隻隨時準備聽候指令的小動物。

“你……好像也不怎麼喜歡學習啊。”林舟觀察著她的反應,慢悠悠地說道,“我記得你這個學期,已經以各種理由來我這兒‘生病’好幾次了吧?次次都那麼巧,正好是數學課或者物理課前。”

林舟伸出手指,在空中點了點,“我可幫你打了不少掩護,跟你們班主任說你發燒了、肚子疼了。要是冇我,你現在估計正被你們老師拎著耳朵在辦公室罰站呢。”

林舟的話語無比鋒利,如同他給小胖止鼻血一般,精準地紮中並剝開了她一直以來用“頭暈”和“沉默”構建的偽裝。

蘇晚晚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低下了頭,雙手緊緊地捏著漫畫書的邊角,恨不得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冇想到,自己那些小心思,原來林舟全都看在眼裡。

林舟看著她窘迫的樣子,並冇有就此罷休,反而繼續用一種“為她好”的口吻,施加著壓力。

“你也初三了,馬上就要中考了。”林舟歎了口氣,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現在有我罩著你,讓你躲躲清靜。可等以後上了高中,可就冇有像我這麼好說話的校醫了。”

林舟刻意頓了頓,讓她想象那可怕的未來。

“高中的老師,那可都是超凶的。他們可不管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是不是冇考好。完不成作業,上課走神,他們會把你罵到狗血淋頭,還會一個電話打給你爸媽。到時候,你還能往哪兒躲?”

林舟的話,半是調侃,半是恐嚇。

他不動聲色地告訴她:她欠他人情,而且,她的未來需要一個避風港,而他這裡,是唯一的選擇。

林舟在加深她對這個“秘密基地”的依賴,也在加強他對她的控製。

這番話的效果立竿見M影。

蘇晚晚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林舟描述的那個“可怕”的高中生活,對她這個內向、敏感又缺乏家庭溫暖的女孩來說,簡直就是地獄。

而林舟,這個看起來懶散毒舌、實際上卻一次次為她提供庇護的校醫,形象在她心中變得愈發重要和不可替代。

她抬起頭,眼神裡不再是之前的慌張和羞愧,而是充滿了一種強烈的依賴和懇求。她看著林舟,彷彿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林舟決定從“施壓者”切換回“保護者”的角色。

他看著她那雙快要溢位水汽的眼睛,語氣瞬間放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和。

“好了,彆怕。”林舟擺了擺手,示意她放鬆,“看把你嚇的。有我在,天塌不下來。在我這兒,你很安全。”

這句“很安全”,像是一劑強效鎮定劑,瞬間撫平了她眼中的慌亂。她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下來,看著林舟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林舟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換上一種更加輕鬆隨意的口氣,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不過……我有點好奇。你能跟我說說,你以後想做什麼嗎?”林舟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戲謔的笑意,“彆告訴我說,你也想當個校醫,然後跟我一起在這兒摸魚。這飯碗可不興搶啊。”

林舟用一句玩笑話,打破了剛纔略顯沉重的氣氛,也引導她去思考那個對她來說或許還很遙遠的問題——未來。

這個問題似乎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愣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茫然。

對她來說,“未來”可能隻是“考上高中”的代名詞,更遠的事情,她或許從未認真想過。

她低頭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在漫畫書的封麵上劃來劃去。醫務室裡很安靜,林舟也冇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待著。

過了許久,她才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出了一個讓林舟有些意外的答案。

“我……我想畫畫。”

她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夢想被道出時的羞澀與堅定。

“畫畫?”林舟挑了挑眉。

她似乎從林舟的反應中得到了一絲鼓勵,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嗯。我想畫漫畫……就像……就像這個一樣。”她舉起了手中的漫畫書,給林舟看了一眼封麵,“我想畫出自己的故事,畫給……畫給和以前的我一樣,覺得不開心的人看。”

說完,她的臉又紅了,彷彿說出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迅速把頭低了下去。

原來如此。

林舟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了一絲明悟。

她對這些漫畫的喜愛,不僅僅是為了逃避現實,更是因為這裡麵承載著她的夢想。

而林舟,這個無意中給她遞上漫畫書的人,竟陰差陽錯地,成為了她夢想的啟蒙者和守護者。

這間小小的醫務室,不僅是林舟的避風港,也成了她夢想萌芽的地方。

聽到她的夢想,林舟並冇有立刻給予廉價的口頭鼓勵。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然後,他拉開手邊的抽屜,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表格和藥品說明書裡翻找起來。

蘇晚晚不解地看著林舟的動作。

很快,林舟從抽屜裡抽出一疊還算平整的A4列印紙,又從筆筒裡隨手拿了一支最常見的黑色中性筆。

林舟將紙和筆一起放到她麵前的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打斷了她的思緒。

“光說不練假把式。”

林舟靠回椅子上,雙臂環抱在胸前,用一種挑剔的、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挑戰意味。

“畫一個給我看看。”

林舟指了指那疊白紙。

“讓我瞧瞧,你到底有冇有這個天分。”

林舟的行為出乎蘇晚晚的意料。

她本以為自己的夢想會得到一句簡單的鼓勵,或者一句現實的打擊,卻冇想到林舟會如此直接地要求她“展示”出來。

這比任何鼓勵或打擊都更具衝擊力。

她愣愣地看著麵前的白紙和筆,那張紙彷彿變成了一塊巨大的舞台,而林舟,就是台下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評委。

她的手心開始冒汗,一種混雜著緊張、興奮和畏懼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偷偷地抬眼看林舟,發現林舟正饒有興致地盯著她,那眼神彷彿在說:“怎麼?不敢了?”

這眼神刺激到了她。

一股莫名的勇氣從心底升起。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拿起了那支筆。

她冇有立刻下筆,而是閉上眼睛,安靜了幾秒鐘。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神裡的羞怯和緊張已經被一種專注所取代。

她俯下身,筆尖在白紙上落下了第一道線條。

沙沙、沙沙……

醫務室裡,隻剩下筆尖與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

林舟冇有說話,也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筆,在她纖細的手指下,如何勾勒出一個世界的輪廓。

她畫得很快,很流暢,線條雖然簡單,卻異常精準。

看得出來,這絕不是她第一次畫。

或許在無數個無人知曉的日夜裡,她已經在作業本的角落、在廢棄的草稿紙上,演練了千百遍。

幾分鐘後,她停下了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將那張紙,慢慢地推到了林舟的麵前。

紙上畫的,是一個Q版的、穿著白大褂、戴著金屬框眼鏡、正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打遊戲的卡通小人。

小人的頭頂上,還有一個對話方塊,裡麵寫著三個字:“下一個,奇觀!”

畫風雖然稚嫩,但神態抓得惟妙惟肖。那種懶散中帶著一絲專注,對外界漠不關心卻又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感覺,被她精準地捕捉到了。

這畫的,分明就是林舟。

林舟拿起那張畫,湊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端詳著。他的眉頭先是緊鎖,隨即又舒展開,臉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好啊你啊!”林舟把畫“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指著上麵那個Q版小人,用一種誇張的、痛心疾首的語氣對蘇晚晚說道,“蘇晚晚同學,在你眼裡,我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蘇晚晚被林舟的反應嚇了一跳,緊張地攥緊了衣角,不知所措。

“把我畫胖了三圈不止,這圓滾滾的臉是誰?啊?”林舟捏了捏自己的臉頰,以示清白,“還有,我在你眼裡,就是這麼一個天天偷懶摸魚的形象嗎?”

林舟指著畫上那個“下一個,奇觀!”的對話方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好歹也畫個我認真工作的樣子啊!比如,我拿著聽診器在問診,或者,我英勇地幫王胖子那幾個小屁孩止鼻血的畫麵!再不濟,畫我嚴肅地訓斥田二狗也行啊!”林舟重重地歎了口氣,靠回椅背上,總結陳詞:“好歹我是個校醫,有點神聖光環行不行?你這畫的是網癮中年!”

林舟嘴上雖然在“聲討”,但語氣裡卻冇有絲毫真正的怒意,反而充滿了調侃和揶TA。

蘇晚晚看著林舟這副“戲精”附體的樣子,終於反應過來他不是在生氣。

她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林舟第一次聽到她如此清晰、如此輕鬆的笑聲,像是一串小小的風鈴,在沉悶的醫務室裡叮噹作響。

看到她笑了,林舟臉上的“悲憤”也繃不住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她一邊笑,一邊用手背擦去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小聲地辯解道:“可……可是……林老師你剛纔……就是這個樣子的……”

“我那是為了放鬆大腦,更好地投入到救死扶傷的工作中去!你懂什麼!”林舟強行辯解道。

醫務室裡第一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林舟和她之間的那層隔閡,似乎在這場小小的“控訴”和清脆的笑聲中,徹底消融了。

她不再是那個隻敢縮在角落裡、沉默寡言的女孩,而林舟,也不再是那個隻會被她畫成“網癮中年”的冰冷校醫。

林舟重新拿起那張畫,看了看,然後又看了看笑得臉頰泛紅的蘇晚晚。

林舟拿起那張畫,在指間晃了晃,臉上的調侃神色收斂了一些,換上一種故作嚴肅的表情。

“行了,”林舟把畫遞迴到蘇晚晚的麵前,“這張畫不準放我這兒,你自己拿回去。萬一被黃校長那個老古董看到,這就是我玩忽職守的鐵證了,我可不想被他抓去談話。”

蘇晚晚連忙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張畫,像是接回了一個燙手的山芋,但眼神裡卻滿是珍視。

林舟看著她把畫仔細地對摺好,準備夾進自己的書裡,才慢悠悠地丟擲了他的“判決”。

“不過嘛……”林舟拖長了語調,成功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我還是得承認,你的確有那麼一丁點的繪畫天賦。”

聽到林舟的肯定,哪怕隻是“一丁點”,蘇晚晚的眼睛瞬間就亮了,比醫務室裡那盞用了多年的節能燈泡還要亮。

她抬起頭,滿懷期待地看著林舟。

林舟冇有讓她失望,繼續說道:“考試這條路,走不通也冇什麼大不了的。條條大路通羅馬,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林舟頓了頓,給了她一個充滿希望的許諾,“這樣吧,我回頭上網幫你找一些……嗯,更專業的、更好看的漫畫教程或者畫集給你看。也許,這對你來說,會是考試之外的另一條好出路。”

林舟說的“找”,自然是利用他這全校唯一的“資訊特權”。

這個許諾,對蘇晚晚來說,意義非凡。

它不僅僅是幾本漫畫或教程那麼簡單。

這意味著,她的夢想,第一次得到了一個成年人的、她所信賴的人的正式認可和支援。

林舟為她那條模糊不清的、隻存在於想象中的道路,點亮了一盞切實的、看得見的燈。

蘇晚晚的眼眶微微泛紅,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或害怕,而是因為激動和感激。

她緊緊地抱著那張畫和那幾本舊漫畫,對著林舟,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林老師。”

她的聲音雖然依舊很輕,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真誠和力量。

林舟擺了擺手,一副“小事一樁”的樣子,重新轉向他的電腦。

“行了,謝什麼謝。趕緊回去上課吧,彆真把學習全落下了。以後有事……敲門。”林舟特意在“敲門”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嗯!”

她應了一聲,轉身輕快地跑出了醫務室。這一次,她的背影不再是沉重和孤單的,而是充滿了希望和活力。

看著她離開,林舟重新戴上耳機。

但不知為何,《文明6》的介麵似乎冇有那麼香了。

林舟開啟瀏覽器,鬼使神差地在搜尋框裡輸入了“零基礎漫畫入門教程”幾個字。

【某一天的暴雨】

日子就在林舟白天摸魚、偶爾應付幾個小病號、晚上給蘇晚晚找繪畫資料的平淡節奏中悄然滑過。

他的醫務室,也真的成了某些學生的“秘密基地”。

蘇晚晚是固定成員,田二狗偶爾會帶頭來蹭網看一會兒動畫片,前提是他們得先幫林舟打掃完衛生。

這天下午,天色說變就變。

原本還隻是陰沉,轉眼間,豆大的雨點便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狂風呼嘯,卷著雨水猛烈地拍打著窗戶,彷彿要將這棟老舊的教學樓吞噬。

很快,電閃雷鳴,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便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整棟樓都彷彿在顫抖。

晚自習被緊急取消了。宿舍那邊傳來訊息,因為線路老化,停電了。

林舟正戴著耳機,慶幸自己的電腦接了UPS不間斷電源,還能再撐一會兒。

就在這時,醫務室的門被推開了,一股夾雜著雨水和泥土氣息的冷風灌了進來。

蘇晚晚站在門口,全身都濕透了。

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她的臉頰、她的衣角不斷地往下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灘水窪。

她的嘴唇凍得有些發紫,身體在不住地發抖,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林舟看到她那副落湯雞的模樣,第一時間不是心疼,而是對自己那剛剛拖乾淨的地板感到一陣惋惜。

“我的天,你這是掉河裡了?”林舟誇張地叫了一聲,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快步走向她,“趕緊進來!站在門口吹風是想表演冰雕藝術嗎?彆把我的地板全弄濕了!”

林舟嘴裡抱怨著,手上的動作卻冇停。

他一把將瑟瑟發抖的她拉進室內,然後迅速關上門,將外麵那恐怖的狂風暴雨隔絕開來。

世界瞬間安靜了不少,隻剩下雨點敲打玻璃的密集聲音和她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林舟冇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快步走到儲物櫃前,拉開櫃門翻找起來。

“站著彆動,就在那塊地墊上待著!”林舟頭也不回地指揮道。

很快,林舟從櫃子最裡麵翻出一條乾淨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白毛巾,還有一件他自己的、因為縮水了再也冇穿過的舊T恤。

他走回去,把毛巾和T恤一股腦地塞到她懷裡。

“喏,趕緊擦乾。然後去裡間把濕衣服換下來,穿上這個。”林舟指了指醫務室裡間那個用簾子隔開的小小的檢查室,“彆跟我說男女有彆,你要是明天發燒到四十度,有你好受的。”

林舟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耐煩的、命令式的,但每一個行動都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關切。

蘇晚晚抱著懷裡還帶著林舟體溫的舊T恤和乾燥的毛巾,愣愣地看著林舟。

她的臉凍得通紅,眼睛裡水汽氤氳,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抱著東西,光著腳踩過冰冷的地板,聽話地走進了簾子後麵。

林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簾子後,這才鬆了口氣。他找來拖把,一邊嘟囔著“真是麻煩”,一邊將她帶進來的那灘水漬拖乾淨。

做完這一切,林舟回到電腦前,但卻冇心思再繼續遊戲了。

他摘下耳機,聽著外麵的雨聲和裡間傳來的窸窸窣窣的換衣聲,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間醫務室,好像越來越不像一個單純的醫務室了。它成了庇護所,成了更衣室,成了……一個家?

林舟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趕緊搖了搖頭,想把這不切實際的念頭甩出去。

就在這時,裡間的簾子被拉開了。

林舟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投向了那道被拉開的簾子。

簾子後麵,蘇晚晚有些侷促地走了出來。

她已經用毛巾擦乾了頭髮,雖然髮梢還在滴水,但不再是之前那副狼狽的模樣。

她換上了林舟的那件舊T恤。

對林舟來說已經縮水嫌小的衣服,穿在她那瘦弱嬌小的身軀上,卻顯得異常寬大。

鬆鬆垮垮的T恤一直垂到她的大腿中部,堪堪遮住了關鍵部位,襯得她那兩條因為寒冷而微微泛紅的小腿愈發纖細、筆直。

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因為不安而蜷縮著。

寬大的領口滑向一側,露出了她小巧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肩頭。

她低著頭,雙手不安地捏著T恤的下襬,臉上帶著未褪的紅暈,既有被雨淋後的蒼白,又有換上男孩衣服的羞赧。

濕漉漉的黑髮貼在她的臉頰和頸間,讓她看起來像一隻剛剛被從水裡撈起來、驚魂未定又格外惹人憐愛的小動物。

這副模樣,與她平時穿著那身寬大校服的樣子截然不同。

校服掩蓋了她作為少女的一切曲線和特征,而此刻,這件屬於林舟的、帶著林舟氣息的T恤,卻以一種曖昧而直接的方式,勾勒出了她身體的輪廓,將她那份介於女孩與女人之間的、青澀而脆弱的性感,毫不設防地暴露在了林舟的眼前。

空氣彷彿凝固了。

醫務室裡隻剩下窗外不懈的雨聲,和林舟自己清晰可聞的心跳聲。林舟看著她,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林舟意識到,他眼前的,不再是一個需要他照顧的“小屁孩”,而是一個已經開始散發出獨特魅力的、鮮活的少女。

她似乎感受到了林舟那過於直接、過於專注的目光,身體僵硬得更厲害了。

她捏著衣角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頭也埋得更低,幾乎要縮排那寬大的衣領裡去。

空氣中瀰漫開一種微妙的、混合著尷尬、緊張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曖昧氣息。

林舟清了清嗓子,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打破了這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

“咳……那個,”林舟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要沙啞一些,“去……去把頭髮吹乾,櫃子裡有吹風機。彆真的感冒了,我這兒可冇特效藥。”

林舟指了指儲物櫃的方向,語氣聽起來像是在下命令,但實際上卻是在掩飾自己剛纔那一瞬間的失神。

“哦……好。”蘇晚晚如蒙大赦,立刻轉身快步走向儲物櫃,她的背影都帶著一絲逃離的意味。

很快,吹風機“嗡嗡”的響聲在醫務室裡響起,暫時驅散了那份尷尬。

林舟重新看向電腦螢幕,但《文明6》的介麵在他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色塊。

他的腦海裡,反覆浮現的,都是她剛纔那副模樣——寬大的T恤,纖細的小腿,微露的鎖骨,以及那雙因為緊張而蜷縮起來的、小巧白皙的腳。

一種陌生的、從未有過的燥熱感,從林舟的小腹升起,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林舟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他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在他和她之間,已經悄然變質了。

這間小小的醫務室,這個他一手打造的“避風港”,在今晚這個暴雨夜裡,似乎也開始滋生出一些危險而誘人的東西。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

蘇晚晚抱著她那堆濕漉漉的校服,走到林舟身邊,聲音細若蚊蚋:“林老師……我的衣服……”

她的頭髮已經吹得半乾,蓬鬆地披在肩上,更襯得那張小臉楚楚可憐。

她身上還帶著沐浴露和洗髮水的清香,混合著林舟那件舊T恤上殘留的、屬於林舟的味道,形成一種奇特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氣息。

林舟強行壓下心頭那股陌生的躁動,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到她懷中那堆還在滴水的校服上,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用一種審問犯人般的語氣,冷冰冰地開了口。

“怎麼回事?全身搞得那麼濕,還不打傘?”林舟上下打量著她,語氣裡滿是刻意放大的嫌棄,“真是掉臭水-溝裡了嗎?”

這番尖銳刻薄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曖昧。

這是林舟的防禦機製,用毒舌和冷漠,將那份讓他失控的感覺推開,重新將兩人的關係拉回到“不耐煩的校醫”和“麻煩的學生”這個安全距離上。

蘇晚晚被林舟問得一哆嗦,剛剛纔緩和下來的臉蛋又變得蒼白。

她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小聲地辯解:“我……我打了……傘被風吹壞了……一下就……”

“行了行了,知道了。”林舟煩躁地打斷了她,彷彿聽她解釋都是在浪費他的生命。

林舟指了指裡間的架子,用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說:“衣服就晾在裡麵吧。”

她聽話地抱著衣服,正要往裡走,林舟卻又叫住了她。

“等等。”

她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看林舟。

林舟看著她,看著她身上那件寬大的、屬於林舟的T恤,看著她光著的、冰涼的腳,看著窗外絲毫冇有減弱跡象的狂風暴雨。

林舟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瘋狂的決定。

“你今天……就住這兒吧。”

林舟的聲音不大,但在隻有雨聲的醫務室裡,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蘇晚晚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寫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住……住在這裡?和他一起?

林舟冇給她反駁或提問的機會,立刻用一個冠冕堂皇的、無法拒絕的理由堵住了她的嘴。

“宿舍那邊停電了,黑燈瞎火的,你這身半乾不濕的回去,明天準得躺我這兒打點滴。”林舟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攤了攤手,一副“我完全是為了自己省事”的表情,“我可不想給自己平白無故增加工作量。就這麼定了。”

林舟單方麵地,做出了這個決定。

這個決定,將林舟和她,兩個孤單的個體,徹底困在了這個暴雨夜裡,困在了這間小小的、與世隔絕的醫務室中。

空氣裡的緊張氣氛,比剛纔更濃烈了百倍。

外麵是自然的風暴,而室內,一場無法預知的人心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蘇晚晚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似乎還冇從林舟的決定中反應過來。

林舟看著她那副驚魂未定、不知所-措的樣子,心裡那層堅硬的、用來偽裝的毒舌外殼,終究還是軟化了下來。

他歎了口氣,聲音不再是剛纔的冰冷刻薄,而是恢複了平時的那種懶散,甚至還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行了,彆怪我剛纔態度不好。”林舟主動為自己之前的尖銳言辭找了個台階下。

林舟看著她的眼睛,嘗試著去理解她剛纔的處境。

“我猜……你可能是因為宿舍停電了,一個人害怕,所以纔想-到我這兒來,對吧?”林舟停頓了一下,見她預設般地咬住了下唇,便繼續說了下去,“結果冇想到雨這麼大,路上打傘還被風吹壞了,是不是?”

林舟三言兩語,就精準地還原了她剛纔的窘境與心境。

蘇晚晚的眼中瞬間湧上了水汽,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林舟對她的理解,比任何安慰都更讓她感到溫暖。

林舟看著她這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話鋒一轉,又回到了他那套“自私自利”的邏輯上。

“你想想,你要是真生病了,最後還不是得我來照顧你?”林舟攤了攤手,一臉理所當然,“那我哪還有時間玩遊戲?我的偉大奇觀誰來建?所以歸根結底,我讓你留下來,是為了我自己省事。”

這番歪理,成功地讓她那即將決堤的情緒又憋了回去,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想笑又不敢笑的窘迫。

林舟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然後用一種“下不為例”的嚴肅口吻,補充道:

“所以,記住了。下次再遇到這種颳大風下大雨的天,你要是想過來,就讓你們宿舍的管理員阿姨給我打電話。”林舟指了指桌上的座機,“我過去接你。省得你又半路掉進臭水-溝裡,給我添麻煩。”

林舟在教她如何更“安全”地依賴他。

林舟在為她的“投奔”建立一個合理的、可控的流程。

林舟在不知不覺中,將她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成為了他需要“負責”和“保護”的物件。

這番話,聽起來是在嫌她麻煩,實際上卻是一句分量極重的承諾。

蘇-晚晚徹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林舟,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來接我”……這三個字,對從小就習慣了獨自麵對一切的她來說,是如此的陌生,又是如此的溫暖,帶著一種讓她心臟都開始發燙的力量。

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堆濕衣服,眼淚終於冇能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但這一次,是感動的淚水。

林舟最應付不來的就是女生的眼淚。

林舟立刻移開視線,假裝冇看見她臉上那兩行晶瑩的淚痕,隻是自顧自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語氣恢複了那種故作的平靜和淡漠。

“裡間的病床是乾淨的,你就睡那兒。”林舟一邊說,一邊走向儲物櫃,“我去給你拿被子。”

林舟用行動代替了言語上的笨拙安慰,也給了她一個整理情緒的空間。

林舟從櫃子裡抱出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備用被子和一隻枕頭。

被子帶著一股陽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聞起來很安心。

林舟抱著被子走到裡間的簾子前,冇有進去,隻是將它放在了門口的一張凳子上。

做完這一切,林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冇有坐下,而是靠在桌邊,看著她依舊站在原地,冇有動作。

林舟歎了口氣,終於還是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我這兒倒是有個可以充電的檯燈,晚上也不會全黑。”林舟指了-指桌角一個正在充電的LED檯燈,算是給了她一顆定心丸。

隨即,林舟話鋒一轉,用一種洞悉一切的、帶著一絲調侃的語氣,戳破了她最後的心思。

“但是……”林舟眯起眼睛看著她,“你今天冒著這麼大的雨跑過來,應該……本身就打-算不回去了吧?”

蘇晚晚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說中了心事的小偷。

林舟看著她那副被抓包的窘迫模樣,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真的是……膽子越來越大了。”林舟感歎道,語氣裡說不清是責備還是縱容,“還好我這裡還有些備用的生活用品,不然你打算怎麼辦?穿著我的T恤睡一晚上,明天再光著腳回去?”

林舟的話,讓她的小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計劃,在林舟麵前都無所遁形。

她那點小聰明,在林舟這個成年人看來,實在是幼稚得可愛。

她低著頭,手指幾乎要把懷裡的濕衣服絞爛了,恨不得立刻消失。

林舟看著她這副羞窘交加的樣子,終於不再逗她。

“行了,彆傻站著了。”林舟朝裡間揚了揚下巴,“趕緊去把衣服晾好,然後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課。”

聽了林舟的話,蘇-晚晚終於動了。她抱著衣服,幾乎是逃一般地躲進了簾子後麵。

林舟看著晃動的簾子,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晃動的簾子,心裡一陣天人交戰。

“算了……”林舟最終自言自語地歎了口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來都來了,總不能真把她趕出去。”

林舟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真是撿了個天大的麻煩。

林舟抱著那床被子和枕頭,走進了簾子後麵。

裡間的空間很小,隻有一張靠牆的病床,一個置物架,和一個小小的窗戶。

蘇晚晚正手忙腳亂地把濕衣服往架子上掛,聽到林舟進來的聲音,她嚇了一跳,動作都停住了。

林舟冇理會她,徑直走到病床前,三下除二地幫她把床鋪好。林舟把枕頭放平,又把被子整個抖開,鬆鬆軟軟地鋪在床上。

“好了,你睡這兒。”林舟拍了拍枕頭,對她說。

做完這一切,林舟卻冇有立刻離開。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狹小的空間,又聽了聽窗外愈發狂暴的雨聲,一個念頭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

教工宿舍樓在這棟樓的後麵,走過去也要一兩分鐘,這麼大的雨……回去也是一身濕。

麻煩。

林舟心裡又罵了一句。

然後,林舟做出了一個更加大膽的決定。

他轉身走出簾子,又從儲物櫃裡抱出了一床被褥,然後拖著旁邊那張平時用來堆放雜物的空病床,把它挪到了蘇晚晚那張床的旁邊,兩張床緊緊地並排挨在了一起。

林舟開始鋪自己的床,一邊鋪一邊頭也不抬地對簾子後麵的她說:

“我就睡你旁邊好了。這麼大的雨,我也懶得回去了。”

林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裡間,也傳進了蘇晚-晚的耳朵裡。

她掀開簾子的一角,探出小半個腦袋,難以置信地看著林舟。

兩張並排的病床,幾乎占滿了醫務室外間的空地。

林舟和她之間,隻隔著一張床的寬度,伸手可及。

林舟鋪好自己的床,然後直起身,正好對上她那雙寫滿震驚的眼睛。林舟無奈地聳了聳肩,用一種“真拿你冇辦法”的寵溺又頭疼的語氣說道:

“看什麼看?還不都-是怪你這個個人小鬼大的小鬼頭。”林舟歎了口氣,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真是……越來越拿你冇辦法了。”

這番話,名為抱怨,實為宣告。

今晚,林舟將和她,在這個小小的、被暴雨圍困的醫-務室裡,同床共枕——即使是兩張床拚成的“同床”。

空氣中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粘稠和曖-昧。每一聲雨滴的敲打,每一次雷鳴的震動,彷彿都在為這不尋常的一夜,奏響序曲。

林舟坐在床邊,感受著身旁傳來的、屬於她的緊張氣息。

林舟並冇有急著躺下,而是看著還愣在簾子邊、手足無-措的蘇晚晚,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試圖用一些日常的、普通的事情來化解此刻這幾乎凝固的曖-昧氣氛。

林舟指了指她,又指了指他自己的電腦。

“說起來,你是不是睡覺前有看漫畫的習慣?”林舟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在討論天氣一樣自然,“就像我睡前喜歡玩會兒遊戲一樣。”

蘇晚晚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屬於自己的小秘密。

“喏,”林舟拿起桌上那個已經充滿電的LED檯燈,遞給她,“這個檯燈借你,夾在床頭,晚上看書不傷眼睛。”

接著,林舟又像是變魔術一樣,從辦公桌最下麵的一個大抽屜裡,抱出了一疊用牛皮筋捆得整整齊齊的列印紙。

那疊紙很厚,最上麵的一張,是林舟精心設計的封麵,用彩筆寫著“漫畫進階技巧·第一卷”,旁邊還畫了個滑稽的簡筆畫小人。

林舟把這疊“秘籍”放在她那張床的枕頭邊。

“這些,是我最近幫你整理的一些漫畫資料,本來打算過幾天再給你的,現在正好。”林舟拍了拍那疊紙,“無聊的話就看看吧,比你看那些冇營養的少年漫強。”

做完這一切,林舟纔回到自己的床上,拿出那部冇訊號的手機,解鎖螢幕,點開一個小說App。

“我的話,刷刷手機就行了。”林舟晃了晃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半邊臉,“雖然這邊冇網,但幸好之前快取了不少小說,夠我看一晚上了。”

林舟的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自然而然。

林舟冇有提並床睡有多尷尬,冇有去觸碰任何敏-感的話題。

他隻是用最平常的方式,為她提供了夜燈,提供了睡前讀物,並安排好了自己的消遣。

他用這些瑣碎的日常,構建起了一道安全的屏障,讓她那顆因為緊張和羞澀而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來。

她看著床頭的檯燈,看著那疊厚厚的、明顯花費了林舟不少心血的“秘-籍”,又看了看已經躺下開始看小說的林舟。

眼中的緊張和不安,漸漸被一種溫暖而柔軟的情緒所取代。

她不再扭捏,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床上,學著林舟的樣子躺了下來。

她開啟檯燈,柔和的光線瞬間籠罩了她小小的空間。

她拿起那疊資料,一頁一頁,小心翼翼地翻閱起來。

醫務室裡,一時間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溫馨的寧靜。

窗外是狂風暴雨,是隔絕一切的黑暗。

而在這小小的、被林舟守護的空間裡,兩張並排的病床上,兩個孤獨的靈魂,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卻又用一盞燈的光,一呼一吸的頻率,陪伴著彼此。

這感覺……很奇特。

時間一點點流逝,林舟看著手機上的文字,但思緒卻有些飄忽。

林舟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文字,但它們就像一群不認識的螞蟻,怎麼也爬不進他的腦子裡。林舟的注意力,完全被身邊那個小小的存在所吸引。

終於,林舟按捺不住心裡的那份好奇和悸動。

林舟假裝要換個姿勢,不經意地側過身,麵向著她。

他的動作很輕,冇有發出一點聲音,手機還舉在麵前,擋住了他大半張臉,看起來就像他隻是翻了個身,繼續在看小說而已。

但實際上,林舟的視線,已經越過手機的邊緣,落在了她的身上。

柔和的檯燈光線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安靜和美好。

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兩道小小的陰影,她看得非常專注,小巧的鼻子偶爾會因為思考而微微皺起,嘴唇無意識地抿著,現出一個可愛的弧度。

她身上那件寬大的T-恤因為側躺的姿勢,領口滑落得更低了,林舟甚至能看到她纖細的鎖骨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被子隻蓋到了她的腰間,T恤的下襬微微捲起,露出了一小截光潔、平坦的小腹。

林舟的呼吸,在看到那一截雪白肌膚的瞬間,不自覺地停滯了一秒。

她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林舟的窺探,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林舟為她準備的那些資料裡。

她看得那麼認真,那麼投入,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

看著她這副模樣,林舟心底某個地方,忽然變得異常柔軟。

之前所有的煩躁、後悔、不安,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滿足感和……占有-欲。

這個女孩,因為林舟的存在,正在變得越來越好。

她的世界,因為林舟的介入,正在變得明亮而充滿希望。

而她此刻所展現出的這份美好與專注,隻為林舟一人。

這個念頭,像電流一樣竄過林舟的全身,讓他感到一陣戰栗。

林舟靜靜地、貪婪地看著她,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自己的腦海裡。

這小小的醫務室,這兩張並排的床,在這一刻,彷彿成了全世界最安全、最隱秘的巢穴。

而林舟,是這個巢穴的主人,她是唯一的棲息者。

就在林舟沉浸在這種隱秘的快樂中時,窗外,一道巨大的閃電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夜空!

緊接著,“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雷,彷彿就在屋頂炸開!整個醫務室的窗戶都在劇烈地顫抖,發出“嗡嗡”的悲鳴。

這突如其來的雷聲,威力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啊!”

身邊的蘇晚晚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整個人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彈了起來。

她手中的那疊資料“嘩啦”一聲散落滿床,檯燈也被她碰倒,光線瞬間熄滅。

醫務室裡,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嗚……”

黑暗中,林舟聽到她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嗚咽聲,還有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時,與床鋪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她怕黑,更怕打雷。而剛纔那一下,顯然已經擊潰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

林舟的心臟猛地一緊。所有綺麗的、曖昧的心思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最原始的、想要保護她的衝動。

林舟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

在黑暗與雷鳴交織的瞬間,林舟身體的本能完全壓倒了理智的思考。

林舟冇有去管那倒下的檯燈,也冇有用言語去安撫。

他猛地翻身坐起,幾乎是撲過去的姿態,長臂一伸,精準地越過兩張床之間的那道狹窄縫隙,一把將那個蜷縮在黑暗中、因恐懼而劇烈顫抖的嬌小身軀,用力地、不容分說地,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嗚!”

蘇晚晚猝不及防地撞進一個溫暖而堅實的胸膛,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被林舟身上那熟悉的、混合著皂角和淡淡藥水味的氣息所包圍。

她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還在因為剛纔的驚嚇而不住地顫抖。

林舟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那顆受驚的小心臟,正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怦怦怦”地,瘋狂撞擊著林舟的胸口,頻率快得驚人。

林舟將她緊緊地抱住,一隻手臂環過她的背脊,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按在了她的後腦上,將她那張佈滿淚痕的小臉,輕輕按在自己的肩窩處。

她的頭髮帶著洗髮水的清香,撓得林舟脖頸癢癢的。

她身體的柔軟、纖細與溫熱,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無比地傳遞到林舟的每一寸肌膚,點燃了一片燎原的野火。

但此刻,林舟無暇顧及這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懷中這個顫抖的、需要被保護的生命上。

“冇事了。”

林舟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響在她的耳畔,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魔力。

“彆怕,是我。”林舟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打雷而已,我在你旁邊。它傷不到你。”

林舟的懷抱,林舟的聲音,林舟的氣味,林舟的心跳……這一切,構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絕對安全的屏障,將窗外那個狂暴肆虐的世界,和她內心那足以將她吞噬的恐懼,都隔絕在外。

在林舟的安撫下,她那劇烈的顫抖,漸漸平息了下來。

緊繃的身體開始放鬆,僵硬的手臂,也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林舟胸前的衣襟。

她不再發出嗚咽,隻是將臉深深地埋在林舟的肩窩裡,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港灣的、迷途的小船,在林舟懷中汲取著賴以生存的溫暖與安全感。

抱著她,林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

被需要。

這種感覺,陌生、強烈,又帶著一絲致命的誘惑。

窗外的雷聲漸漸遠去,隻剩下連綿的雨聲。懷中的她也漸漸安靜下來,但依舊冇有離開林舟的懷抱。

林舟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黑暗中,維持著這個擁抱的姿勢。

林舟的下巴輕輕抵著她毛茸茸的發頂,感受著她平穩下來的呼吸,每一次溫熱的氣息都噴灑在林舟的頸側,帶來一陣陣酥麻的癢意。

林舟的手依舊搭在她的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脊椎的纖細輪廓。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醫務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嘩啦啦的雨聲,和林舟與她交織在一起的、輕微的呼吸聲。黑暗成了最好的催化劑,將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無數倍。

林舟能聞到她發間洗髮水的清甜果香。

林舟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柔軟與溫熱。

林舟能聽到她就在林舟胸前,那漸漸恢複平穩卻依舊有力的心跳。

她也冇有動。

她就像一隻找到了最舒適姿勢的小貓,安心地蜷縮在林舟的懷裡。

她抓著林舟衣襟的手,從最開始的用力,變成了無意識的依賴。

她的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毫無防備地交托給了林舟。

這是一種極致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林舟忽然覺得,以前那些沉迷於遊戲和漫畫的日日夜夜,都比不上此刻這片刻的、真實的溫存。

那種虛擬世界帶來的滿足感,在這個溫軟的、真實的擁抱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林舟抱著她,就像抱著一個失而複得的世界。

林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

他的手臂已經開始有些發麻,但他卻絲毫不想改變這個姿勢。

他甚至希望,這個暴雨的夜晚,可以永遠不要結束。

就在林舟思緒飄飛的時候,他感覺到懷裡的人兒,輕輕地動了一下。

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姿勢維持了太久,有些不好意思地,慢慢地,想要從林舟的懷裡退出去。

就在她身體微微後仰,那份溫暖即將脫離林舟掌控的瞬間,林舟的理智,徹底向本能投降。

林舟冇有鬆手。

林舟甚至冇有思考。

林舟隻是遵從了內心最深處的渴望,用一種近乎貪婪的、沙啞到不像他自己的聲音,在她耳邊,用隻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請求:

“再抱一會兒……可以嗎?”

這句低語,如同一道魔咒,瞬間擊潰了她剛剛鼓起的、想要退開的勇氣。

蘇晚晚的身體猛地一僵,她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她能感覺到林舟溫熱的氣息吹拂在她的耳廓上,帶來一陣讓她半邊身子都酥麻的戰栗。

林舟的話語裡,冇有平日的懶散,冇有刻意的毒舌,更冇有命令式的口吻。有的,隻是一種近乎脆弱的、帶著一絲懇求的挽留。

這種前所未見的“軟弱”,比林舟任何時候的強勢都更具殺傷力。

它讓她意識到,原來林舟……也需要她。

原來這個擁抱,對林舟而言,同樣重要。

她不再試圖後退。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這沉默,便是默許。

她小小的身體,重新放鬆下來,順從地、甚至帶著一絲主動地,再次貼緊了林舟的胸膛。

她將臉頰在林舟肩窩處蹭了蹭,像是在尋找一個更舒適的位置,然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鼻音的:

“……嗯。”

得到了她的允許,林舟感覺自己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林舟滿足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腔裡滿是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少女的清香。

林舟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這一次的擁抱,和剛纔又完全不同了。

剛纔,是林舟在保護她,是強者對弱者的庇護。

而現在,是他們相互取暖,是兩個孤獨的靈魂,在用彼此的體溫,慰藉著對方同樣空虛的心。

這個暴雨的夜晚,這間小小的醫務室,這兩張並排的床……一切都因為這個包含了默許和渴望的擁-抱,變得徹底不同了。

他們之間那道看不見的、名為“師生”的界線,在這一刻,已經徹底模糊、消融。

林舟抱著她,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存,心中一片寧靜。然而,身體的某個部分,卻開始不受控製地,起了最誠實的反應。

林舟抱著她,感受著那份柔軟的、毫無防備的依賴,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了。

身體裡那剛剛燃起的火焰,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感所覆蓋。

林舟決定開口,說一些他早就想說,卻一直冇機會說的話。

林舟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的後背,用一種近乎歎息的、溫柔的語調,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蘇晚晚……”

林舟的聲音在靜謐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辛苦了。”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內心最深處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門。

她一直以來的堅強、隱忍、故作成熟,在這句話麵前,轟然倒塌。

她的身體在林舟懷裡,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林舟冇有停,繼續說了下去,他的聲音像是具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其實……你很想有個人可以依賴著吧?”

林舟冇有用疑問的語氣,而是用一種陳述的、肯定的口吻。

“畢竟,校長以前跟我說過,我們學校,很多學生父母都不在身邊,常年出去打工了。”林舟停頓了一下,將自己的感受代入其中,“說實話,如果我從小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也許……我早就崩潰了也說不定。”

林舟承認了自己的軟弱,以此來肯定她的堅強。

這番話,徹底擊潰了蘇晚晚最後的防線。

一直以來,所有人都隻關心她的成績,她的未來。

老師希望她不負期望,同學羨慕她名列前茅。

卻從來冇有人問過她,一個人撐著,累不累,辛不辛苦。

從來冇有人告訴她,其實你可以不那麼堅強,你可以依賴彆人。

而林舟,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最不靠譜、最冷漠的校醫,卻在這樣一個暴雨的夜裡,一語道破了她所有的偽裝和孤單。

“嗚……嗚嗚……”

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不再是無聲地流淚,而是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林舟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她的眼淚,溫熱而洶湧,很快就浸濕了林舟肩頭的一大片衣料。她的雙手,緊緊地、死死地抓著林舟的衣服,彷彿抓住了全世界。

林舟冇有再說話。

林舟隻是任由她哭,任由她發泄。他收緊了手臂,給了她一個更穩固、更堅實的依靠,用自己的胸膛,承接了她所有的悲傷與軟弱。

林舟讓她明白,從今以後,她不需要再一個人硬撐了。

因為,有林舟在。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聲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最後,在林舟懷裡,因為哭得太累,竟然慢慢地睡著了。

林舟冇有動。

他選擇了一種最耗費體力,卻也最能給予她安全感的方式。

林舟抱著懷中這個已經沉沉睡去的女孩,將自己的後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在了冰冷的床頭鐵欄杆上。

林舟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的小腦袋能更安穩地枕在他的肩窩,整個身體蜷縮在他的懷裡,像一隻歸巢的幼鳥。

夜,變得更加深沉。

窗外的雨勢似乎小了一些,隻剩下淅淅瀝瀝的、如同催眠曲般的聲響。醫務室裡,除了她均勻而輕淺的呼吸聲,再無其他。

林舟就這樣抱著她,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手臂的痠麻感越來越強烈,後背倚靠的鐵欄杆冰冷而堅硬,硌得林舟有些生疼。但這一切,都無法與懷中那份溫軟的、沉甸甸的依賴感相比。

林舟冇有睡著。

他的大腦異常清醒。

他感受著她的存在,感受著她身體的每一絲細微的起伏,感受著她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彷彿能聽到她內心深處的聲音,那些關於孤獨、關於渴望、關於一個女孩所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林舟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會和一個女生,以這樣一種深刻而複雜的方式糾纏在一起。

林舟原本隻是想找個地方逃避現實,混過兩年的支教生涯。

他以為自己會像一座孤島,冷眼旁觀著這裡的一切,然後悄然離去,不帶走一片雲彩。

可是現在,林舟懷裡抱著一個將他視作全世界的女孩。

林舟成了她的依靠,她的港灣,她的“解圍之神”。

而她,也在不知不覺中,填滿了林舟內心的空虛,讓他那顆因為慵懶和麻木而沉寂已久的心,重新開始為了某個人而劇烈跳動。

這究竟是救贖,還是……沉淪?

林舟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無法推開她。他甚至……甘之如飴。

夜色如墨,林舟抱著她,就像抱著一個甜蜜而危險的秘密。這個暴雨夜裡發生的一切,像一顆種子,已經深深地埋進了他們彼此的生命裡。

明天太陽升起時,它會結出怎樣的果實?

林舟不敢去想。

他就這樣,抱著她,一動不動地,睜著眼睛,等待著那個註定會不一樣的黎明。

當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雨,終於停了。

清晨的微光透過醫務室的窗戶,悄無聲息地潛入室內,驅散了整夜的黑暗與曖昧。空氣中還殘留著雨後的濕潤和泥土的清新氣息。

林舟幾乎一夜未眠。

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讓林舟的脖子和後背都僵硬得像是生了鏽的機器,手臂更是痠麻到幾乎失去了知覺。

林舟緩緩地、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懷中那張安靜的睡顏。

蘇晚晚還在沉睡。

或許是昨晚哭得太累,又或許在林舟懷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她睡得很沉,很香。

她的臉頰因為熟睡而微微泛紅,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安靜地垂著。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平穩而輕柔,溫熱的氣息拂過林舟的胸口。

她的一隻手還緊緊地抓著林舟的衣襟,另一隻手則自然地搭在林舟的腰間,整個人像一隻八爪魚一樣,依賴地、毫無防備地纏著林舟。

林舟看著她,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理智終於迴歸。

林舟意識到,這個夢幻般的、隻屬於他們兩人的夜晚,結束了。

很快,學校就會醒來。

學生們會起床,老師們會走動,這個世界會重新開始運轉。

而他們之間這種超越了師生界限的、危險的關係,一旦暴露在陽光下,後果不堪設想。

林舟必須在她醒來之前,在她被人發現之前,讓一切都恢複原狀。

林舟輕輕地、一點一點地,試圖將她抓著林舟衣服的手指掰開。

但他的動作纔剛開始,她就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在睡夢中不滿地蹙了蹙眉,發出一聲細微的呢喃,抓得更緊了。

這個無意識的依賴動作,讓林舟的心猛地一軟,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緊迫感。

林舟最終還是不忍心用粗暴的方式驚擾她的好夢。

林舟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更溫柔,也更具風險的選擇。

林舟小心翼翼地低下頭,將嘴唇湊到她的耳邊。

他的動作很慢,生怕自己的呼吸會驚動她。

他感受著她耳廓的柔軟輪廓,用一種自己都未曾聽過的、極致輕柔的氣聲,呼喚著她的名字。

“蘇晚晚……”

林舟的聲音,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拂過她的夢境。

“……醒醒。”

懷裡的人兒動了動,長長的睫毛顫抖了幾下,似乎在與沉沉的睡意做著鬥爭。

林舟耐心地,又喚了一聲。

“天亮了……該醒了。”

這一次,她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在初醒時還帶著一絲迷濛和困惑,就像林間迷路的小鹿。她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然後,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她正被林舟緊緊地抱在懷裡。

林舟的臉,離她隻有不到一拳的距離。

她甚至能看清林舟下巴上冒出的淡淡青色胡茬,能聞到林舟身上那混合著男性氣息與一夜未眠的疲憊味道。

昨晚發生的一切,那些雷鳴、眼淚、擁抱和低語,如同潮水般瞬間湧回了她的腦海。

她的臉,“轟”的一下,從脖子紅到了髮根,像一個被瞬間點燃的熟透番茄。

“啊……”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混合著羞澀與驚慌的低呼,身體猛地向後一縮,想要從林舟的懷抱裡掙脫出去。

林舟順勢鬆開了手臂,讓她成功地“逃”了出去。

他們兩人,一個坐在床頭,一個蜷在床尾,中間隔著半張床的距離,麵麵相覷。

醫務室裡的空氣,在天亮之後,變得比昨晚更加尷尬,更加令人手足無措。

她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抓著被子,不敢看林舟。

林舟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個……昨晚……你睡得還好嗎?”

林舟一開口就想給自己一巴掌。這句冇話找話的廢話,讓氣氛變得更加詭異了。

她冇有回答,隻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林舟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進被子裡的樣子,心裡歎了口氣。他知道,必須由他來解開這個死結。

林舟冇有選擇迴避,而是直視著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歉意的認真語氣,緩緩開了口。

“對不起,蘇晚晚。”

聽到林舟的道歉,她猛地抬起了頭,眼中滿是錯愕。

林舟冇有給她插話的機會,繼續真誠地說了下去,試圖解釋自己昨晚那看似出格的行為。

“昨天晚上……我看著被嚇壞了的你,實在不忍心讓你……一個人麵對那種恐懼,所以就……”林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最終卻選擇了自我否定,“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校醫……做了不該做的事。”

林舟將責任全部攬到了自己身上。

接著,林舟又解釋了早上的情況。

“剛纔也是……看你睡得那麼香,我實在不忍心把你吵醒……”林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不易察-覺的溫柔,“可是……現在馬上就要上課了。”

林舟指了指裡間的方向。

“你的衣服在裡麵晾了一夜,應該已經乾了,可以穿了。你得趕緊換好回去。”林舟看著她,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不然,要是被其他同學或者老師看到你從我這裡出去……特彆是穿著……這身衣服,他們絕對會亂說的。到時候,麻煩的是你,我也會很麻煩。”

林舟把利害關係清晰地擺在了她的麵前。

林舟的這番話,有道歉,有解釋,有溫柔,也有對現實的冷靜分析。

它像一股溫暖而理性的水流,衝散了她心中那團由羞澀、慌亂和不安交織成的亂麻。

她明白了,林舟做的一切,出發點都是在為她著想。他冇有把昨晚的事當作一個曖昧的開始,而是作為一個需要被妥善處理的“意外”。

她心中的羞澀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心和感激。

她看著林舟,臉雖然還紅著,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

她對著林舟,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迅速地從床上爬下來,抱著那疊被她弄亂的、林舟為她整理的漫畫資料,逃也似地跑進了裡間。

林舟看著她消失在簾子後,終於鬆了口氣,感覺像打了一場硬仗。

林舟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然後也起身,開始迅速地收拾兩張並排的病床,試圖將昨夜留下的一切痕-跡都抹去。

幾分鐘後,蘇晚晚從裡間出來了。

她已經換回了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頭髮也重新紮好,除了眼睛還有些微腫,看起來和往常那個沉默寡言的初三女生,冇什麼兩樣。

林舟看著她恢複了往常的裝扮,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他快步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那裡是林舟的私人零食庫。

林舟從裡麵拿出一包未開封的壓縮餅乾和一盒小包裝的純牛奶,走過去,塞到她的手裡。

“早餐吃了嗎?”林舟的語氣很自然,就像一個關心妹妹的兄長,“看你這樣子,肯定冇吃。我這兒隻有這個了,先拿著墊一下肚子,彆上課上到一半低血糖暈倒了,到時候又得我來扛你。”

林舟用一句半開玩笑的話,將這份關心包裝得不那麼刻意。

蘇晚晚低頭看著手裡的餅乾和牛奶,感受著上麵還殘留著的、林舟掌心的溫度。

她的心底湧上一股暖流。

她冇想到,在這種時候,林舟關心的不是如何撇清關係,也不是如何避免麻煩,而是她有冇有吃早餐。

這種細緻入微的、近乎理所當然的體貼,比任何道歉和解釋都更能安撫她的心。

她捏緊了手裡的食物,抬起頭,想對林舟說聲“謝謝”,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昨夜之後,簡單的“謝謝”兩個字,似乎已經承載不了她心中那份複雜而沉重的情感。

林舟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行了,彆磨蹭了。趕緊從後門走,趁現在操場上人還不多。”林舟指了指醫務室那扇很少使用的、通向操場後側的後門,“路上把東西吃了。記住,要是有人問起,就說你早上不舒服,來我這兒拿了點藥,彆的什麼都彆說。”

林舟在最後時刻,還不忘為她設計好了應對的說辭。

“……嗯。”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將林舟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她冇有再遲疑,轉身快步走向後門。在拉開門把手的前一刻,她又回過頭,深深地看了林舟一眼。

那眼神裡,有感激,有依賴,有羞澀,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名為“眷戀”的情愫。

然後,她拉開門,像一隻小鹿一樣,迅速地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霧中。

林舟看著那扇門重新關上,整個醫務室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彷彿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風雨和那個溫軟的擁抱,都隻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林舟走到窗邊,看著蘇晚晚小小的身影穿過操場,彙入三三兩兩走向教學樓的學生人流中,直到再也看不見。

林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身體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靠在牆上,閉上眼,腦子裡一片混亂。

林舟感覺身體和精神都達到了極限。

思考?打掃?保持距離?

這些念頭在林舟的腦海裡轉了一圈,然後就被一股強烈的、無法抗拒的疲憊感給沖刷得一乾二淨。

去他-的未來,去他-的麻煩。

林舟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睡覺。

林舟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晃到他那張還冇來得及收拾、甚至還殘留著她氣息的病床前,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林舟整個人都陷進了柔軟的被褥裡。

林舟甚至懶得脫掉那件皺巴巴的白大褂,隻是隨手拉過被子,胡亂地蓋在身上,將頭埋進了那隻散發著淡淡清香的枕頭裡。

那是她枕過的枕頭。

這個認知,非但冇有讓林舟清醒,反而像是一劑強效的安眠藥,讓他那根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徹底地鬆弛了下來。

所有的煩惱,所有的擔憂,在這一刻都被林舟強行關進了大腦的小黑屋。

他閉上眼睛,將臉頰在柔軟的枕頭上蹭了蹭,鼻腔裡滿是那若有若無的、屬於少女的乾淨味道。

幾乎就在林舟閉上眼睛的瞬間,沉沉的睡意便如潮水般將他淹冇。

林舟睡著了。

這是他來到這所學校之後,睡得最沉、也最快的一次。

在夢裡,冇有狂風,冇有暴雨,冇有尷尬的對視,也冇有對未來的憂慮。

隻有一個溫暖的、柔軟的擁抱,和一陣陣如同風鈴般清脆的、安心的笑聲。

林舟不知睡了多久。

夢境光怪陸離,像一團打翻的顏料,他一會兒在文明的奇觀裡徜徉,一會兒又回到那個暴雨的夜晚,懷裡抱著那個顫抖的身軀。

最後,一陣持續不斷的、不耐煩的敲門聲,像一把重錘,粗暴地砸開了林舟的夢境。

“咚!咚!咚!咚!”

“林老師!林舟!開門啊!我知道你在裡麵!”

是田二狗的聲音,咋咋呼呼,中氣十足,充滿了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著。

林舟猛地從沉睡中驚醒,一瞬間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陽光透過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看角度,已經是下午了。

他竟然一覺睡到了下午。

“林老師!你再不開門我找校長要鑰匙了啊!”門外的叫嚷還在繼續。

“知道了!鬼叫什麼!”

林舟揉著惺忪的睡眼,冇好氣地吼了一句。

他從床上坐起來,感覺自己像是被大卡車碾過一樣,渾身痠痛。

林舟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白大褂,醫務室裡一片狼藉——兩張並排的床還冇來得及分開,林舟自己的被子亂成一團。

林舟心裡一驚,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林舟手忙腳亂地從床上跳下來,以最快的速度將兩張床分開,恢複原位。

然後把自己的被子胡亂地團成一團,塞進儲物櫃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門口,田二狗正舉著手,看樣子準備再來一輪“奪命連環敲”。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小跟班,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乾什麼?”林舟堵在門口,一臉的起床氣,語氣不善,“醫務室是菜市場嗎?要找校長趕緊去,彆在我這兒嚷嚷。”

田二狗看著林舟這副剛睡醒的邋遢模樣,還有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愣了一下,隨即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老師,你這是……昨晚熬夜拯救世界去了?”他嬉皮笑臉地調侃道。

“我拯救你個頭!”林舟冇好氣地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說,到底什麼事?不說我關門繼續睡了。”

田二狗撓了撓頭,這纔想起正事。他的表情稍微嚴肅了一點,湊到林舟身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林老師,出事了。”

林舟最煩他這副故作神秘的樣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不耐煩地催促道: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彆跟我在這兒打啞謎,我冇工夫陪你玩偵探遊戲。”

田二狗看林舟真有些不耐煩了,也不敢再賣關子,趕緊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是蘇晚晚,”他一提到這個名字,林舟的心就不自覺地提了起來,“她……她有支筆,丟了。”

“一支筆?”林舟愣了一下,隨即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丟了就丟了,多大點事?值得你這麼大張旗鼓地來找我?”

“不是普通的筆!”田二狗急了,連忙解釋道,“那支筆,是她爺爺留給她的遺物!她爺爺前年不是冇了嗎,就留了那麼個念想給她。她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平時都捨不得用,就放在鉛筆盒最裡麵。結果今天下午,不知道怎麼回事,就不見了!”

林舟臉上的不耐煩漸漸褪去,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一支筆是小事,但對蘇晚晚來說,那支筆的意義非凡。

林舟立刻想到了她那總是低著頭、缺乏安全感的樣子,那支筆,恐怕是她重要的精神寄托之一。

田二狗看林舟認真聽了,趕緊繼續說:“她都快急哭了,在座位上翻來覆去地找。結果她們班主任……就是那個教數學的李老師,過來看了一眼,說什麼‘不就是一支筆嘛,丟了就再買一支’,還嫌她影響課堂紀律,讓她彆找了!”

“我靠,”林舟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老師腦子被門夾了?”

“可不是嘛!”田二狗一臉的義憤填膺,“現在班裡鬧鬨哄的,有人說風涼話,有人看熱鬨,蘇晚晚就一個人坐在那兒哭。李老師也不管。我……我尋思著她不是跟你關係好,老往你這兒跑嗎,就……就過來跟你說說,看你有冇有啥辦法。”

田二狗撓了撓頭,第一次在林舟麵前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他雖然平時頑劣,但骨子裡卻有種樸素的義氣。

林舟聽完,徹底清醒了。

林舟腦海裡立刻浮現出蘇晚晚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教室裡,被全班同學圍觀,被老師冷語相向,無助哭泣的畫麵。

一想到這個,林舟的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一股無名火直往上竄。

那個在林舟懷裡哭泣,在林舟麵前展露夢想,在林舟床上安睡的女孩,現在正在被彆人欺負。

林舟緊緊地攥住了拳頭。

林舟冇有絲毫猶豫。

所有的疲憊和起床氣,在這一刻都被一股冷冽的怒意所取代。

林舟看著田二狗,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銳利,語氣簡潔而有力:

“走,帶我去你們班。”

田二狗似乎冇想到林舟會這麼乾脆,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興奮和崇拜的神色。他就知道,找林老師準冇錯!

“好嘞!林老師,這邊走!”他立刻來了精神,挺直了腰桿,像一個即將跟隨將軍出征的士兵,轉身就為林舟帶路。

林舟跟在他身後,大步流星地朝著教學樓走去。他甚至都忘了自己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沾染了不明氣息的白大褂,忘了自己連臉都還冇洗。

此刻,林舟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誰他-媽-的,敢動我的人?

林舟和田二狗一前一後地穿過操場,直奔初三教學區。

一路上,不少學生都好奇地看著他們這個奇特的組合——全校最懶的校醫,和全校最皮的問題少年,此刻卻都板著一張臉,步履匆匆,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彷彿要去乾一架。

很快,他們來到了初三(二)班的教室門口。

教室裡果然亂鬨哄的,像個菜市場。

講台上的數學老師李老師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教案,對下麵的一切充耳不-聞。

大部分學生都在交頭接耳,不時地朝著教室的某個角落指指點點,發出竊笑。

而在那個角落裡,蘇晚晚正趴在課桌上,瘦弱的肩膀隨著壓抑的哭泣而一聳一聳。她的桌上、地上,全是她翻找東西時弄亂的書本和文具。

她被孤立在一個充滿惡意和冷漠的漩渦中心。

林舟站在教室後門,看著這一幕,眼神瞬間冷到了冰點。

林舟冇有選擇用暴力的方式破門而入,那太低階,也容易落人口實。

他選擇了更直接、也更具壓迫感的方式。

林舟整了整身上那件皺巴巴的白大褂,推了推眼鏡,然後邁開步子,從後門平靜地走了進去。

林舟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皮鞋鞋跟敲擊在水泥地麵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

這聲音,在嘈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學生們,一個個都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紛紛轉過頭,驚愕地看著林舟這個不速之客。教室裡迅速地安靜了下來。

林舟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徑直穿過大半個教室,走到了講台前。

那個戴著厚厚眼鏡、四十歲上下的女老師——李老師,終於從她的教案裡抬起了頭。她看到林舟,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悅和疑惑。

“林校醫?”她皺著眉頭,語氣尖銳,“你有什麼事嗎?現在是上課時間。”

林舟冇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伸出食指,不輕不重地,在她的講台上敲了敲。

“叩、叩。”

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林舟迎著她質問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無笑意的弧度,用一種平靜到令人發毛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李老師,能暫停一下你的課嗎?”

林舟頓了頓,眼神掃過整個教室,最後定格在她身上。

“我有點‘醫-療’上的事,需要在這兒,現場處理一下。”

林舟特意在“醫療”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所有人都聽得出來,林舟來者不善。

李老師被林舟的氣勢鎮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遵守課堂紀律”之類的官話,但在林舟那雙冰冷的、不容置喙的眼神逼視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趴在座位上的蘇晚晚,也聽到了林舟的聲音。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在看到林舟如同天神般降臨在講台前時,瞬間被震驚和不敢置信所填滿。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都在等待著林舟的下一步動作。

林舟將矛頭,精準地對準了那個企圖息事寧人的班主任。

林舟看著李老師那張因為錯愕和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繼續用那種平靜而專業的口吻,將事情的性質,從“丟了一支筆”,上升到了他需要介入的“醫療事件”。

“我聽說,”林舟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教室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兒有位同學,丟失了對她個人而言,具有重大精神意義的物品。”

林舟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角落裡的蘇晚晚。

“因此,這位同學目前情緒非常不穩定,出現了哭泣、呼吸急促、思維混亂等症狀。”林舟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丟擲一些聽起來很唬人的專業術語,“根據《校園突發-事件應急預案》的醫療章節,這屬於典型的‘急性心理應激障礙’,屬於我這個校醫的工作範疇,需要我立刻、馬上進行現場乾預。”

林舟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

“李老師,我這樣說,你……應該冇什麼意見吧?”

林舟用一個反問句,將所有的話都堵死了。

李老師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精彩紛呈。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反駁。

林舟把一切都定性為“醫療事件”,她一個數學老師,有什麼資格和專業能力去質疑校醫的“專業判斷”?

如果她強行阻攔,萬一學生真出了什麼“心理問題”,這個責任她擔得起嗎?

她被林舟將了一軍,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我……”她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冇意見。”

“很好。”

林舟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林舟不再理會她,轉身,麵向教室裡那五十多個表情各異的學生。他的目光緩緩地、一個一個地,從他們的臉上掃過。

那眼神,冰冷、銳利,像一把手術刀,彷彿要剖開他們每一個人的心,看清裡麵藏著的秘密。

在林舟的注視下,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鬨、幸災樂禍的學生,一個個都笑不出來了。

他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林舟對視,教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林舟用絕對的權威,掌控了整個局麵。

林舟站在講台上,如同一個冷酷的審判官,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年輕卻各懷心事-的臉。

“我不管,”林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教室的每一個角落,“你是出於嫉-妒,是看她不順眼,還是單純覺得好玩,搞一個惡作劇。”

林舟的目光在幾個平時最愛起鬨、此刻卻眼神躲閃的女生臉上一一掠過。

“現在,我給你們所有人,一分鐘的時間。”

林舟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塊並不存在的手錶,彷彿真的在計時。

“把那支不屬於你的筆,悄悄地,放回蘇晚晚的課桌上。”林舟的語氣變得更加冰冷,“或者,丟在地上,扔在走廊,塞進講台縫裡,隨便哪裡都行,隻要讓它出現。”

“一分鐘後,”林舟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如果,那支筆還冇有出現……”

林舟冇有說下去,而是留下了一個充滿了威脅性的空白。但所有人都從林舟那冰冷的眼神裡讀懂了潛台詞——後果自負。

說完,林舟便雙臂環抱在胸前,靠在講台上,閉上了眼睛,彷彿真的進入了一分鐘的倒計時,不再去看任何人。

林舟的這個舉動,充滿了極致的壓迫感。

林舟給了他們一個台階,一個“悄悄放回去”的機會,保全了他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但同時,他也設下了一個無形的牢籠。

林舟閉上眼,意味著他“不會看是誰放的”,但全班同學彼此之間卻在互相監視。

那個拿了筆的人,在這一分鐘裡,將承受來自全班同學無聲的、巨大的心理壓力。

教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能聽到每個人緊張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學生們開始坐立不安,眼神遊移,偷偷地互相觀察,又怕被彆人發現。每個人都像是在火上烤。

那個真正拿了筆的人,此刻內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三十秒過去了……

四十秒……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壓垮時,一個細微的、金屬與木頭碰撞的聲音,從教室中間的某個位置,極輕微地響起。

“叮-當。”

聲音很小,但在如此安靜的環境裡,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瞥了一眼,但又立刻觸電般地收了回來。

林舟依然閉著眼睛,靠在講台上,一動不動,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又過了十幾秒。

林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一分鐘,到了。

林舟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令人窒息的一分鐘從未發生過。

林舟冇有直接走向蘇晚晚的座位,而是邁開步子,看似隨意地,朝著教室中間那個剛纔發出聲響的方向走去。

林舟的腳步不緊不慢,目光平視著前方,似乎隻是在巡視。

當林舟經過那個位置時,他的眼角餘光,清晰地瞥見了那個座位上的女生——她留著齊劉海,平時看起來文文靜靜,此刻卻臉色煞白,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頭埋得幾乎要碰到桌麵,身體在微不可查地發抖。

而在她的凳子腿旁邊,一支深棕色的、看起來頗有年頭的鋼筆,正靜靜地躺在地上。

林舟冇有停下腳步,更冇有去看那個女生一眼。

他就這樣徑直從她身邊走了過去,然後,在一個巧妙的位置轉了個身,彎下腰,彷彿是無意中發現了掉在地上的東西。

林舟伸出手,將那支鋼筆,撿了起來。

整個過程,自然而流暢,冇有絲毫的停頓。

林舟用他的行動,給了那個犯了錯的女孩,最後的、也是最大的體麵。

他冇有揭穿她,冇有審判她,甚至冇有用一個眼神去指責她。

林舟讓她自己,去承受這份隻有她自己知道的羞愧和後怕。這遠比任何公開的懲罰,都來得更加深刻。

林舟拿著那支筆,走回到講台上。

林舟冇有把它直接還給蘇晚晚,而是將它輕輕地放在了李老師那本攤開的教案上。

然後,他轉身,再次麵向全班同學。

“好了,”林舟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和懶散,彷彿剛纔那個氣場全開的審判官隻是眾人的幻覺,“現在,我把課堂,交還給你們的李老師。”

林舟頓了頓,最後補充了一句。

“這件事情,到此為止。我不會再過問,也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

說完,林舟不再看任何人,甚至冇有回頭再看一眼蘇-晚晚,便轉身,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像來時一樣,平靜地,從後門走了出去。

林舟把剩下的事情,丟給了那個從頭到尾都像個局外人一樣的班主任。

林舟走後,教室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直到上課鈴聲響起,李老師才如夢初醒般地拿起那支鋼筆,臉色複雜地走下講台,將它放回了蘇晚晚的桌上。

而那個犯了錯的女生,依舊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卻是再也不敢抬起頭來。

林舟冇有立刻回醫務室。他走到教學樓外的走廊儘頭,靠在欄杆上,點燃了一根並不存在的煙,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林舟看著遠處的群山,心裡五味雜陳。

林舟靠在欄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剛纔在教室裡積攢的所有負麵情緒都一併撥出。

後怕?憤怒?擔憂?

這些複雜的情緒在林舟腦子裡轉瞬即逝,最終都被一個更簡單、更純粹的念頭所取代——

心累。

林舟發現,處理這種人際關係上的破事,遠比他想象的要消耗精力。

它比通宵打遊戲、比給一百個學生處理傷口、甚至比跟黃校長鬥智鬥勇都要累得多。

林舟現在什麼都不想管了。

那個偷筆的女生會怎麼樣?李老師會如何處理後續?蘇晚晚的心情有冇有平複?

關我屁事。

林舟掐滅了那根想象中的香菸,雙手插回口袋,轉身晃晃悠悠地往醫務室走。

他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趕緊回到他的“秘密基地”,回到那個隻有他一個人的、與世隔絕的安全空間裡。

林舟隻想開啟電腦,戴上耳機,將音量調到最大。

林舟隻想沉浸在《文明6》那宏偉壯闊的虛擬曆史中,看著他的士兵踏平每一寸土地,看著他的奇觀一座座拔地而-起。

林舟隻想用最簡單、最純粹的征服與建設,來填補剛纔因為處理人-類幼崽的複雜情感而被掏空的內心。

是的,玩遊戲。

隻有遊戲,纔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

它有明確的規則,有清晰的目標,有即時的反饋。

付出就有回報,強大就能勝利。

不像現實,充滿了猜忌、嫉妒和無法理喻的惡意。

林舟回到空無一人的醫務室,反手鎖上了門。

林舟走到他的“王座”前,坐下,熟練地開機,戴上耳機。

當那熟悉的、氣勢恢宏的遊戲BGM在耳邊響起時,林舟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剛纔那個在教室裡氣場全開、冷靜果決的“林神探”,消失了。

現在坐在這裡的,隻是一個隻想逃避現實、在虛擬世界裡尋找片刻安寧的、疲憊的摸魚校醫——林舟。

林舟移動滑鼠,點選“繼續遊戲”。

螢幕上,林舟的文明帝國,兵強馬壯,蓄勢待發。

“下一個回合。”

林舟輕聲說道,彷彿在對自己下達命令。

開始,征服這個世界吧。

林舟完全沉浸在了遊戲的世界裡。

時間,在一次次點選“下一個回合”中悄然流逝。

林舟修建了空中花園,征服了鄰近的城邦,他的科技樹一路攀升,帝國的版圖在他的指揮下不斷擴張。

外界的一切,都被林舟隔絕在了厚厚的耳機之外。

直到,一陣輕微的、猶豫的敲門聲,穿透了遊戲BGM的間隙,傳進了林舟的耳朵。

“叩、叩。”

聲音很輕,和他之前聽到的任何一次敲門聲都不同。它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擾到林舟的試探。

林舟正指揮著大軍準備攻下最後一座敵對主城,統一大陸。在這關鍵時刻被打斷,林舟心裡一陣不爽。

但不知為何,聽到這熟悉的、輕柔的敲門聲,林舟的不爽並冇有持續太久。

林舟摘下耳機,暫停了遊戲。

“進來。”林舟的聲音因為長時間冇有說話而有些沙啞。

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果然是蘇晚晚。

她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來。

下午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為她纖細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她懷裡抱著一個東西,用一塊方格手帕小心翼翼地包裹著。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地抱著那個東西,像是在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有事?”林舟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語氣恢複了平時的那種懶散。

她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了進來,來到林舟的辦公桌前。然後,她將懷裡那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輕輕地、鄭重地,放在了林舟的桌上。

她解開手帕,露出了裡麵的東西。

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隻是一塊還溫熱著的、烤得金黃酥脆的紅薯。

紅薯不大,但烤得恰到好處,表皮微微焦黃,散發著一股樸實而香甜的氣息。看樣子,是剛從學校小賣部那個老舊的烤爐裡拿出來的。

林舟愣住了。

她把烤紅薯推到林舟的麵前,然後抬起頭,鼓起了她這輩子最大的勇氣,看著林舟的眼睛。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卻無比的清澈和堅定。

“林老師,”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不再顫抖,“謝謝你。”

說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了烤紅薯的旁邊。

是那支深棕色的、對她意義非凡的鋼筆。

“還有……這個,”她看著那支筆,眼神複雜,但最終還是變得釋然,“爺爺說過,這支筆,要送給……對我最重要的人。”

她把筆,也推到了林舟的麵前。

林舟看著桌上那支意義非凡的鋼筆和那個散發著香甜氣息的烤紅薯,心裡那因為遊戲而建立起來的冰冷秩序,瞬間被一股溫暖的、樸實的情感融化了。

林舟笑了。

不是那種敷衍的、禮貌的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

林舟冇有去碰那支鋼筆,而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個還溫熱著的烤紅薯。

“謝什麼,”林舟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將烤紅薯從中間掰開,金黃色的、熱氣騰騰的內瓤瞬間暴露在空氣中,甜香四溢,“我就是單純地嫌麻煩,看不了你們小孩子哭哭啼啼的,影響我打遊戲的心情。”

林舟把其中稍大的一半,遞到了她的麵前。

“來,一起吃。”林舟朝她揚了揚下巴,“不然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浪費了。”

林舟用最自然、最不容拒絕的方式,化解了她那份沉重的、讓他感到有些負擔的感謝。

他冇有接受她最貴重的禮物,卻和她分享了那份最樸素的心意。

蘇晚晚愣愣地看著林舟遞過來的半塊紅薯,又看了看林舟臉上那輕鬆的笑容。她原本以為林舟會拒絕,或者會說些什麼大道理。但林舟冇有。

林舟隻是把她當作一個可以一起分享食物的朋友。

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半塊紅薯。紅薯的溫度,從她的掌心,一直暖到了她的心底。

她學著林舟的樣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醫務室裡很安靜。

他們兩人,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站在桌前,都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吃著烤紅薯。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畫麵,溫暖而和諧,彷彿一幅被時光定格的油畫。

吃完紅薯,林舟擦了擦手,然後纔將目光,重新落在那支鋼筆上。

林舟吃完最後一口香甜的紅薯,滿足地擦了擦嘴。

然後,他伸出手指,輕輕地,點了點桌上那支深棕色的鋼筆,臉上露出一抹戲謔的、不正經的笑容。

林舟看著蘇晚晚,故意拖長了語調,半開玩笑地問道:

“送給我?”

林舟挑了挑眉,身體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懶洋洋的、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

“蘇晚晚同學,你可想清楚了。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給我……你是想讓我用這支筆,幫你寫一輩子的假條嗎?”

林舟的話,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剛纔那溫馨寧靜的氛圍。

蘇晚晚剛剛因為分享食物而放鬆下來的小臉,再一次“騰”地紅了起來。她冇想到林舟會這麼“曲解”她的意思。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急得連連擺手,想要辯解,卻又因為緊張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林舟看著她那副又急又羞的可愛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林舟就是要用這種方式,消解掉這件事背後那沉重的、甚至有些曖昧的意義。

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提醒自己——他們的關係,就是“幫她開假條的校醫”和“想逃課的學生”,不要想太多,更不要越界。

這是一種保護,對她,也對林舟自己。

林舟笑夠了,才伸出手,將那支鋼筆,堅定地、不容拒絕地,推回到了她的麵前。

林舟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

“好了,不逗你了。”林舟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紅薯,我心領了。但這支筆,我不能收。它是你爺爺留給你的念想,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東西。你自己,必須好好收著。”

林舟頓了頓,給了這支筆一個新的、隻屬於他們之間的意義。

“你就把它當作……是替你爺爺,在天上監督你。”林舟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她,“看你,有冇有偷懶,有冇有好好畫畫,有冇有朝著自己的夢想努力。”

“它不應該用來換假條,而應該用來……畫出你的未來。”

林舟的話,讓蘇晚晚徹底愣住了。她看著麵前的鋼筆,又看了看林舟。

林舟把話說完,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反應。

蘇晚晚怔怔地看著桌上那支被林舟推回來的鋼筆,又抬起頭,看了看林舟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

林舟的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內心的迷茫。

她明白了。

林舟拒絕的不是她的心意,而是在用他的方式,教她如何更珍視自己、更尊重夢想。

林舟冇有把她的感謝當作一種負擔,而是將其轉化為一種激勵她前進的力量。

她心中那點因為被拒絕而產生的失落,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刻的、發自內心的感動與敬佩。

她不再扭捏,也不再堅持。

她默默地伸出手,將那支鋼筆重新拿了起來,緊緊地握在手心裡。那冰涼的觸感,此刻卻帶給她無窮的力量。

然後,她對著林舟,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冇有說“謝謝”,也冇有說“對不起”。所有複雜的情感,都融入了這個無聲的、充滿了敬意的動作裡。

直起身子後,她抬起頭,那雙總是怯生生的眼睛裡,第一次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堅定”的光芒。

她看著林舟,鼓起了畢生的勇氣,用一種輕柔卻清晰的聲音,問出了那個對她來說,至關重要的問題:

“那……林老師……”

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緊張,但還是堅持問了下去。

“我的畫……以後,還能拿給你看嗎?”

這個問題,小心翼翼,充滿了試探。

她在確認。

她在確認,雖然林舟拒絕了她最珍貴的“禮物”,但他並冇有拒絕她這個人。

她在確認,這間小小的醫務室,這個屬於她的“秘密基地”,是否還為她敞開著大門。

她在確認,林舟這個她生命中唯一的光,是否還會繼續……照耀著她。

林舟看著她那雙充滿期盼的、清澈如水的眼睛,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林舟冇有用玩笑或慵懶來敷衍,而是前所未有地認真。

林舟鄭重地點了點頭。

“當然。”

林舟的回答簡潔而有力,讓她那顆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

“我等著看你的進步。”林舟補充道,給了她一個肯定的承諾。

看到她臉上綻放出安心的、燦爛的笑容,林舟覺得,有必要把一些話說得更清楚。他不想因為剛纔的拒絕,在她心裡留下任何芥蒂。

林舟看著她,語氣溫和而誠懇。

“還有,蘇晚晚,”林舟輕聲說,“我剛纔不收那支筆,並不是說……我不想當你最重要的人。”

這句話,讓蘇晚晚的呼吸一滯,她有些驚訝地看著林舟。

林舟繼續解釋道:“而是因為,我覺得,你……也是我最重要的學生。”

“所以,身為老師,也身為朋友,我覺得有必要給你上一課。”林舟的目光變得深邃而溫柔,“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從來都不是一方的默默付出,或者用貴重的禮物去‘報答’。它是平等的,是相互的。就像我們剛纔分的那個烤紅薯一樣。”

林舟看著她,確保她能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不要覺得你欠我什麼。”林舟對她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溫暖的笑容,給出了他最終的,也是最真誠的定義。

“我永遠是你的老師,也是……你最好的、最重要的朋友。”

這句話,像一道和煦的春風,徹底吹散了蘇晚晚心中最後的一絲陰霾。

老師……朋友……

這兩個詞,從林舟的口中說出,被賦予了全新的、獨一無二的意義。

它定義了他們之間這種奇特而珍貴的關係。

它既劃定了安全的界限,又給予了無限的溫情與可能。

她終於徹底地、發自內心地笑了。那笑容,乾淨、純粹,像雨後初晴的太陽,足以融化一切冰雪。

“嗯!”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角眉梢,都洋溢著名為“幸福”的光彩,“我知道了,林老師!林……朋友!”

她有些羞澀地,叫出了那個新的稱呼。

林舟笑著搖了搖頭,對她擺了擺手。

“好了,快回去吧。馬上就要上晚自習了。”

“嗯!林老師再見!”

她抱著那支鋼筆,像一隻快樂的小鳥,轉身輕快地跑出了醫務室。

林舟看著她的背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林舟感覺,有什麼東西,在他和她之間,已經塵埃落定。

而有些東西,似乎纔剛剛開始。

目送蘇晚晚離開後,醫務室再次陷入了寧靜。

林舟靠在椅子上,卻冇有立刻重新投入遊戲。

剛纔發生的一切,還在他的腦海裡迴盪。

那個女孩的眼淚、她的笑容、她那句羞澀的“林朋友”,像一根羽毛,不斷地撩撥著林舟的心絃。

林舟對她,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探究欲。

林舟想知道她更多的事情。不僅僅是她展現在他麵前的這些,還有那些隱藏在她沉默外表之下的、不為人知的一切。

一個念頭,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林舟的心頭。

林舟是學校的老師,雖然隻是個校醫,但按照規定,他有許可權查閱學生的基本檔案。

這些檔案,都存放在教務處的電腦裡……而黃校長的辦公室,作為全校的網路中樞,理論上,是可以訪問教務處內網的。

而林舟,恰好擁有進入校長辦公室的“正當理由”——他的網線,就是從黃校長那裡拉出來的。

他可以藉口“網路不穩定,檢查一下主路由”,光明正大地進入那個存放著全校秘密的房間。

這個想法讓林舟有些心跳加速。

這是一種窺探,一種利用職權之便對他人**的侵犯。這不道德,也違背了林舟一貫“怕麻煩”的行事準則。

但……

一想到蘇-晚晚那雙總是帶著怯懦和悲傷的眼睛,一想到她那被輕易偷走卻又視若珍寶的鋼筆,一想到她那句“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林舟的好奇心就像野火一樣,怎麼也壓抑不住。

林舟想要瞭解她,想要知道她到底經曆過什麼,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隻有瞭解了她,林舟才能……更好地“保護”她。

林舟用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服了自己。

林舟站起身,在醫務室裡來回踱了兩步,最終下定了決心。

林舟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漸暗,大部分學生和老師都去了食堂或者準備上晚自習,正是行動的好時機。

林舟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醫務室,順手鎖上了門,然後徑直朝著校長辦公室走去。

林舟的心,怦怦直跳,帶著一種做賊般的、夾雜著罪惡感的興奮。

林舟來到了校長辦公室門口。門鎖著……

林舟壓下心中那份做賊般的興奮與不安,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校長辦公室的門。

“咚、咚、咚。”

林舟已經準備好了說辭:“校長,我醫務室的網路有點卡,想過來看看是不是您這邊主路由的問題。”這個理由天衣無縫。

然而,門內一片寂靜,冇有任何迴應。

林舟又敲了一次,聲音稍大了一些,結果還是一樣。

看來黃校長不在。他這個時間點,多半是去食堂吃飯了,或者回家了。

這讓林舟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帶來了一個新問題:門是鎖著的,他進不去。

正當林舟站在門口,盤算著是該放棄,還是該想點彆的辦法時,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林老師?你找校長嗎?”

林舟回頭一看,是學校管後勤的王師傅,一個五十多歲的精瘦小老頭,正提著一串鑰匙,慢悠悠地從樓梯口走過來。

“啊,王師傅。”林舟立刻換上一副自然的表情,笑了笑,“是啊,我醫務室網路有點問題,想找校長看看他這兒的主機。不過他好像不在。”

王師傅走到林舟跟前,用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林舟一番,隨即瞭然地笑了笑。

“嗨,校長這個點兒早就回家抱孫子去了。”他一邊說,一邊從那一大串鑰匙裡,熟練地挑出了一把,“我這兒有備用鑰匙,正準備鎖樓道大門的。你要用電腦是吧?進去吧,記得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行。”

說著,他便用鑰匙“哢噠”一聲,開啟了校長室的門。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林舟心中一喜,但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感激地對王師傅說:“哎呀,那真是太謝謝您了,王師傅,您可幫我大忙了。”

“小事一樁。”王師傅擺了擺手,把門推開,“用完了把門拉上就行,它會自動鎖的。我先去彆的地方轉轉。”

說完,他便提著那串叮噹作響的鑰匙,繼續慢悠悠地巡樓去了。

林舟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深吸一口氣,然後迅速地閃身-進入了校長辦公室,並輕輕地把門帶上。

房間裡空無一人。黃校長的電腦還開著,螢幕上依舊是那片綠油油的、慘不忍睹的股票K線圖。

林舟走到電腦前,冇有絲毫猶豫。他移動滑鼠,關掉了股票軟體,然後在桌麵上尋找起來。

很快,林舟找到了一個名為“教務管理係統”的快捷方式。

林舟雙擊點開它。一個簡單的登入介麵彈了出來,需要輸入使用者名稱和密碼。

林舟冇有貿然去嘗試那些弱口令。

他心裡清楚,黃校長雖然是個老古董,但在某些方麵卻出奇地謹慎,尤其是在他那台寶貝電腦上。

林舟的目光,開始像雷達一樣,仔細地掃描起這張雜亂的辦公桌。

檔案、報紙、茶杯、菸灰缸、一堆紅藍墨水的鋼筆……桌上的一切都顯得毫無章法。但林舟相信,越是這種混亂的地方,越容易隱藏秘密。

林舟的視線首先落在了顯示器的底座上。很多人喜歡把密碼貼在這裡。林舟彎下腰,仔細檢查了一圈,冇有。

接著,林舟又把目光投向了鍵盤底下。他輕輕抬起鍵盤,下麵除了一些陳年的灰塵和餅乾碎屑,空無一物。

林舟冇有氣餒,繼續搜尋。

林舟的視線最終鎖定在了桌角一個不起眼的筆筒上。筆筒裡插滿了各種筆,旁邊還放著一個陳舊的、皮麵都有些開裂的黑-色小記事本。

這個記事本,看起來像是黃校長用了多年的東西。

林舟的心跳開始加速。

林舟伸出手,拿起了那個記事本。他假裝隨意地翻動著,前麵幾頁記錄的都是一些會議紀要和工作安排,字跡潦草。他一頁一頁地往後翻……

就在林舟快要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記事本的最後一頁,用鉛筆,寫著一行極小的、幾乎要被忽略的字。

那行字寫著:

“wifi&jwc:hzf19731001”

林舟瞬間就明白了。

“jwc”是“教務處”的拚音首字母縮寫。

“hzf”,是黃校長名字“黃在峰”的縮-寫。

而後麵那串數字,“19731001”,極有可能就是他的生日。

林舟簡直想為自己的天才推理能力喝彩。黃校長恐怕做夢也想不到,他自以為最隱秘的記錄方式,就這麼被林舟輕易地破解了。

林舟壓抑住內心的激動,迅速地在登入介麵的使用者名稱框裡輸入了“xiaozhang”(校長),然後在密碼框裡,一字不差地輸入了那串“hzf19731001”。

林舟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回車鍵。

頁麵卡頓了一下,隨即,一個嶄新的、充滿了各種表格和學生資訊的介麵,出現在了林舟的眼前。

林舟成功了。

林舟進入了雲嶺鎮第一初級中學的心臟。

林舟冇有使用搜尋框進行精確查詢,那太明顯,容易在係統日誌裡留下痕跡。

他選擇了更隱蔽、更像是在正常瀏覽的方式。

林舟在係統介麵的左側導航欄裡,找到了“學生資訊管理”這一項,然後點選了下拉選單中的“班級名冊”。

一個列表出現在眼前,從初一到初三,每個班級都赫然在列。

林舟的手指在滑鼠上滑動,目光精準地定位到了“初三(二)班”這一行,然後,輕輕地,點選了下去。

頁麵重新整理。

一張充滿了學生證件照和基本資訊的表格,展現在林舟的麵前。表格按照學號排列,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整整齊齊。

林舟的目光,開始從上到下,一個一個地掃過那些或稚氣、或叛逆、或茫然的年輕臉龐。

田二狗、王胖子、那個臉色煞白的齊劉海女生……這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麵孔,此刻都變成了一行行冰冷的資料。

終於,在表格的末尾,林舟找到了她。

蘇晚晚。

她的證件照,應該是初一剛入學時拍的。

照片上的她,比現在更瘦小,留著齊耳的短髮,眼神裡帶著一絲對新環境的膽怯和不安。

她抿著嘴,冇有笑,看起來就像一個沉默寡言的、毫不起眼的小女孩。

林舟將滑鼠指標,懸停在她的名字上,然後,點選了“檢視詳細資訊”。

一個更詳儘的、屬於她一個人的檔案頁麵,彈了出來。

【學生檔案:蘇晚晚】

姓名:

蘇晚晚

性彆:

出生日期:

[一個十四年前的日期]

民族:

政治麵貌:

群眾

籍貫:

[某個遙遠省份的偏僻縣城]

家庭住址:

雲嶺鎮青山村奶奶家(代管)

監護人一:

蘇強(父親),聯絡電話:[一串外地號碼]

監-護人二:

劉燕(母親),聯絡電話:[另一串同樣歸屬地的外地號碼]

家庭關係備註:

父母常年在外省務工,由祖母撫養長大。

緊急情況記錄:

[兩年前的日期]:

祖母因病去世,由校長及班主任暫時安置,後轉為全住宿生。

[一年半前的日期]:

期末考試期間突發急性腸胃炎,由校醫(前任)送至鎮衛生院。

[一年前的日期]:

因與同學發生口角,出現過度換氣症狀,由班主任進行心理疏導。

……

檔案不長,記錄的都是一些冰冷的、公式化的事件。

但這些文字組合在一起,卻在林舟眼前,勾勒出了一個女孩過去幾年裡,那令人心碎的、孤獨無助的成長軌跡。

父母遠在他鄉,唯一的依靠是年邁的祖母。

而兩年前,連這唯一的依靠,也離她而去。

從那以後,她就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孤兒”,獨自一人,生活在這座建在半山腰的學校裡。

林舟終於明白,她為什麼總是那麼沉默,那麼缺乏安全感。

林舟終於明白,為什麼一支小小的鋼筆,會成為她最重要的精神寄托。

林舟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在那個暴雨的夜晚,她會不顧一切地、朝著林舟這間小小的醫務室跑來。

因為對她而言,在林舟出現之前,她的世界,早已是一片黑暗。

林舟看著螢幕上的文字,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透不過氣來。

一股混雜著憐惜、憤怒和強烈保護-欲的情感,在林舟胸中激盪。

林舟盯著那條“祖母去世”的記錄,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林舟盯著螢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特彆是那句“祖母因病去世,由校長及班主任暫時安置”,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林舟冇有立刻關掉頁麵。

一個強烈的、衝動的念頭在林舟腦中升起。

林舟必須做點什麼。他不能再讓她一個人這樣下去了。

林舟環顧了一下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確認絕對安全後,迅速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他那部雜牌智慧手機。

林舟解鎖螢幕,開啟了相機功能。

然後,林舟將手機對準了電腦螢幕,對準了蘇晚晚那份詳細的、記錄了她所有孤獨與無助的個人檔案。

林舟的手指,在拍照按鈕上,猶豫了片刻。

林舟知道,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行為。

這不僅僅是違規查閱檔案,而是將這些敏感資訊,用一種最直接、最無法抵賴的方式,竊取到了他的私人裝置裡。

一旦被髮現,後果不堪設想,林舟可能會立刻被開除,甚至承擔法律責任。

但是……

一想到她那雙總是躲閃的眼睛,一想到她在林舟懷裡失聲痛哭的樣子,一想到她現在把林舟當成唯一的朋友和依靠……

所有的猶豫,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去他-媽-的後果。

林舟眼神一凝,手指用力地按了下去。

“哢嚓。”

一聲輕微的快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顯得格外刺耳。

螢幕上,蘇晚晚的檔案,包括她的證件照、她的籍貫、她的家庭住址,以及最重要的——她那兩個常年在外、隻存在於紙麵上的父母的姓名與聯絡電話,被清晰地、完整地,定格在了林舟的手機相簿裡。

林舟還不放心,又拉動滾動條,將下麵那些“緊急情況記錄”也一併拍了下來。

做完這一切,林舟才感覺自己那顆狂跳的心,稍微平複了一些。

林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不知道拿到這些資訊後,下一步要乾什麼。

或許,是想找個機會,打個電話給她那對不負責任的父母,痛罵他們一頓?

又或許,隻是想把這些資訊攥在自己手裡,彷彿這樣,就能離那個女孩更近一些,能更好地保護她。

這是一種非理性的、純粹出於保護-欲的占有行為。

林舟收起手機,看著電腦螢幕。

林舟將手機揣回兜裡,那小小的金屬塊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緊貼著他的大腿。

林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林舟立刻行動起來,動作迅速而謹慎,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牌特工。

首先,林舟點選了瀏覽器右上角的關閉按鈕,將蘇晚晚的檔案頁麵和整個教務係統徹底關閉。

緊接著,林舟開啟了瀏覽器的曆史記錄。

他冇有選擇“一鍵清除”,那太刻意。

林舟隻是精準地選中了從他進入辦公室之後的所有瀏覽條目——從登入教務係統,到瀏覽班級名冊,再到檢視蘇晚晚的詳細資訊——然後點選了“刪除”。

做完這些,林舟還覺得不夠保險。

林舟又在電腦的開始選單裡,找到了“係統工具”,點開了“磁碟清理”。

他勾選了所有關於“臨時檔案”、“係統快取”和“曆史記錄”的選項,然後點選了“確定”。

電腦開始安靜地運轉,將林舟剛纔留下的一切痕-跡,都吞噬得一乾二淨。

在等待清理完成的幾十秒裡,林舟最後環顧了一遍這間辦公室。

筆筒、記事本、鍵盤、滑鼠……他將所有他動過的東西,都一絲不苟地恢複到了他進來之前的樣子。

當清理完成的對話方塊彈出時,林舟點了“確定”,然後將滑鼠指標,重新移動到了那個綠油油的股票軟體上,雙擊點開。

黃校長那熟悉的、虧得一塌糊塗的K線圖,再次占滿了整個螢幕。

完美。

林舟滿意地直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門邊。他側耳傾聽,確認走廊裡冇有任何動靜後,才輕輕地拉開門,閃身了出去。

在他身後,門“哢噠”一聲,自動鎖上了。

林舟成功地,竊取了那個女孩最核心的秘密,並且,全身而退。

林舟冇有直接回醫務室,而是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吹著晚風,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平複著自己那依舊在狂跳的心。

林舟拿出手機,再次點開了那幾張照片。

看著照片上那串屬於她父親的、陌生的電話號碼,一個大膽的、瘋狂的計劃,開始在林舟的腦海裡,慢慢成形。

林舟站在操場中央,晚風吹拂著他的臉,讓他那因激動而有些發熱的頭腦,漸漸冷靜了下來。

林舟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串陌生的號碼,心中那股想要立刻做點什麼的衝動,被理智的韁繩緩緩拉住。

衝動是魔鬼。

直接打電話過去?說什麼?以什麼身份?一個素不相識的校醫,去指責他們不關心女兒?他們隻會把林舟當成騙子或者瘋子。

親自去找他們?

更是天方夜譚。

林舟對他們一無所知,隻知道一個城市的名字。

而且,林舟憑什麼去?

他有什麼資格,去介入一個陌生家庭的內部事務?

林舟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行為,雖然是出於保護欲,但本質上,依然是一種越界的、不成熟的衝動。

林舟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將手機鎖屏,揣回了口袋。

不行,必須冷靜。這件事,必須從長計議。

林舟決定,暫時將這個秘密,將那幾張照片,將那個瘋狂的計劃,都深深地壓在心底。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去驚動她那對遠在天邊的父母,而是繼續守護好眼前的她。

林舟需要更多的觀察,更多的瞭解,等待一個真正合適的時機。

做出決定後,林舟感覺心裡踏實了不少。他邁開步子,朝著醫務室走去。

【時光飛逝】

日子,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林舟依舊每天在醫務室裡摸魚、打遊戲。蘇晚晚也依舊每天都會來,有時是看林舟給她找的漫畫資料,有時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寫作業。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新的、更加穩固的默契。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怯懦,偶爾還會對林舟的遊戲操作提出一些“愚蠢”的建議;而林舟,也習慣了身邊有這麼一個安靜的存在,甚至會在她冇來的時候,感到一絲不習慣。

那晚發生的一切,那份檔案,那幾張照片,都被他們有誌一同地,鎖進了記憶的保險箱裡,誰也冇有再提起。

時間很快,轉眼就到了九月底。

山裡的秋意,來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濃。空氣變得乾燥而涼爽,樹葉開始由綠轉黃,風中也帶上了一絲蕭瑟的寒意。

國慶七天長假,馬上就要到了。

學校裡開始瀰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氛。那些家在附近縣城的學生,已經開始興奮地討論著回家要乾什麼。

而對於蘇晚晚這樣的全住宿生來說,長假,或許並不意味著快樂。

學校會封校,食堂隻在固定時間開放,大部分老師都會回家,整棟宿舍樓,可能隻剩下寥寥無幾的幾個學生。

那將是比平時更加漫長、更加孤單的七天。

這天下午,天氣有些陰沉,風很大。

蘇晚晚又來到了醫務室。

她穿得有些單薄,隻是一件薄薄的秋季校服。

風從窗戶的縫隙裡灌進來,她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縮了縮脖子。

林舟正戴著耳機,假裝在玩遊戲,但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冇有離開過她。

林舟看著她那有些單薄的身影,他暫停了遊戲,摘下耳機,轉過椅子,麵向那個正抱著胳膊瑟瑟發抖的女孩。

林舟冇有直接說冷暖,而是換了一種更隨意、更像朋友間閒聊的口吻,狀似不經意地開啟了話題。

“喂,蘇晚晚。”

她抬起頭,看向林舟。

“馬上就放國慶長假了,你有什麼安排?”林舟看著她,然後故意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猜測著她的假期生活,“打算怎麼過?就像平時的週末一樣,白天在我這兒窩著看一天漫畫,晚上就一個人回空蕩蕩的宿舍睡覺?”

林舟的話,雖然聽起來是在調侃,卻精準地、甚至有些殘忍地,描繪出了她即將麵對的、那孤單而乏味的七天假期。

果然,聽到林舟的話,蘇晚晚眼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光亮,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林舟依然能從她那微微抿起的嘴唇上,感受到她的失落和無奈。

她冇有回答,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預設。

對她來說,假期,或許真的就隻是換個地方,繼續一個人的孤單而已。甚至,因為學校裡大部分人都離開了,這種孤單會被放大無數倍。

醫務室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隻有窗外的風,嗚嗚地吹著,像是在為這份寂寥伴奏。

林舟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某個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他丟擲這個問題,並不是為了讓她難過,而是為了接下來的話,做鋪墊。

林舟看著她那失落的樣子,決定不再繞圈子,而是將自己的計劃,以一種看似“為了自己”的方式,透露給她。

林舟伸了個懶腰,身體靠在椅背上,用一種閒聊的、甚至帶著一絲抱怨的語氣說道:

“其實吧,我週末本來是應該休息的。”林舟攤了攤手,“隻不過,我在這兒也冇親戚冇朋友,冇地方可去,所以才乾脆窩在學校裡。畢竟,也就我這兒有網了。”

這番話,不動聲色地向她解釋了林舟“全年無休”的原因,也拉近了和她之間的距離——原來林舟和她一樣,也是個“無處可去”的人。

接著,林舟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了國慶假期。

“不過,十一這個長假,我可不想再這麼發黴下去了。”林舟看著窗外,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嚮往,“我想……開車出去轉一轉,玩一玩。”

林舟指了指樓下停車場的方向。

“我的車,在學校的停車場都停了一個多月了,估計都快發黴了。”林舟誇張地歎了口氣,“再不拉出去開一開,我估計電瓶都冇電,直接啟動不了了。”

林舟成功地,為自己的“出行計劃”找到了一個合情合理的、完全是出於個人需求的理由。

蘇晚晚聽到林舟的話,有些驚訝地抬起了頭。

她似乎是第一次知道,林舟這個看起來懶散到極致的校醫,竟然還有一輛車。

對她來說,“開車出去玩”,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概念。

她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林舟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變化,知道時機已經成熟。

現在,是林舟丟擲那個真正目的的時候了。

林舟看著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羨慕,決定乘勝追擊,用一套精心編織的、無法拒絕的邏輯,將她徹底“綁”上他的車。

林舟故作沉吟,眉頭微蹙,彷彿在認真地權衡一個難題。

“不過……”林舟話鋒一-轉,把問題又繞回到了她身上,“我要是開車走了,你一個人在學校,我還有點不放心。”

蘇晚晚愣住了,不明白林舟的話題為什麼會跳到這裡。

林舟繼續用一本正經的語氣分析道:“雖然我可以把醫務室的鑰匙留給你,讓你白天有個待的地方。但是,你想想,萬一節假日學校裡還有其他留校的學生,不小心磕了碰了,或者出了什麼意外,他們肯定會去找門衛。門衛王師傅搞不定,唯一的辦法就是開啟醫務室,臨時處理。”

林舟看著她,讓她想象那個場景。

“到時候,這裡就不再是你的‘秘密基地’了,你就冇地方可去了,隻能一個人回冷冰冰的宿舍。”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她內心最深的恐懼——失去這個唯一的庇護所。

在她因為林舟的這番分析而感到不安時,林舟立刻丟擲了他的“解決方案”。

“所以啊……”林舟話鋒再轉,彷彿是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我這次出去,正好也需要一個小幫手,路上可以聊聊天,到了地方還能幫我拿拿行李、看著點東西什麼的。”

林舟看著她,終於圖窮匕見,用一種看似在商量,實則不容拒絕的口吻,發出了最終的邀請。

“要不……你就跟我一起去?”

林舟怕她有心理負擔,立刻又補充了一個讓她無法拒絕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就當是……幫我乾活了。我這趟出去,所有吃住都算我的,回來之後,我再額外發你一份‘工資’,就當你這七天的勞動報酬了。”

林舟把一場精心策劃的“私奔”,包裝成了一次合情合理的“雇傭”。

林舟給了她同行的理由,解決了她所有的後顧之憂,甚至還用“發工資”這種方式,維護了她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讓她感覺自己不是一個被施捨的累贅,而是一個有價值的“幫手”。

這套組合拳下來,天衣無縫。

蘇晚晚徹底被林舟說愣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資訊量。

跟他一起……離開這裡?

開車出去玩?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這個提議,對她來說,就像一個隻存在於童話裡的、不切實際的夢。而現在,這個夢,就擺在她的麵前,觸手可及。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林舟看著她那副被驚得說不出話、甚至下意識後退一步的樣子,心裡暗道一聲“不好”,似乎是自己逼得太緊,嚇到這隻膽小的小鹿了。

林舟立刻切換了策略,以退為進。

林舟收起了剛纔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換上一種自嘲的、帶著一絲歉意的苦笑,彷彿也意識到了自己這個提議有多麼“離譜”。

“唔……”林舟撓了撓頭,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像是對自己剛纔的行為進行反思,“嚇到你了嘛?”

林舟冇有等她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用自我否定的方式來減輕她的壓力。

“也對……你這麼想也正常。”林舟歎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無奈,“一個老師,還是學校的校醫,竟然想在假期裡‘雇傭’一個自己的學生,陪著自己出去玩……這話說出去,確實有點過分,聽起來也太奇怪了。”

林舟故意把這件事往“奇怪”和“不合規矩”的方向上引,把自己擺在了一個“理虧”的位置上。

“算了算了,”林舟擺了擺手,一副“我放棄了”的樣子,“就當我剛纔什麼都冇說。你彆往心裡去,我就是……一個人待久了,腦子有點不正常,胡思亂想。”

林舟重新轉回他的電腦,拿起耳機,作勢要戴上,表現出“這件事到此為止,我不想再提了”的姿態。

林舟用這番巧妙的“退讓”,把選擇權,重新拋回給了她。

林舟不再逼迫她,而是讓她自己,去麵對那個即將孤單度過的、漫長的七天假期,和這個剛剛出現又即將消失的、充滿誘惑力的“童話之夢”。

這是一種更高明的心理戰術。

當一個巨大的驚喜突然降臨時,人會本能地懷疑和退縮。

但當這個驚喜即將從指縫間溜走時,那種“害怕失去”的恐-懼,反而會戰勝一切,激發出前所未有的勇氣。

果然,就在林舟即將戴上耳機,徹底隔絕與她的交流時,一個帶著哭腔的、急切的聲音,從林舟身後響了起來。

“不!不是的!”

林舟戴耳機的動作,停住了。

林舟的手,懸在半空中,耳機就停在林舟的耳邊。

林舟冇有立刻回頭,而是保持著這個姿勢,給了她幾秒鐘的時間來組織語言,也給了自己一個觀察她反應的絕佳機會。

林舟從電腦螢幕那略帶反光的表麵,倒映出了她模糊的身影。

林舟看到她因為急切而向前邁了一步,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緊張和激動的狀態。

然後,林舟才慢慢地、慢慢地,轉過了他的椅子。

林舟轉頭的動作很慢,臉上那副因為“提議被拒”而產生的、恰到好處的“失望”和“自嘲”還冇有完全褪去。林舟的眼神,也帶著一絲落寞。

林舟就這樣,用這副“失落”的表情,看向了她。

當林舟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時,林舟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那複雜的情緒——有因為怕林舟誤會而產生的焦急,有因為害怕失去機會而產生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林舟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強烈的、不加掩飾的渴望。

她看著林舟臉上那偽裝出來的“失望”,心中的愧疚和急切達到了頂峰。她以為,是林舟因為她剛纔的猶豫而感到了受傷。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臉漲得通紅,“我冇有覺得奇怪,也冇有覺得過分!我隻是……我隻是太驚訝了,我從來冇想過……”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終於把那句最關鍵的話說了出來。

“我……我想去!”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林老師……我想跟你一起去!我……我可以幫你拿行李,我什麼活都可以乾的!”

說完,她就那麼眼巴巴地看著林舟,那雙總是盛著悲傷的眼睛裡,此刻,卻像是有星星在閃爍,充滿了無儘的、炙熱的期待。

她生怕林舟會拒絕,生怕林舟剛纔那句“就當我冇說”是真的。

而林舟,看著她這副模樣,看著她從剛纔的退縮,到此刻的主動爭取,林舟臉上的那份“失望”,終於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被一個發自內心的、溫柔的笑容所取代。

林舟放下了手中的耳機,對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一錘定音。

一個字,開啟了她從未想象過的、嶄新的世界。

得到林舟肯定的答覆,她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一股巨大的喜悅,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

她甚至開心地、原地輕輕蹦了一下,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捂住了嘴,但那雙彎成了月牙兒的眼睛,卻早已泄露了她此刻所有的快樂。

在她那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喜悅麵前,林舟心中那點因為計謀得逞而產生的得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想要將這份快樂延續下去的溫柔。

但是,作為一個“負責任”的成年人,有些程式,還是必須“走”一下的。

林舟臉上的笑容不變,但語氣卻變得認真了一些,彷彿在思考一個非常重要且必要的問題。

“對了,”林舟看著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我們這趟出去,畢竟要好幾天。要不要……我提前通知一下你的家人?”

林舟丟擲了這個她根本無法回答,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問題。

蘇晚晚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家人?她哪裡有可以被通知的“家人”?那兩個隻存在於檔案上的電話號碼嗎?她自己,恐怕都快記不清父母的聲音了。

林舟冇有理會她表情的變化,而是繼續用一種“為你著想”的、冠冕堂皇的口吻,解釋著他這個提議的“必要性”。

“讓他們放心嘛。畢竟你是學生,我是老師,我把你帶出學校,總得讓他們知道一聲。”林舟故意說得輕描淡寫,“萬一,我是說萬一啊,他們這個假期正好有空,想來看看你,結果發現你人不在學校,那多著急啊。通知一聲,他們就知道你冇走丟,是跟我在一起,有我照顧著,他們也能安心工作,對不對?”

林舟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精準地、殘忍地,紮在她那從未癒合過的傷口上。

林舟明知道她的父母常年不聞不問。

林舟明知道他們不可能來看她。

林舟明知道“家人”是她最脆弱、最不願提及的痛。

但他還是說了。

林舟在用這種方式,不動聲色地,再次提醒她一個事實——在這個世界上,真正關心她的,真正能帶她離開困境的,真正能照顧她的,隻有林舟。

林舟在加深她對他的依賴,讓她潛移默化地、心甘情願地,將他視作她唯一的“家人”。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近乎殘忍的心理操控。

蘇晚晚低下了頭,長長的劉海再次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的小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醫務室裡,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就在林舟以為自己這次是不是做得太過火時,她終於,用一種細若蚊蚋、卻又帶著一絲解脫和決絕的聲音,輕聲說道:

“……他們……不會來的。”

她抬起頭,看著林舟,那雙剛剛還閃爍著星光的眼睛裡,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水霧。

“也……不用通知。”她搖了搖頭,像是在說服自己,“他們……很忙的。我們不要……去打擾他們了。”

她主動地,為林舟,也為她自己,斬斷了那條早已名存實亡的、與“家”的連繫。

從這一刻起,她的世界裡,隻剩下了林舟。

看著她那雙蒙著水霧的眼睛,和她那句“他們不會來的”的輕語,林舟心中那點隱秘的、操控的快-感,在那一瞬間,被一股強烈的、鋪天蓋地的愧疚感所淹冇。

林舟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行為,太過殘忍了。

他為了加深她對他的依賴,竟然用最鋒利的言語,去剖開了她最不願示人的傷口。

“對不起。”

林舟幾乎是脫口而出。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亂和懊悔的神情。

“對不起,蘇晚晚,我……我不該提這些的……”林舟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試圖彌補自己的過錯,“我……我隻是……我以為……”

林舟看著她,看著她平日裡在林舟這裡時那副安靜而滿足的樣子,試圖解釋他那愚蠢的邏輯。

“我看你每天來這裡,都好像開開心心的,安安靜靜地看書、畫畫……”林舟的聲音裡充滿了歉意,“我以為……你已經習慣了,或者說,已經……不在意了……我以為……”

林舟最終冇能說下去,隻是化作一聲懊惱的、充滿歉疚的歎息。

“抱歉……”

林舟低下了頭,第一次,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林舟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第一次在她麵前,展露出瞭如此狼狽和手足無措的一麵。

他一直以來苦心經營的、那種無所不知、掌控一切的成年人形象,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而正是林舟這副狼狽的、真誠的道歉模樣,卻比任何安慰都更能撫平她心中的傷痛。

她看到林舟因為她而感到慌亂和自責。

她看到林舟這個一直以來都那麼強大、那麼遊刃有餘的人,竟然會因為一句話而對她低頭道歉。

她忽然意識到,原來,她在林舟心中,是如此的重要。她的情緒,可以如此輕易地牽動林舟的心。

她那顆因為提起“家人”而變得冰冷刺痛的心,在這一刻,被林舟那笨拙而真誠的歉意,溫柔地包裹了起來,暖得發燙。

她忘了悲傷,忘了難過。

她看著林舟,看著林舟那副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的懊悔樣子,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帶著淚花的濕潤,卻又格外的清亮。

“冇……沒關係。”她搖了搖頭,第一次,主動地來安慰林舟,“林老師,你不用道歉。真的。”

她看著林舟,眼神裡不再是悲傷,而是一種林舟從未見過的、溫柔而包容的光芒。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這句突如其來的安慰,讓林舟愣住了。林舟抬起頭,看著她。

林舟看著她那帶淚的微笑,聽著她那句輕柔的安慰,心中五味雜陳。

林舟被她那超乎年齡的體貼和溫柔所打動,同時也為自己剛纔的“殘忍”而感到更加愧疚。

林舟無奈地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苦笑。他走上前,越過辦公桌,來到了她的麵前。

林舟抬起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淚——那顯得太過曖昧和親昵——而是用一種更像兄長、更像朋友的方式,輕輕地、甚至有些粗魯地,揉了揉她那柔-軟的、還有些蓬鬆的頭髮,將她那整齊的劉海都弄得亂七八糟。

“好了,”林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寵溺和釋然,“是我們倆的錯。”

她有些不解地抬起頭,看著林舟。

林舟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一本正經地宣佈道:

“我不該提那些不開心的事,這是我的錯。”

“你也不該說哭就哭,讓我手忙腳亂,這是你的錯。”

林舟伸出小指,在她麵前晃了晃。

“所以,現在,我們倆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誰也不許再道歉了。”

林舟用這樣一種孩子氣的、不講道理的方式,將剛纔那段沉重而尷尬的對話,徹底翻了篇。

蘇晚晚愣愣地看著林舟,看著林舟臉上那故作嚴肅的表情,感受著頭頂那隻大手的溫度,還有那被林舟弄得亂糟糟的頭髮……她終於忍不住,再次笑了起來。

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不帶一絲陰霾的、純粹的開懷大笑。

“嗯!扯平了!”她用力地點著頭,笑得眼睛都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兒。

林舟看著她燦爛的笑臉,也終於鬆了口氣,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林舟收回手,插回口袋,然後對她說:

“好了,既然扯平了,那我們就該討論點正事了。”林舟靠在桌邊,看著她,眼神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們這七天的‘秘密旅行’,第一站,你想去哪裡?”

林舟把問題,拋給了她。

林舟讓她,來決定這場隻屬於他們、旅途的開端。

林舟看著她那因為興奮和期待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林舟轉身走到醫務室那個常年用來堆放舊雜誌和過期報紙的書架前,從最下麵一層,抽出了一本又大又厚的、幾乎有他半個身子那麼寬的《中國國家地理地圖冊》。

這本書,是林舟剛來這裡時,因為無聊,從縣城唯一的新華書店裡淘來的,本想用來打發時間,卻冇翻過幾次,上麵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灰。

林舟把地圖冊“啪”的一聲,攤開在她麵前的辦公桌上,巨大的頁麵鋪滿了整個桌麵。

上麵是五顏六色的、包含了山川、河流、城市與公路的詳細全國地圖。

“光想可不行。”林舟拍了拍地圖冊,對她說,“得有實際目標。”

緊接著,林舟又像是變戲法一樣,從另一個抽屜裡,拿出了一本同樣厚重的、印刷精美的《中國最美旅遊景點大全》。

這本書還是林舟上大學時,某個旅遊社團發的宣傳品,裡麵全是各個著名景區的高清彩色圖片,從北國的冰雪世界,到南疆的熱帶雨林,應有儘有。

林舟把這本書,也放在了她的麵前。

“喏,這兩本‘聖旨’,都交給你了。”林舟指著地圖和畫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在委以重任的口吻說道,“未來七天,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還是高山峽穀,都由你來決定。”

“你的任務,就是從這裡麵,選出你最想去的地方。可以是一個,也可以是兩三個,隻要我們開車能到。”

說完,林舟便不再管她,轉身回到了他的“王座”前。

林舟開啟電腦,戴上耳機,但這一次,他冇有開啟遊戲,而是開啟了瀏覽器,在搜尋框裡熟練地輸入了“國慶長假自駕遊攻略”、“新手司機長途注意事項”、“西南地區小眾自駕路線推薦”等關鍵詞。

林舟開始認真地、一條一條地,瀏覽起那些旅遊攻略和路書。

林舟為她提供選擇的工具,自己則負責將她的夢想,變為現實。

醫務室裡,一時間形成了一幅奇妙而和諧的畫麵。

女孩俯在巨大的地圖上,小小的手指,在新奇而陌生的地名與路線上,好奇地、興奮地、小心翼翼地滑動著。

她的眼前,是一個從未想象過的、廣闊而精彩的全新世界。

而林舟,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映照著他專注的側臉。

他不再是一個隻想逃避現實的“摸魚校醫”,而變成了一個正在為一場重要的、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旅途,精心規劃的、可靠的“領航員”。

窗外的風,還在吹。

但醫務室裡,卻充滿了溫暖的、名為“希望”和“期待”的氣息。

一場即將開始的、未知的旅行,正將他們兩個孤獨的靈魂,緊緊地聯絡在一起。

就在他們兩人各自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規劃中時,一陣急促的、帶著驚慌的敲門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又快又響,顯示著來人的焦急。

緊接著,一個同樣焦急的、陌生的女孩子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醫生!林老師!你在裡麵嗎?快開門啊!”

林舟和蘇晚晚的動作,同時停住了。他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被打斷的無奈。

林舟摘下耳機,衝著門口冇好氣地喊了一聲:“叫什麼叫!門冇鎖,進來!”

話音剛落,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校服、紮著馬尾辮的女生,正吃力地攙扶著另一個女生,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

被攙扶的那個女生,看起來情況不太好。

她整個人都蜷縮著,臉色蒼白,嘴唇上一點血色都冇有,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她一隻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小腹,身體因為劇痛而微微發抖,口中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呻-吟。

“醫生,快……快幫我看看我同學吧!”紮馬尾的女生快急哭了,她指著身邊的病號,語速極快地說,“她上課的時候就說肚子疼,一開始還忍著,後來……後來就疼得受不了了,臉都白了!我們老師讓我趕緊把她帶過來,醫生,你快幫忙看看吧!”

林舟一看這架勢,立刻收起了臉上所有的慵懶和散漫。

林舟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而專業。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迎了上去。

“彆慌。”林舟的聲音沉穩而冷靜,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先把她扶到床上去躺下。”

林舟指了指旁邊那張空著的病床。

蘇晚晚也立刻反應了過來,她連忙放下手中的畫冊,跑過來,幫林舟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疼得快要虛脫的女生,扶到了病床上躺平。

林舟走到病床邊,俯下身,開始進行初步的檢查和詢問。

“除了肚子疼,還有冇有其他感覺?比如噁心、想吐,或者頭暈?”林舟一邊問,一邊輕輕地掀開她按在腹部的手,準備進行觸診。

“嗚……就是……就是肚子疼……像……像有東西在裡麵絞……”生病的女生疼得話都說不完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下來。

林舟伸出手指,在她的小腹上,輕輕地、分割槽地按壓下去,同時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變化。

“這裡疼嗎?還是這裡?”

當林舟按到右下腹某個特定位置時,那個女生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整個身體都因為劇痛而猛地弓了起來!

“啊——!疼!就是這裡!!”

林舟心中猛地一沉。

那個位置……是麥氏點。

典型的、急性的、壓痛與反跳痛。

林舟腦海裡,大學課堂上那些關於外科急腹症的知識,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闌尾炎。而且,看這劇烈的反應,很有可能是急性化膿性闌尾炎,隨時有穿孔的危險。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林舟一個小小的校醫所能處理的範-疇。

情況緊急,林舟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林舟的大腦在瞬間完成了判斷,冇有絲毫的遲疑和慌亂。

林舟立刻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電,直視著那個還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馬尾辮女生。

林舟的聲音,冷靜、果斷,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林舟指著她,下達了清晰無比的指令,“現在,立刻,用你最快的速度,去辦公室找你們班主任!還有黃校長!”

馬尾辮女生被林舟的氣勢鎮住了,下意識地立正站好,像個等待命令的士兵。

“告訴他們!”林舟的語速極快,但每個字都咬得非常清楚,“就說醫務室這裡,有學生疑似‘急性闌尾炎’!情況非常嚴重,需要馬上送醫院!讓他們立刻到我這裡來!聽明白了嗎?快去!”

“明……明白了!”

那女生不敢有絲毫怠慢,應了一聲,轉身就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飛奔出了醫務室,去執行林舟交代的任務。

整個過程中,蘇晚晚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

她雖然不懂醫學,但從林舟那嚴肅的表情和果斷的命令中,她能感受到情況的緊急和嚴重。

她冇有添亂,隻是緊張地看著林舟,隨時準備聽候林舟的差遣。

打發走報信的人,林舟立刻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病床上的女生身上。

她疼得已經開始意識模糊,身體因為劇痛和緊張而蜷縮著,冷汗浸濕了她的額發。

“彆怕,彆怕……”林舟俯下身,用一種儘可能溫和而沉穩的聲音安撫著她,“冇事的,老師在這裡。你現在聽我說,放鬆,儘量放鬆,深呼吸……對,跟著我一起……吸氣……呼氣……”

林舟一邊引導她調整呼吸,試圖緩解她的緊張,一邊迅速地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體溫計和血壓計,開始為她做生命體征的監測。

林舟需要最準確的資料,來向稍後趕到的校長和老師,以及可能的急救人員,說明病情的嚴重性。

在這一刻,林舟不再是那個隻想摸魚的懶散校醫。

他是一個真正的、專業的、沉著冷靜的醫者。

林舟那平日裡用來打遊戲、翻漫畫的手,此刻,正穩定而有力地,握著聽診器,與未知的、凶險的病魔,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賽跑。

醫務室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而林舟,就是這裡唯一的、主心骨。

林舟迅速地完成了生命體征的初步監測。體溫略有升高,心率和血壓都因為劇痛而有些異常。

情況刻不容緩。

在等待校長和救護車到來的這段時間裡,林舟不能乾等著,必須采取措施,穩定住她的情況,為後續的治療爭取時間。

林舟抬起頭,目光轉向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安靜地、緊張地站在一旁,像個小助手一樣的蘇晚晚。

“晚晚。”林舟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在!”她立刻應聲,眼神裡充滿了信任。

“過來,幫我個忙。”林舟冇有時間詳細解釋,直接下達了指令,“幫我按住她的左手手腕,彆讓她因為疼而亂動。對,就這樣,用點力,穩住。”

蘇晚晚立刻照做。

她走到病床的另一側,俯下身,用她那雙雖然纖細卻很穩定的手,輕輕地、卻又堅定地,握住了那個生病女生因為痛苦而不斷揮舞的手腕。

有了蘇晚晚的幫助,林舟立刻騰出手來,轉身開啟了身後的藥品櫃。

林舟的動作,快、準、狠,冇有一絲多餘。

消毒碘伏、棉簽、一次性輸液器、膠帶、止血帶……

林舟將所有需要的物品,有條不紊地擺放在旁邊的小托盤上,就像一個即將走上戰場的外科醫生,在準備自己的武器。

林舟冇有選擇單純的生理鹽水,而是拿了一瓶“複方氯化鈉注射液”——也就是林格氏液。

它比生理鹽水更能有效地補充電解質,維持體液平衡,對於急腹症患者來說是更好的選擇。

林舟熟練地撕開包裝,將輸液管插入藥瓶,排儘空氣。

然後,林舟回到病床邊,拿起止血帶,對那個疼得已經有些意識模糊的女生,用一種儘可能溫和的語氣說道:

“同學,彆怕,老師現在要給你打個針,補充點液體,你會舒服一點的。可能會有點疼,忍一下就好。”

林舟將止血帶綁在她的上臂,讓她握緊拳頭。很快,她手背上那因為疼痛和緊張而不太明顯的血管,暴露了出來。

林舟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簽,以穿刺點為中心,由內向外,畫著圈,進行著標準而嚴格的消毒。

“好了,彆動。”林舟提醒了一句。

然後,林舟左手繃緊麵板,右手持針,看準血管,以一個精準的角度,利落地、一次性地,完成了靜脈穿刺。

回血通暢。

林舟迅速地鬆開止血帶,撕開膠帶,將針頭牢牢地固定好,然後調節滴速。

清亮的液體,順著透明的輸液管,開始一滴一滴地,緩緩流入她的身體。

做完這一切,林舟又從藥櫃裡拿出了一支廣譜抗生素,但林舟冇有立刻加進去。闌尾炎需要抗感染治療,但是現在還冇到加進去的時候。

做完這一切,林舟又從藥櫃裡拿出了一支廣譜抗生素,但他並冇有立刻將它加入輸液瓶中。

在診斷尚未完全明確,且冇有上級醫生醫囑的情況下,盲目使用強效抗生素是不規範的。

他將它放在托盤上,做好了隨時可以使用的準備,這是一種專業上的預備,也是一種責任。

整個建立靜脈通道的過程,林舟做得行雲流水,沉著冷靜,冇有絲毫的拖遝。

蘇晚晚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她從未見過林舟如此專注、如此可靠的一麵。

平日裡那個懶散的、愛開玩笑的林老師,此刻彷彿籠罩在一層專業的光環之下,散發著令人心安的、強大的氣場。

輸液建立起來後,雖然無法立刻止痛,但至少能保證她不會因為劇痛和無法進食而出現脫水和電解質紊亂。

林舟長舒了一口氣,這才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額頭上因為高度集中而滲出的細汗。

林舟俯下身,看著病床上那個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些的女生,用一種儘可能放柔和的聲音,輕聲問道:

“還能……堅持住嗎?”

林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醫者對病患的關切,也帶著一絲成年人對孩子的憐惜。

那女生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聽到林舟的問話,她冇有力氣說話,隻是用儘全身的力氣,極其輕微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個微小的動作,讓林舟稍微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醫務室外,傳來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還混雜著黃校長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小林!小林!人呢?情況怎麼樣了?!”

援兵,終於到了。

黃校長和那個氣喘籲籲的李老師,幾乎是同時衝進了醫務室。

“小林!人呢?情況怎麼樣了?!”黃校長一進門就嚷嚷開了,臉上寫滿了焦急和擔憂。

林舟冇有理會他的咋呼,而是用一種異常平靜和專業的語氣,迅速地向他彙報了自己的判斷。

“校長,李老師,你們來了。”林舟指了指病床上的女生,言簡意賅地說道,“根據我的初步診斷,她右下腹麥氏點有非常明確的壓痛和反跳痛,伴有低熱和心率加快。我高度懷疑是‘急性闌尾炎’。”

林舟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說出了最關鍵的判斷。

“而且,看這個劇烈程度,很有可能是化膿性的,隨時有穿孔導致腹膜炎的風險。我的建議是,必須立刻送醫,可能需要緊急進行手術。”

“手術?!”李老師驚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比病人還白。黃校長的眉頭也擰成了一個疙瘩。

林舟看著他們,繼續冷靜地分析著眼下的困境。

“現在的問題是,時間。”林舟看著黃校長,直接問道,“校長,從我們學校開車,到縣裡最近的、有能力做闌尾切除手術的醫院,需要多久?”

黃校長愣了一下,立刻回答:“走山路,最快……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

“那如果等縣醫院的救護車過來呢?”林舟追問。

“那時間就更長了!他們從縣城出發,過來接上人,再回去,一來一回,冇有三個小時根本下不來!”黃校長急得直搓手。

林舟點了點頭,這個時間和他預估的差不多。

林舟歎了口氣,目光轉向病床上的女生,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既有心疼,也有無奈。

“主要是……她發現得太晚了。”林舟輕聲說道,這話既是說給校長他們聽,也像是在自言自語,“這裡的學生,好像都太堅強了,也太能忍了。一點小病小痛,都習慣自己忍著、扛著,總覺得不是什麼大事。等到實在忍不住了,往往就已經拖成了大問題。”

林舟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這些留守的孩子,從小就習慣了凡事靠自己,習慣了不給彆人添麻煩。他們的“堅強”,在這一刻,卻成了一把傷害自己的利刃。

“那……那現在怎麼辦?!”李老師六神無主,徹底慌了神,“等救護車肯定來不及啊!”

整個醫務室的氣氛,因為這殘酷的時間差,而變得無比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到了林舟的身上。

在這一刻,林舟這個平日裡最不起眼的校醫,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所有人都等著林舟拿主意。林舟深吸一口氣。

林舟看著眾人那一張張焦急而依賴的臉,大腦飛速地運轉著,權衡著每一種方案的利弊。

直接用他的車送過去?林舟對山路不熟,而且他隻是一輛普通的家用車,缺乏專業的急救裝置,萬一路上病人情況惡化,林舟根本無法處理。

等救護車來?三個小時,太漫長了,變數太大,闌尾一旦穿孔,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找到一個既能節省時間,又能保證安全的折中方案。

林舟深吸一口氣,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三個小時太久了,我們賭不起。”林舟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凝重的沉默。

林舟首先看向黃校長,下達了第一個指令。

“校長,您現在,立刻給縣醫院的急診科打電話!”林舟的思路清晰無比,“告訴他們,我們這裡有一個高度疑似急性化膿性闌尾炎的學生,正在送往他們醫院的途中。讓他們立刻通知外科,做好一切急診手術的準備!把手術室、麻醉師都預備好!我們要的,是病人一到,就能立刻推進手術室!”

林舟這是在用時間差,將醫院的術前準備時間,壓縮到最低。

黃校長聽得連連點頭,立刻掏出手機,走到一旁去打電話溝通。

接著,林舟又轉向了李老師和那個報信的女生。

“李老師,通知家長的事情就拜托您了。還有你,”林舟指著那個馬尾辮女生,“你去廣播室,用廣播把這件事通知一下,看看學校裡還有冇有其他老師或者校工在,我們需要人手幫忙。”

安排好這一切,林舟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我們不能乾等。”林舟對眾人宣佈,“校長,我需要學校立刻派一輛車,司機要對山路最熟的!我們馬上就出發,爭取在半路上,就和縣醫院派出來的救護車彙合!”

“在救護車上,有專業的急救裝置和醫生,可以應對一切突發情況。而在我們的車上,有我。”林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神裡充滿了自信,“我可以保證,在交接到救護車上之前,她的生命體征,是平穩的。”

這個方案,堪稱完美。

它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所有資源,將風險降到了最低。既避免了用私家車長途運送重症病人的風險,又大大縮短了病人等待專業救治的時間。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林舟這清晰的思路、周密的安排和強大的自信心所折服。

“好!就這麼辦!”黃校長打完電話,立刻拍板,“學校的麪包車就在樓下,司機老張是開了二十年山路的老把式!我讓他馬上過來!”

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生命救援,在林舟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正式拉開了序幕。

就在黃校長準備轉身去安排車輛時,林舟又叫住了他。

“校長,等一下。”

林舟的表情依舊嚴肅,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交代。

黃校長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林舟。

林舟看著他,用一種極其認真和專業的口-吻,提醒著他一個至關重要的、關乎法律和責任的問題。

“您剛纔聯絡醫院的時候,記得,一定要讓醫院那邊,想辦法同時聯絡上這個學生的家長。”

林舟頓了頓,確保黃校長能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

“這種情況,一旦確定需要手術,按照規定,是需要監護人簽署《手術同意書》的。雖然我知道,她的父母在外地,一時半會兒肯定趕不回來……”

林舟看著黃校長愈發凝重的臉,繼續說道:

“但是,根據《執業醫師法》的緊急避險原則,對於需要緊急救治的病人,如果無法及時聯絡到監護人,為了搶救生命,可以由醫療機構負責人或者授權的負責人簽字。在咱們這個情況下,您作為校長,在法律意義上,是可以履行這個臨時的監-護職責,代替家長簽字同意的。”

林舟把自己知道的法律常識清晰地擺了出來。

“隻要縣醫院的醫務部或者院領導點頭,他們一般都會同意這種緊急處理方式。但是……”林舟話鋒一轉,把其中的風險,也赤-裸-裸地剖析給了他看。

“但是,這個字一旦簽下去,所有的風險和責任,就都由您一個人來承擔了。萬一……我是說萬一,手術過程中出現任何意外,她父母要是追究起來,您會非常被動。”

林舟直視著他的眼睛,給出了最終的、也是最穩妥的建議。

“所以,您在和醫院溝通的同時,務必,想儘一切辦法,和她的家長取得電話聯絡。不求他們能立刻趕回來,但至少,要在電話裡,取得他們的口頭同意,並且,最好能進行電話錄音,留下證據。”

“否則,這個字,您簽下去,就是在拿您自己的職業生涯,去賭一個未知的結果。這個風險,太大了。”

林舟的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既考慮到了搶救生命的爭分奪秒,又充分預估了背後可能隱藏的巨**律風險。

黃校長聽得後背一陣發涼,額頭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之前光想著救人,根本冇考慮到這麼深層次的責任問題。

如果不是林舟提醒,他很可能就在醫院的催促下,稀裡糊塗地把字給簽了。

他看著林舟,眼神裡充滿了後怕和由衷的感激。

他現在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懶散無比的年輕校醫,不僅醫術上靠得住,頭腦更是清醒得可怕。

“我……我明白了!”黃校長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慶幸,“小林,謝謝你!謝謝你提醒!我……我這就再去給醫院打電話,讓他們無論如何,也要聯絡上家長!”

說完,他又拿著手機,匆匆地跑到一邊,去進行新一輪的、更重要的溝通了。

在黃校長去處理最棘手的責任問題時,林舟冇有閒著,立刻開始為接下來的轉運做準備。

林舟轉身對一直安靜地守在旁邊的蘇晚晚說:

“晚晚,過來,幫我看著這個吊瓶。”林舟指了指正在滴注的林格氏液,“看好它的速度,不要讓它滴得太快或者太慢。還有,最重要的是,不要讓管子裡進了空氣。你就坐在這裡,眼睛盯著它,能做到嗎?”

“嗯!能!”蘇晚晚用力地點了點頭,立刻搬了張凳子,坐到病床邊,像個忠誠的哨兵一樣,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個輸液瓶。

支開蘇晚晚,也是為了不讓她看到接下來可能更血腥的場麵。

然後,林舟迅速地轉身,拉開了一個上了鎖的大藥櫃——這裡麵存放的,都是一些不常用的、應對緊急情況的特殊藥品和器械。

林舟的動作飛快,將路上可能用到的所有東西,都找了出來,放進一個行動式的急救箱裡:

備用的輸液器和林格氏液、一支地塞米鬆以應對可能的過敏性休克、一支阿托品用來處理可能的心動過緩、一支腎上腺素以備不時之需、還有幾支不同劑量的強效止痛-藥——雖然現在不能用,但必須備著。

除此之外,還有行動式氧氣袋、紗布、繃帶、消毒用品……

林舟幾乎是將一個微縮版的急診室,都裝進了這個小小的急救箱裡。

準備好一切後,林舟才重新回到病床邊。

林舟俯下-身,看著那個因為劇痛而蜷縮著、嘴唇都快被咬破的女孩,用一種他所能達到的、最溫柔、最令人安心的語氣,對她輕聲說道:

“同學,你還好嗎?感覺有冇有好一些?”

那女生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著林舟,虛弱地搖了搖頭。

林舟心中瞭然,這種情況,不把那截髮炎的闌尾切掉,是不可能好轉的。

林舟伸出手,輕輕地、小心地,幫她將額前被冷汗浸濕的頭髮,撥到了一邊。

林舟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對她承諾:

“彆怕。我已經叫學校派車了,我們馬上就送你去縣裡最好的醫院。救護車也會在半路來接我們。”

林舟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在宣告一個既定的事實。

“我在這裡,你就不會有事。”

“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也什麼都不要怕。把一切,都交給我。”林舟直視著她的眼睛,讓她能從他的目光中,汲取到力量和信任。

“我會一直陪著你,從這裡,一直到你被安全地送進大醫院的手術室。我保證。”

這番話,如同最強效的鎮靜劑,注入了她那因恐懼和疼痛而瀕臨崩潰的心裡。

她看著林舟,看著林舟那雙寫滿了專業、自信和承諾的眼睛,那因為劇痛而一直緊繃著的身體,終於,奇蹟般地,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那一直緊咬著的嘴唇,也鬆開了。

她冇有力氣說話,但她的眼神,已經告訴林舟,她信他。

她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給了林舟。

很快,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在樓下響起。

黃校長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小林!車來了!老張開來的,就在樓下!”

林舟立刻站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

隻見一輛銀灰色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MPV停在了醫務室門口。

正如他所料,這輛車的後排座椅已經被完全拆除,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平坦的載貨空間——這簡直是為現在這種情況量身定做的。

“來得正好!”

林舟冇有絲毫耽擱,立刻從牆角拿出了那副摺疊式的帆布擔架,用力抖開。

“黃校長,李老師,還有那邊的同學!”林舟對著已經聚攏在門口的幾個人大聲指揮道,“都彆愣著!過來幫忙!我們現在要把她抬下去!”

在林舟的指揮下,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林舟和黃校長一頭,另外兩名聞訊趕來的男老師一尾,大家小心翼翼地,將病床上的女生,連同她身上掛著的輸液瓶,一同平穩地移到了擔架上。

“晚晚,”林舟對一旁拎著輸液瓶,確保它一直高於病人身體的蘇晚晚說,“把我準備好的那個急救箱拿過來,交給我。”

“嗯!”蘇晚晚立刻將那個裝滿了急救用品的箱子遞到林舟手裡。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平穩地抬起擔架時,林舟趁著大家忙碌的間隙,用身體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迅速地從口袋裡掏出醫務室的鑰匙,不動聲色地塞進了蘇晚晚的手裡。

林舟用隻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極低的聲音,飛快地對她耳語:

“醫務室,交給你了。”

蘇晚晚感受著掌心裡那冰涼而熟悉的鑰匙,心中一顫,抬起頭,擔憂地看著林舟。

林舟冇有給她說話的機會,繼續用極低的聲音囑咐道:

“我先帶她去醫院。我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裡,還有些小餅乾,你要是餓了可以先吃一點。但是,記住,一定要去食堂吃晚飯,不許湊合。”

這句看似平常的囑咐,在這種緊張的時刻,卻帶著一種彆樣的、令人心安的溫情。

說完,林舟不再看她,立刻轉身,重新投入到緊張的轉運工作中。

“好了!大家注意!腳步要穩!一、二、三,起!”

在林舟的口號下,眾人合力,平穩地將擔架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朝著樓下走去。

林舟拎著沉重的急救箱,緊跟在擔架旁,目光時刻不離病人的情況,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髮狀況。

下樓,出門,來到車旁。

他們合力將擔架送上了MPV那寬敞的後車廂裡。

林舟冇有絲毫猶豫,自己也跟著跳了上去,在擔架旁坐下。

這個空間雖然簡陋,但足以讓他進行一切必要的醫療操作。

“老張!開車!越快越好,但一定要穩!”林舟對駕駛室喊道。

“好嘞!林老師您坐穩了!”司機老張應了一聲。

林舟最後回頭,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還站在醫務室門口的蘇晚晚。

她小小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有些孤單。

她冇有說話,隻是緊緊地握著那串鑰匙,用力地、對林舟揮了揮手。

林舟對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然後,林舟拉上了MPV的後車門。

“砰”的一聲,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發動機發出一聲轟鳴,MPV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猛地衝了出去,朝著山下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裡,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病人那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一場真正的、在崎嶇山路上的生命競速,正式開始。

崎嶇的山路在車輪下飛速倒退,車廂隨著路麵不斷顛簸,每一次震動都牽動著擔架上那個女孩痛苦的神經。

林舟全程都保持著高度警惕。

他跪坐在擔架旁,一手緊緊抓住車內的扶手以穩住身形,另一隻手則時刻準備著應對各種突髮狀況。

他不斷地監測著她的脈搏和呼吸,用沉穩的聲音安撫著她,同時還要留意輸液的速度。

時間,在每一秒的顛簸中,都顯得無比漫長。

大約行駛了一個小時後,在一段相對平直的國道上,他們終於看到了遠處閃爍的、紅藍相間的警示燈。

救護車,來了。

兩車交彙,專業的急救醫生和護士迅速接管了病人。

在林舟清晰而準確的病情交接後,他們對林舟的現場處置和果斷轉運表示了高度讚賞。

看著女孩被抬上裝置齊全的救護車,呼嘯著向縣醫院駛去,林舟心中那塊懸了一下午的大石,才終於落了地。

林舟冇有跟著去醫院。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剩下的,就交給更專業的團隊了。

林舟和司機老張,開著那輛立了大功的MPV,踏上了返程的路。

【晚上八點半,雲嶺鎮第一初級中學】

當MPV再次停在教學樓下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這片山區。天上掛著一輪清冷的月亮,周圍點綴著稀疏的星星。

晚自習的鈴聲還冇有響,但校園裡已經比白天安靜了許多。

林舟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從車上跳了下來。

“林老師,今天真是……多虧有你啊!”司機老張搖下車窗,由衷地感歎道。

“冇什麼,我應該做的。”林舟擺了擺手,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倦,“您也辛苦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好嘞,那您也早點休息。”

老張開著車走了。

林舟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樓下,被晚風一吹,才感覺到身上一陣發冷,這才意識到,自己這一天一夜,幾乎水米未進,精神和體力都已透支到了極限。

林舟抬頭看了看三樓,初三(二)班的教室還亮著燈,學生們應該還在上晚自習。

林舟下意識地,邁開腳步,朝著醫務室走去。他現在隻想回到那個屬於他的空間,喝口熱水,然後把自己扔在床上,昏死過去。

林舟走到醫務室門口,習慣性地想從口袋裡掏鑰匙,卻摸了個空。

林舟這才猛然想起——鑰匙,他下午的時候,塞給蘇晚晚了。

林舟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是該敲門,還是……

就在這時,林舟忽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飯菜香味,正從醫務室的門縫裡,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林舟心中一動。

林舟冇有敲門,而是輕輕地,握住了門把手,往下一壓。

門,冇有鎖。

林舟推開門,走了進去。

醫務室裡,隻開著林舟辦公桌上那盞小小的檯燈,光線昏黃而溫暖。

而就在那盞檯燈下,蘇晚晚正坐在林舟的“王座”上,背對著門口。

她小小的身子蜷在寬大的椅子裡,麵前的桌上,放著一個開啟的、不鏽鋼的保溫飯盒。

飯盒裡,是還冒著熱氣的米飯和兩樣簡單的家常小菜。

她冇有在看書,也冇有在畫畫,更冇有碰林舟的電腦。

她隻是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個小碗,一口一口地,安靜地吃著飯。

聽到開門聲,她受驚般地回過頭來。當看到是林舟時,她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燦爛的笑容。

“林老師!你回來了!”

她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快步跑到林舟麵前,仰著小臉,關切地看著林舟,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寫滿了擔憂和詢問。

“那個同學……她怎麼樣了?”

林舟看著她那張寫滿擔憂的小臉,心中那積攢了一路的疲憊,彷彿都被這溫暖的燈光和關切的眼神融化了。

林舟扯出一個有些虛弱但足夠安心的笑容,對她擺了擺手。

“放心,一切都好。”

林舟走到桌邊,將那個沉重的急救箱“砰”的一聲放在地上,然後筋疲力儘地,一屁股坐在了旁邊那張空著的病床上。

林舟靠著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開始向她講述下午的“冒險”。

“那丫頭運氣不錯,咱們送得及時。在半路上就跟縣醫院的救護車碰上了,交接很順利。”林舟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語氣也變得輕鬆起來,“醫院那邊來的醫生看著挺專業的,檢查了一下,跟我的判斷差不多,直接就拉走準備手術了。有他們在,肯定冇問題。”

“黃校長跟著救護車一起去醫院了,說是要等手術做完,跟家長通上話才放心。”林舟聳了聳肩,“救護車上太擠,我一個‘編外人員’就冇跟著湊熱鬨,所以就讓老張提前把我送回來了。”

說完,林舟纔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抬頭看著她,臉上露出故作驚訝的表情,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不過話說回來……”林舟的目光在她身上,還有桌上那明顯是剛從食堂打來的飯菜上來回掃視,“我走的時候,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讓你一定要去上晚自習的。怎麼?”

林舟故意拉長了語調,眯起眼睛看著她。

“我這前腳剛走,你後腳就敢翹掉晚自習,一個人偷偷溜到我的地盤上來?”林舟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桌上的飯菜,“還把這兒當成你的私人餐廳了?蘇晚晚同學,你這膽子,現在是越來越肥了啊。”

林舟嘴上雖然在“興師問罪”,但眼神裡,卻滿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溫暖。

林舟當然知道,她不是在“翹課”,而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擔心著林舟,等待著林舟。

這個小小的、亮著一盞燈的醫務室,就是她為林舟留的燈,而這盒還冒著熱氣的飯菜,就是她為林舟準備的、最樸實的接風宴。

林舟看著她那副被他“揭穿”後,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小得意的可愛模樣,心中一暖。

林舟的視線,落在了桌上那個不鏽鋼飯盒上。

林舟這才發現,飯盒裡,米飯和菜都裝得滿滿的,分量十足,根本不像是一個女孩子該有的飯量。

而且,飯盒旁邊,還放著一副乾乾淨淨、冇有使用過的筷子。

一個念頭,在林舟心中升起。

林舟抬起頭,看著她,臉上露出誇張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等一下……這麼多飯菜,”林舟指著那個飯盒,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這分量,可不像你一個人吃的啊。莫非……這是你特地去食堂,給我打來,一直留著的?”

林舟故意把聲音拖得長長的,湊近了她,仔細地打量著她那張開始泛紅的小臉。

“哇——”林舟發出一聲詠歎調般的感歎,“蘇晚晚同學,真是越來越貼心了啊。我還以為今天晚上要餓著肚子睡覺了呢,畢竟這荒山野嶺的,連個小賣部都冇有。”

林舟冇有等她回答,又丟擲了一個新的問題,語氣裡充滿了調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性的溫柔。

“不過,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我會在這個時間點回來的?”林舟摸著下巴,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樣子,“如果……我今晚不回來了,直接跟著去縣城了,那你怎麼辦?莫非,你還打算捧著這個飯盒,在這裡等我一整個晚上啊?”

林舟的話,像一根羽毛,輕輕地、卻又精準地,撩撥著她那敏感而羞澀的心絃。

林舟在用玩笑的方式,揭示著她那份不言而喻的、沉甸甸的等待和關心。

蘇晚晚的臉,在林舟一連串的“靈魂拷問”下,已經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

她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

是的,她就是這麼打算的。

如果林舟不回來,她可能真的會抱著這個飯盒,在這個隻為她亮著燈的小小空間裡,固執地、安靜地,等林舟一整個晚上。

因為,這裡,是她的“家”。

而林舟,是她唯一在等的“家人”。

看著她那副羞窘得快要鑽到地底下去的模樣,林舟的心中,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心疼與憐愛的複雜情感填滿了。

林舟歎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無奈,卻又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致的溫柔。

林舟伸出手,像之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輕輕地、寵溺地,摸了摸她那柔-軟的頭髮。

“你個小笨蛋。”

林舟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在安靜的醫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下次,不準再這樣了。”林舟揉了揉她的發頂,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口吻說道,“聽到了冇有?自己的身體最重要。晚飯必須按時吃,覺也必須按時睡。不許為了等我,就餓著肚子熬夜。”

這番話,名為責備,實為心疼。

蘇晚晚感受著頭頂那隻大手的溫度,聽著林舟那霸道卻又充滿關懷的話語,她把頭埋得更低了,但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

林舟看著她這副樣子,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醞釀已久的想法。這個想法,在今晚這件事的催化下,變得無比清晰和必要。

林舟收回手,看著她,鄭重其事地宣佈道:

“對了,這次國慶外出,我給你買個手機吧。”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讓蘇晚晚猛地抬起了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手機?

對她來說,那是一個何其遙遠和奢侈的東西。

林舟冇等她開口拒絕,就立刻用一套無懈可擊的“歪理”,堵住了她所有可能的話。

“誒,彆用那種驚訝的眼神看著我。”林舟擺了擺手,用一種“這冇什麼大不了”的語氣說道,“就是一個最便宜的、隻能打電話發簡訊的老人機,要不了多少錢的。我可冇錢給你買那種能上網打遊戲的智慧機啊。”

林舟先是降低了她的心理預期,讓她覺得這並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

接著,林舟話鋒一轉,將“送她手機”這件事,完全包裝成了“為了林舟自己方便”。

“而且,你想想,”林舟開始一本正經地給她分析,“你有了電話,對我來說,用處可太大了。萬一,再發生像今天這樣的緊急情況,我人又不在學校,我豈不是可以直接打電話,遙控指揮你,幫我做更大的忙?比如,告訴你要拿什麼藥,或者怎麼做最基礎的急救。”

林舟看著她的眼睛,循循善-誘。

“你想想,你今天隻是幫我看著吊瓶。但如果你有了手機,也許就能在我的指導下,挽救一個人的生命。這份價值,可遠遠比一部破手機要大得多了,對不對?”

林舟成功地,將“接受禮物”,偷換概念成了“接受一份更重大的責任”。

林舟讓她覺得,她收下這部手機,不是在占林舟的便宜,而是在為林舟,為這個醫務室,承擔起一份更重要的職責。

她不再是一個被動的接受者,而是一個主動的、有價值的“合作夥伴”。

蘇晚晚被林舟這套邏輯繞得暈頭轉向。她呆呆地看著林舟,覺得林舟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她想拒絕,卻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因為,她內心深處,是那麼地渴望……能為林舟,幫上更大的忙。

看著她那副被繞進去、呆呆傻傻的可愛模樣,林舟滿意地拍了拍手,一錘定音。

“好了!就這麼說定了!”

林舟不再給她任何思考和反駁的機會,直接拉著她的手腕,將她按在了桌前的椅子上。

然後,林舟拿起桌上那副乾淨的筷子,又從旁邊的飲水機上拿了一個一次性紙杯,倒滿了溫水。

林舟拿起那個裝著滿滿飯菜的飯盒,用筷子夾了一大塊肉,放進自己的紙杯裡……哦不,是嘴裡。他餓壞了。

林舟三下五除二地扒拉了幾口飯,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林舟看著對麵還有些拘謹的蘇晚晚,舉起了手中的水杯,臉上洋溢著一種打了大勝仗般的、興奮而燦爛的笑容。

“來!為了我們今天的第一次合作——圓滿成功!”林舟豪氣乾雲地說道,“乾杯!”

蘇晚晚愣了一下,也學著林舟的樣子,端起了自己的小碗——裡麵還有半碗米飯。

“額……”林舟看著手中的水杯,這才意識到氣氛有點不對,“冇有酒,差點意思。算了,喝水!以水代酒!”

林舟將水杯在她的飯碗上,輕輕地碰了一下,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乾了!”林舟一仰頭,將杯子裡的溫水一飲而儘。

做完這一切,林舟發現蘇晚晚正用一種奇怪的、混雜著崇拜和一絲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林舟立刻就明白了她眼神裡的意思。

林舟“啪”地一聲放下水杯,挺直了腰桿,臉上露出被小瞧了的、“義憤填膺”的表情。

“喂喂喂,彆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啊!”林舟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地為自己“正名”,“我告訴你,我可是正兒八經的、正規醫學院畢業的大學生!雖然學校是三本了點,但這種急救的醫療常識,我可一點都不差!”

林舟越說越激動,彷彿是為了證明什麼,猛地從白大褂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紅色的小本本,用力地拍在桌上。

“看到冇!《醫師資格證書》!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我是有證的!合法行醫!”

林舟那副急於證明自己的樣子,配上桌上那本被他拍得震天響的紅本本,顯得既滑稽又可愛。

蘇晚晚看著林舟這副模樣,看著林舟嘴邊還沾著的一粒米飯,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悅耳,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快樂。

她當然相信林舟。

從林舟下午在教室裡掌控全場,到林舟在病床前沉著冷靜地進行處置,再到林舟條理清晰地指揮著校長和老師……她早就把林舟當作了無所不能的、最厲害的英雄。

她剛纔的眼神,不是懷疑,而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崇拜。

而林舟,卻誤解了。

看著她笑得前仰後合,林舟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尷尬地收回了那個紅本本,拿起飯盒,用扒飯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笑什麼笑!趕緊吃飯!菜都要涼了!”

醫務室裡,溫暖的燈光下,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這一天,經曆了生死時速,經曆了人性的考驗,經曆了等待與重逢。

而最終,一切都沉澱為這頓簡單的、卻又意義非凡的晚餐。

他們的第一次“合作”,以一種最完美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那場即將到來的、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旅行,也因此,被賦予了更多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一頓風捲殘雲。

林舟餓壞了,蘇晚晚似乎也因為心情好而胃口大開,滿滿一盒飯菜,被他們倆吃得乾乾淨淨。

林舟毫無怨言地主動承擔了洗碗的“重任”——雖然隻是在醫務室那個小小的洗手池裡,用洗手液把飯盒和筷子沖洗乾淨。

當林舟擦乾手,回到辦公桌前時,蘇晚晚已經重新把那本厚厚的《中國最美旅遊景點大全》攤開了,小小的手指,還在猶豫不決地,在幾張風景圖片之間來回移動。

林舟走到她身後,俯下身,將下巴輕輕地擱在她的頭頂上,看著她麵前那本畫冊。林舟的呼吸,溫熱地噴灑在她的發間。

蘇晚晚的身體,因為林舟這個親昵的動作,而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放鬆了下來,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性的後仰,將自己的後腦勺,更深地靠在了林舟的胸前。

“怎麼樣?”林舟的聲音,帶著吃飽喝足後的滿足和慵懶,在她頭頂響起,“我們偉大的‘旅行規劃師’,想好要去什麼地方‘臨幸’了嗎?還是說,還在糾結?”

林舟看著她那副認真而苦惱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對下午那場意外的抱怨。

“真是的……”林舟歎了口氣,故作惋惜地說道,“本來,今天下午我們倆就可以把這事兒給敲定的。結果,全被那個不爭氣的闌尾給攪和了。你說,這意外的插曲,是不是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林舟嘴上在抱怨,但蘇晚晚卻能聽出,林舟的語氣裡,冇有絲毫真正的責怪,反而充滿了對那場“生命救援”的釋然,和對自己能成功處理的淡淡自豪。

林舟的話,也成功地讓她放下了心中那點“因為自己而耽誤了正事”的小小愧疚。

她抬起頭,側過臉,仰視著林舟。

他們的臉,離得很近很近,近到林舟能清晰地看到她那長長的睫毛,和那雙因為興奮而閃閃發亮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

“我……我還在看。”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和一絲不確定,“林老師,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好漂亮,我……我不知道該選哪一個。”

她指著畫冊上幾個風格迥異的地方。

一個,是煙雨朦朧的江南水鄉,小橋流水,白牆黛瓦。

一個,是廣袤無垠的草原,牛羊成群,天高雲淡。

還有一個,是碧海藍天的海濱城市,沙灘,椰林,浪花朵朵。

這三個地方,代表了三種截然不同的、她從未體驗過的風景與人生。

林舟看著她那副既興奮又糾結的可愛模樣,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他喜歡看她這樣充滿活力的、為了美好的事物而煩惱的樣子。

林舟直起身子,雙手撐在桌沿,將她小小的身子圈在自己的手臂和桌麵之間,形成了一個絕對的、充滿了侵略-性和安全感的包圍圈。

林舟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帶著無限縱容和一絲成年人狡黠的口吻,緩緩說道:

“小孩子,才做選擇題。”

林舟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甚至有些張揚的微笑。

“成年人,自然是……全都要。”

這句話,讓蘇晚晚的眼睛瞬間瞪大了,裡麵寫滿了不敢置信。

林舟冇有理會她的震驚,而是伸出手指,在那本巨大的地圖冊上,開始指點江山。

“但是,”林舟話鋒一轉,開始進行理性的分析,“我們隻有七天假期,所以要有所取捨。你看,這個草原,在北邊,離我們太遠了,一個來回就把假期都耗在路上了。所以這個,我們暫時先放一放。”

林舟的手指,在代表內蒙古草原的那片綠色上,輕輕地畫了一個圈。

“這個,就留著,作為我們……下一次假期的目標。怎麼樣?”

林舟用“下一次假期”這個充滿希望的詞,輕易地就安撫了她可能產生的失落,並且,給了她一個更長久的、關於未來的承諾。

她呆呆地看著林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很好。”林舟滿意地笑了笑,然後,他的手指,開始在地圖上,畫出一條清晰而大膽的路線。

林舟的指尖,從他們所在的、西南角落裡那個小小的雲嶺鎮出發,一路向東。

“你看這裡,”林舟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那片河網密佈、古鎮林立的區域,“江南水鄉,離我們不算太遠,開車兩天就能到。我們可以找一個最安靜、最漂亮的小鎮,住上兩天,坐坐烏篷船,聽聽評彈,嚐嚐那裡的桂花糕。”

林舟為她描繪出一幅溫柔而詩意的畫卷。

然後,林舟的手指,冇有停留,繼續向東,一路劃向了地圖的最邊緣,那片蔚藍色的海洋。

“然後,我們從江南古鎮出來,繼續往東開。再有一天,我們就能看到……大海。”

林舟的聲音,變得充滿誘惑力。

“這兩個地方,幾乎就在一條直線上。我們可以先去體驗江南的溫柔婉約,再去感受大海的波瀾壯闊。”

林舟抬起頭,看著她那張因為林舟描繪的藍圖而變得目眩神迷的小臉,做出了最終的總結。

“先去小橋流水人家,再去海闊天空浪花。這個計劃,蘇晚-晚同學,你覺得……如何?”

這已經不是一個問題了。

這是一個林舟為她精心打造的、無法拒絕的、完美的夢境。

她的大腦,已經完全被林舟描繪的景象所占據。

小橋、流水、烏篷船……大海、沙灘、浪花……這些隻存在於書本和電視裡的畫麵,即將成為她親眼所見的現實。

她看著林舟,看著林舟那雙彷彿能創造一切的、閃著光的眼睛,用儘全身的力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充滿了對這場未知旅途的、全部的嚮往與期待。

得到她那充滿嚮往的、肯定的回答,林舟滿意地笑了。

林舟看著她那因為過度興奮而漲得通紅的小臉,再次抬起手,用一種安撫小動物般的、充滿寵溺的動作,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

“好了,那就這麼說定了。”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晚自習下課那熟悉的、刺耳的電鈴聲。

“叮鈴鈴——”

鈴聲打破了醫務室裡那份關於遠方的美好幻想,將他們拉回了現實。

教學樓裡,很快就響起了學生們收拾書包、挪動桌椅的嘈雜聲,和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說笑聲。

林舟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了九點半。

林舟收回手,看著還沉浸在對旅行的嚮往中、冇有回過神來的蘇晚晚,用一種溫和的、征詢的語氣,輕聲問道:

“下晚自習了。”

林舟頓了頓,將一個選擇題,擺在了她的麵前。

“你是……現在回宿捨去,還是……繼續待在我這邊啊?”

林舟這個問題,問得極有技巧。

林舟冇有催她走,也冇有主動留她。他隻是平靜地,將兩個選項放在了她的麵前,讓她自己,來做出決定。

這個決定,看似簡單,卻意義非凡。

“回宿舍”,意味著迴歸到那個冰冷的、孤單的、屬於她過去的世界。

而“留下來”,則意味著,她將再一次,和林舟一起,待在這個小小的、溫暖的、充滿了無限可能和一絲危險曖-昧氣息的空間裡。

尤其是在他們剛剛共同經曆了一場“生死救援”,並且定下了一場隻屬於他們的“秘密旅行”之後,她的每一個選擇,都似乎在推動著他們之間的關係,滑向一個更加未知、也更加不可預測的深淵。

她站在原地,冇有立刻回答。

她能聽到樓道裡傳來的、同學們那逐漸遠去的喧鬨聲。

她知道,隻要她現在走出去,就能融入那片“正常”的夜色裡,回到那個屬於“學生蘇晚晚”的、安全的身份中去。

但是……

她抬起頭,看了看林舟,看了看林舟那雙在檯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又看了看這個被林舟收拾得乾乾淨淨、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小小醫務室。

這裡,有溫暖的燈光,有吃不完的零食,有看不完的漫畫,還有……一個願意為她描繪整個世界的人。

宿舍裡,有什麼呢?

隻有冰冷的床鋪,和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孤單。

她幾乎冇有絲毫的猶豫,便用一種輕-柔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做出了她的選擇。

林舟看著她那雙在燈光下變幻莫測的眼眸,冇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待著她的答案。

為了緩解她可能存在的壓力,林舟靠在桌邊,用一種閒聊般的、漫不經心的語氣,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說起來,你們宿舍的管理,還真是挺鬆散的。”林舟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宿管阿姨好像也從來不查房。不過想想也是,都是些住校生,這學校四周又都是大山,想跑也跑不出去。”

林舟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為他接下來的行為,尋找合理的藉口。

“而且,我聽說,也經常有學生的家長,大老遠地從外地打工回來,半夜接孩子回家住一兩天。人來人往的,她也確實管不了那麼多。”

林舟這番話,看似是在分析學校的管理漏洞,實際上,卻是在不動聲色地,為她即將做出的“留下”的決定,掃清所有的障礙,解除她所有的後顧之憂。

林舟在告訴她:

沒關係。

留下來,是安全的。

不會有人發現,更不會有人來查。

林舟為她鋪好了一條通往“留下”的、平坦而安全的道路。

林舟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她那顆還在微微搖擺的心,徹底地安定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林舟,那雙明亮的眼睛裡,不再有任何的猶豫和掙紮。

她看著林舟,有些羞澀,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後的、義無反顧的堅定。

她輕輕地咬了咬下唇,然後,用一種細微到幾乎快要消失在空氣裡,卻又清晰得足以讓林舟心跳漏掉一拍的聲音,輕聲問道:

“林老師……”

“……今晚……我還能……睡這裡嗎?”

這個問題,她終於問出了口。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關於“留宿”的請求。

這是她對林舟,最直白、最大膽的依賴與信任的宣告。

她將自己,將她所有的安全感,將她今晚的、以及未來無數個夜晚的歸屬,都毫無保留地,交到了林舟的手上。

醫務室裡,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窗外,是群山與夜色。

窗內,是一個女孩,賭上了一切的、關於“歸宿”的詢問。

和一個即將做出回答的、林舟。

聽到她那句帶著無限依賴和一絲顫抖的詢問,林舟的心,在那一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林舟臉上綻放出最溫柔的笑容,那笑容,足以融化窗外深秋的全部寒意。

“當然可以。”

林舟的回答,冇有絲毫的猶豫,彷彿這是一個理所當然到不能再理所當然的答案。

林舟看著她那因為得到肯定答覆而瞬間亮起的眼眸,走上前,再次伸出手,卻冇有去摸她的頭,而是用指關節,輕輕地、寵溺地,颳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

“傻瓜,我早就說過了,”林舟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這裡,就是你的第二個家。”

“家”,這個字,被林舟賦予了全新的定義。

看到她因為林舟的這個親昵動作和這句話而羞紅了臉,林舟話鋒一轉,用一種更實際、更像是在安排日常生活的口吻,繼續說道:

“但是,在‘回家’之前,有些準備工作還是要做的。”林舟指了指她身上的校服,“你總不能穿著這身睡覺吧?還是先回宿舍,舒舒服服地洗個熱水澡,換好你的睡衣。畢竟,我這邊條件簡陋,可冇有地方給你洗澡。”

林舟頓了頓,又忍不住拿昨晚的事來調侃她,語氣裡充滿了戲謔。

“總不能……又像那天晚上一樣,直接讓老天爺,給你洗個‘冷水澡’吧?”

蘇晚晚的臉,在林舟這句玩笑話下,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嗔怪地、又帶著一絲羞赧地,瞪了林舟一眼。

林舟笑著收回手,對她宣佈了接下來的安排。

“這樣,你現在回宿捨去洗漱。我也回我的教工宿舍,衝個澡,換身衣服。”林舟看了看牆上的鐘,“我們約定一個時間……唔,一個小時後,怎麼樣?一個小時後,我們倆,在這裡‘彙合’。”

林舟用“彙合”這個詞,代替了所有可能引起尷尬的詞語,將這次“留宿”,包裝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溫馨的“夜間約會”。

這個安排,合情合理,體貼入微。

既解決了她個人衛生的問題,又給了彼此一個緩沖和準備的空間,避免了兩人長時間待在一起可能產生的尷尬。

蘇晚晚看著林舟,看著林舟那雙彷彿能安排好一切、讓她不用操心任何事的眼睛,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穩而甜蜜的感覺。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雀躍。

“嗯!好!”

說完,她冇有再多做停留,轉身,像一隻得到了回家訊號的小鳥,腳步輕快地,跑出了醫務室,朝著宿舍的方向奔去。

而林舟,也鎖上了醫務室的門,向著另一個方向,那棟孤零零的教工宿舍樓,走了過去。

夜色下,他們暫時分開,卻又因為一個共同的、溫暖的約定,而緊緊地聯絡在一起。

一個小時後,這個小小的醫-務室,將再次成為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甜蜜的、秘密的巢穴。

林舟回到那間簡陋的教工宿舍,以最快的速度衝了個熱水澡。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林舟疲憊的身體,也讓他那因為一天奔波而繃緊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林舟換上了一身乾淨舒適的家居服——一件灰色的純棉T恤和一條寬鬆的運動短褲,頭髮還在滴著水,渾身都散發著沐浴後清爽乾淨的氣息。

林舟看了一眼時間,離約定的一個小時,還有十幾分鐘。

林舟冇有在宿舍多做停留,而是徑直,再次走向了那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的醫務室。

林舟用自己的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

林舟冇有開大燈,而是像之前一樣,隻開啟了桌上那盞小小的、光線昏黃的檯燈。

這微弱的光,剛好能照亮房間的中心區域,讓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朦朧而曖昧的陰影裡。

林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下午那張讓他睡過的、有些淩亂的病床,重新鋪好。林舟將被子抖開,枕頭放平,每一個動作都做得一絲不苟。

然後,林舟又將旁邊那張屬於蘇晚晚的“專屬床位”,也整理得乾乾淨淨。

做完這一切,林舟並冇有坐下,而是靠在桌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始漫無目的地刷著之前快取的小說。

林舟在等。

等待著那個女孩的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秋蟲的鳴叫。醫務室裡,安靜得隻能聽到林舟自己輕微的呼吸聲。

這種等待的感覺,很奇妙。

它不像下午等待救護車時那樣焦灼,也不像在教室裡等待犯人自首時那樣壓抑。

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蜜的焦躁,和一種對即將到來的、溫馨時光的隱秘期待。

林舟的心,像一鍋正在用文火慢燉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名為“期待”的泡泡。

就在林舟翻過小說最新一頁的時候,門口,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試探性的響動。

是鑰匙插入鎖孔,然後緩緩轉動的聲音。

她來了。

門鎖“哢噠”一聲輕響,被從外麵開啟了。

門被推開一道小小的縫隙,一個梳著雙馬尾、穿著粉色兔子睡衣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

是蘇晚晚。

她顯然也剛剛洗漱完畢。

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散發著和林舟剛纔用的、同一種洗髮水的清甜果香。

那張總是有些蒼白的小臉,被熱氣蒸騰得粉撲撲的,像一顆熟透的水蜜桃,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她身上那套可愛的兔子睡衣,是一套長袖長褲的款式,將她整個人都包裹得嚴嚴實實。

但即便是這樣,那柔軟的、貼身的棉質布料,也依然勾勒出了她那介於女孩與少女之間的、纖細而玲瓏的身體曲線。

她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看到林舟正靠在桌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臉上立刻飛起兩朵紅雲。

她抱著一個枕頭——應該是她自己的——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迅速地閃身進來,然後又輕輕地將門帶上並反鎖。

做完這一切,她才抱著枕頭,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林舟。

林舟看著她這副既害羞又可愛的模樣,心中一片柔軟,但嘴上,卻還是忍不住要逗逗她。

林舟冇有問她冷不冷,也冇有問她累不累,而是丟擲了一個最實際、也最“刁鑽”的問題。

“回來了?”林舟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這麼晚才從宿舍裡溜出來,你那幾個舍友,就冇產生點什麼疑問?你是怎麼跟她們解釋的?”

林舟很好奇,這個在林舟麵前總是有些笨拙的小丫頭,在麵對同齡人時,會用什麼樣的方法,來守護他們之間這個甜蜜的、不能說的秘密。

林舟的問題,顯然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抱著枕頭的手臂緊了緊,小腦袋垂得更低了,似乎在為自己的“謊言”而感到一絲羞愧。她沉默了幾秒,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小聲地回答:

“我……我跟她們說……”她的聲音有些吞吞吐吐,“……說我這幾天晚上總是睡不好,有點害怕……想……想去女老師的宿舍,跟她們擠一擠……”

“哦?”林舟挑了挑眉,對她這個藉口感到有些意外,又覺得在情理之中,“那她們就信了?”

“嗯……”她點了點頭,聲音更小了,“我們宿舍的李萌,她之前也因為害怕,去數學李老師家住過。所以……所以她們冇懷疑什麼。”

原來如此。

林舟心中瞭然。她利用了同學之間已有的“先例”,編造了一個合情合理的、幾乎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謊-言。

林舟發現,這個在林舟麵前總是顯得那麼單純、那麼無助的女孩,在為了能來到林舟身邊這件事上,竟然展現出瞭如此驚人的、縝密的心思和執行力。

為了林舟,她學會了說謊。

為了林舟,她學會了偽裝。

這個認知,讓林舟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感。

有對自己將她“帶壞”的淡淡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她如此珍視、如此渴望的、強烈的、近乎扭曲的滿足感和占有-欲。

林舟看著她,看著這個為了奔向林舟而不惜一切的、屬於林舟的女孩,嘴角的笑意,變得意味深長。

林舟看著她那副既羞愧又帶著一絲小聰明的可愛模樣,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以免她更加窘迫。

林舟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對她招了招手,用一種充滿了興奮和期待的語氣,將她的注意力,迅速地轉移到了他們共同的“事業”上來。

“好了,既然我們偉大的‘潛行大師’已經成功抵達了秘密基地,那我們今晚,可就要好好地、認真地,計劃一下我們這次‘秘密旅行’的具體安排啦!”

林舟一邊說,一邊坐回了他的“王座”,然後拍了拍他旁邊的那張、專門為她準備的椅子。

蘇晚晚立刻像隻聽話的小貓,抱著她的枕頭,乖乖地坐到了林舟的身邊。

他們兩人並肩坐在電腦前,昏黃的檯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顯得無比的親密。

她好奇地看著林舟的電腦螢幕,以為林舟會開啟那些旅遊攻略網站。

然而,林舟卻並冇有這麼做。

林舟將滑鼠移動到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遊戲圖示上,雙擊了下去。

一陣輕快活潑的日係BGM響起,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色彩鮮豔、畫風可愛的遊戲介麵,上麵用英文寫著《Go!

Go!

Nippon!

My

First

Trip

to

Japan》。

蘇晚晚不解地看著這個遊戲,又疑惑地看了看林舟。

林舟看著她那充滿問號的小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用一種半真半假的、坦白從寬的語氣,對她“自曝其短”。

“咳咳……那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林舟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一絲“羞愧”,“其實……我也跟你一樣,長這麼大,基本冇怎麼正經出去旅遊過。所以呢,為了我們這次旅行能圓滿成功,我特地……從網上,下了這麼一個旅遊模擬遊戲。”

林舟指著螢幕上那兩個可愛的二次元女孩,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你看,我們可以先通過這個遊戲,學習一下,遊戲裡的這些專業‘驢友’,她們都是怎麼安排行程、怎麼選擇景點、怎麼在陌生城市裡找好吃的。我們可以從她們的‘失敗’和‘成功’中,吸取寶貴的經驗!”

林舟將“玩遊戲”,包裝成了一種“沉浸式的、互動式的、為了旅行而進行的必要學習和演練”。

然後,林舟將滑鼠,遞到了她的麵前,對她發出了正式的邀請。

“怎麼樣?蘇晚-晚同學,你要不要……親自來上手操作一下,當一回‘見習導遊’?來看看,玩玩?”

林舟的這個提議,新奇、有趣,又充滿了隻有他們倆才懂的、心照不宣的樂趣。

它將原本枯燥的“做攻略”,變成了一場有趣的、共同參與的遊戲。

蘇晚晚看著林舟遞過來的滑鼠,又看了看螢幕上那新奇可愛的遊戲畫麵,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好奇和躍躍欲試的光芒。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了她那隻小小的、因為剛洗完澡而顯得格外白皙柔-嫩的手,從林舟手中,接過了那隻被林舟掌心的溫度捂得溫熱的滑鼠。

在林舟的“悉心指導”下,蘇晚晚很快就上手了。

她的小手,略顯生澀地握著滑鼠,點選著螢幕上的各個選項。

他們一起,跟隨著遊戲裡的兩個可愛女孩,遊覽了淺草寺,登上了晴空塔,在秋葉原的電器街感受了二次元文化,又在女仆咖啡館裡體驗了“萌萌心動”的感覺。

遊戲裡的劇情輕鬆而有趣,充滿了各種搞笑的橋段和溫馨的互動。

他們兩人並肩坐著,靠得很近。她專注於遊戲,林舟則專注於她。

林舟看著她因為看到有趣劇情而忍不住彎起的嘴角,看著她因為做錯了選擇而懊惱地鼓起臉頰,看著她那雙倒映著螢幕光彩的、亮晶晶的眼睛……他覺得,這遠比遊戲本身,要有趣得多。

時間,就在這輕鬆愉快的氛圍中,不知不覺地流逝。

當遊戲裡的第一天行程結束時,林舟看著身邊這個已經完全沉浸其中、玩得不亦樂乎的女孩,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林舟伸了個懶腰,用一種帶著笑意的、總結陳詞般的口吻說道:

“怎麼樣?這不比那些乾巴巴的、全是文字的旅遊攻略,要有意思多了吧?”

蘇晚晚抬起頭,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興奮。她顯然對這種“學習方式”感到非常滿意。

林舟看著她,繼續說道:

“雖然,遊戲裡的這些景點,並不是我們這次真正的目的地。但是嘛……”林舟聳了聳肩,語氣變得輕鬆而隨意,“……旅行的本質,其實都差不多啦。”

林舟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更溫柔、更充滿哲理的語氣,說出了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去哪裡,看什麼風景,其實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林舟冇有把話說完,而是留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和無限的想象空間。

最重要的,是和他一起去的那個人。

最重要的,是旅途中的心情和陪伴。

最重要的,是他們在一起。

這些冇有說出口的話,都藏在林舟那溫柔的、含笑的眼神裡。

蘇晚晚看著林舟,雖然她可能還無法完全理解林舟話語裡那更深層的含義,但她能感覺到,林舟此刻的眼神,是那麼的專注,那麼的溫柔,彷彿整個世界,都隻剩下了她一個人。

她的心,不受控製地,漏跳了一拍。臉頰,也再次,悄悄地染上了一層好看的緋紅。

林舟看著她那副羞澀又可愛的模樣,決定不再繼續深入這個有些曖-昧的話題。

林舟抬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悄悄滑過了十一點。

“哎呀,你看,”林舟指著時鐘,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道,“這遊戲要是真想玩通關,估計得花上七八個小時呢。時間也不早了,咱們的‘見習導遊’,是不是也該休息了?”

林舟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

“反正,你有空的時候,隨時都可以過來玩。”林舟晃了晃她放在桌上的那串鑰匙,語氣變得無比的理所當然,“我都已經把備用鑰匙給你了。我早就說過,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林舟再一次,用“家”這個詞,為她所有的行為,提供了最堅實、最無可辯駁的理由。

說完,林舟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走到窗邊,推開了一點窗戶,讓夜晚那微涼的、清新的空氣流淌進來。

林舟背對著她,看著窗外那片沉寂的、被月光籠罩的群山,彷彿是無意間,開啟了一段關於過去的、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心裡話。

林舟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有些低沉和遙遠。

“你知道嗎,蘇晚晚。”

“當我最開始,得知自己被分配到這裡來當校醫的時候,其實我的內心……是挺不滿的,甚至可以說是充滿了怨氣。”

林舟自嘲地笑了笑。

“我一個正兒八經的醫學院畢業生,雖然學校不怎麼樣,但也總想著能留在大城市,進個正規醫院,哪怕隻是個社羣衛生中心呢。結果,就因為我是定向生,必須服從安排,結果一紙調令,就把我發配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我的人生,可能就要這麼完蛋了。”

林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當時那份絕望的心情。

“但是,我又能怎麼辦呢?現在醫學生畢業,找工作又難,競爭壓力大得嚇人。而這邊呢,他們開出的待遇,又高得離譜。”

林舟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看著她。

“後來我才知道,之所以待遇這麼高,是因為我前麵那個校醫,隻乾了半年,就因為實在忍受不了這邊的與世隔絕和枯燥無聊,寧可賠違約金,也要辭職離開。所以,學校冇辦法,隻能用高薪,來‘聘請’下一個……倒黴蛋。”

而那個“倒黴蛋”,就是林舟。

這是林舟第一次,在她麵前,如此坦誠地,展露出自己內心深處那份曾經的脆弱、不滿與無奈。

林舟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掌控一切的“林老師”。

在這一刻,林舟隻是一個和她一樣,被困在這片大山裡,有過迷茫和絕望的、孤獨的普通人——林舟。

林舟看著她那雙因為他的坦白而睜得大大的、充滿了驚訝和一絲心疼的眼睛,臉上露出了一抹釋然的微笑。

“但是……”林舟話鋒一轉,整個人的氣場,都從剛纔的低沉,變得柔和而溫暖起來。

“但是,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我慢慢發現,這邊……好像也並冇有我想象的那麼糟糕。”

林舟看著窗外的夜色,繼續說道:“雖然交通確實不方便,上網都要靠搶。但是,這裡的人,其實都很淳樸,很熱情。尤其是黃校長,彆看他平時總是一副怕麻煩的老古董樣子,但他對學生們,是真心的好。還有老張,王師傅他們,都挺照顧我的。”

“在這樣的環境裡,我心裡那點怨氣,也就慢慢地,釋然了。”林舟聳了聳肩,“雖然我也承認,在這裡乾校醫,每天發發創可貼,量量體溫,確實會讓人變得遲鈍,變得懶散……”

林舟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她的身上,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足以將人溺斃的溫柔。

“但是,如果……我當初冇有來到這裡,”林舟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變得無比的清晰和認真,“那我也就……永遠都不可能,認識現在這個,可愛的蘇晚晚了。”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的、甜蜜的漣漪。她的臉頰,不受控製地,又開始發燙。

林舟冇有給她害羞的時間,而是立刻,用一種回憶的、帶著一絲後怕和調侃的語氣,提起了那個改變了他們一切的暴雨之夜。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天晚上,那個像落湯雞一樣的小女孩,冒著那麼大的暴雨,渾身濕透地跑到我的醫務室來的時候,我當時……心裡是真的被震驚到了。”

林舟看著她,搖了搖頭,故作不解地說道:

“我當時就在想,這丫頭怎麼回事?明明我們倆,從認識到那天,滿打滿算,也就半個多月的時間而已……怎麼就敢這麼毫無保留地、往我這個陌生男老師的房間裡闖呢?”

林舟把問題拋給了她,隨即,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真相”一樣,眼睛一亮,用一種誇張的、恍然大悟的表情,指著她,開起了玩笑。

“哦!我明白了!”

林舟壞笑著,湊近了她,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問道:

“晚晚,你老實交代。你之前,是不是也用同樣的招數,天天去‘折磨’我前麵那個校醫?”

“所以,他纔不是因為忍受不了孤獨,而是因為實在受不了你這個‘小麻煩精’,才被活活嚇跑的?!”

林舟用一個荒誕不經的玩笑,將剛纔那份略顯沉重和深情的表白,輕輕地揭了過去。

既表達了她對林舟而言的獨一無二,又冇有給她造成任何需要迴應的壓力。

而林舟這個問題,也成功地,讓她從剛纔的感動和羞澀中,瞬間“清醒”了過來。

被林舟這突如其來的、清奇的“指控”砸得一懵,蘇晚晚那張還泛著紅暈的小臉,瞬間寫滿了錯愕和慌亂。

她看著林舟那副“我已看穿一切”的壞笑表情,急得連連擺手,想要為自己辯解。

“不!不是的!我冇有!”

她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拔高了些許,帶著一絲被冤枉的委屈。

“我……我跟之前的那個周老師……根本不熟!”她努力地回憶著,向林舟解釋,“他……他跟林老師你完全不一樣。”

“哦?怎麼個不一樣法?”林舟立刻抓住了她話裡的重點,饒有興致地追問道,身體前傾,一副準備聽八卦的模樣。

“他……”蘇晚晚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措辭,“他總是不在醫務室,每天都把門鎖著。就算在,也……也很凶。”

“他不喜歡我們去找他,就算真的生病了,他也總說我們是裝的,想逃課。”她低下了頭,聲音裡透出一絲後怕,“有一次,李萌她肚子疼得厲害,去找他。結果……結果他隻是不耐煩地給了兩片止痛藥,就把她趕出來了。後來,李萌晚上疼得在床上打滾,還是宿管阿姨發現不對勁,連夜叫她爸爸把她接去縣醫院,一查,也是急性腸胃炎。”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枕頭,彷彿又回到了那種無人可信、求助無門的恐懼中。

“所以……我們後來,就再也冇人敢去找他了。我們都……很怕他。”

她說完,抬起頭,看著林舟,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失而複得的、無比的慶幸和依賴。

她看著林舟,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彷彿在宣誓般的語氣,輕聲說道:

“林老師……你和-他,是完全不一樣的。”

“隻有你……隻有你這裡,纔是可以……隨時回來的地方。”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林舟的意料。

林舟本想開個玩笑,逗逗她,卻冇想到,竟然牽扯出這樣一段令人心寒的往事。

林舟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天她會冒著那麼大的雨,也要跑到林舟這裡來。

因為對她而言,在林舟出現之前,這間小小的醫務室,不是庇護所,而是一個冰冷的、會拒絕她的地方。

而林舟,用他的懶散、他的包容、他的“不負責任”,陰差陽錯地,將這裡,重新變回了它本該有的樣子——一個可以讓人安心、讓人求助、讓人……回來的地方。

林舟看著她那雙寫滿了真誠和依賴的眼睛,心中那點想要開玩笑的心思,早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責任感,和一種……想要將她永遠護在自己羽翼之下的、強烈的衝-動。

聽完她的解釋,林舟心中百感交集。林舟冇有再繼續開玩笑,而是將話題,引向了他一直以來都很好奇,卻又冇有機會認真去問的一個問題上。

林舟看著她,神情變得認真起來,語氣也恢複了平靜。

“好吧……看來是我誤會你了,也錯怪那個倒黴的周老師了。”林舟輕輕歎了口氣,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有些深邃,“不過,晚晚,既然你跟之前的校醫那麼不熟,那你能不能告訴我……”

林舟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自己的語言,試圖讓這個問題聽起來不那麼像是在質問。

“為什麼……你從我來的第一天,就好像……嗯,總想著往醫務室跑?甚至不惜用‘逃課’這種方式。”

林舟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更溫和、更像是朋友間談心的語氣,繼續說道:

“按理說,你都初三了,馬上麵臨中考,學習應該很緊張纔對。是什麼讓你覺得,待在我這個小小的、破破的醫務室裡,會比在教室裡聽課更重要呢?”

這個問題,很直接,也很關鍵。

林舟在探尋她最初接近他的動機。

是因為林舟看起來“人畜無害”,好說話,所以是個完美的“逃課工具人”?

還是因為,從一開始,她就在林舟身上,或者說是在這間重新變得可以進入的醫務室裡,尋找著什麼彆的東西?

這個問題,讓蘇晚晚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低下了頭,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懷中那隻柔軟的枕頭上,劃來劃去。

她似乎在回憶,在整理自己那紛亂的、可能連她自己都未曾理清過的思緒。

醫務室裡很安靜,林舟冇有催促她,隻是耐心地等待著。林舟知道,這個答案,對他,對他們之間的關係,都非常重要。

過了許久,她才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聲音,緩緩地開了口。

“我……我也不知道。”

這個答案,讓林舟有些意外。

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迷茫。

“最開始……我隻是……覺得教室裡,好悶。”她輕聲說,“所有人都在埋頭做題,老師在講台上講著聽不懂的東西,窗外的天,也總是灰濛濛的。我一坐在那裡,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然後,那天,我看到你。”她看著林舟,回憶著他們們的初見,“你搬了張躺椅,就放在醫務室的門口,戴著耳機,曬著太陽,閉著眼睛,好像……好像整個世界都跟你沒關係一樣。”

“那時候,我就在想……”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嚮往,“這個老師……好自由啊。”

“所以……我就想,如果能待在你身邊,是不是……也能分到一點點那樣的‘自由’?是不是……就可以暫時地,不用去想那些煩人的考試和做不完的卷子?”

她看著林舟,眼神真誠而坦率。

“我最開始,真的隻是……想找個地方,可以光明正大地,發發呆,喘口氣。而你,和你的醫務室,看起來……就是那個最完美的地方。”

“我冇想到……後來會變成這樣。”

她低下了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甜蜜的羞澀。

聽完她那坦率而真誠的回答,林舟的心中,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原來,最初吸引她的,不是林舟的溫柔,不是林舟的可靠,甚至不是林舟的“好說話”。

而是林舟身上那份,連他自己都唾棄的、用來逃避現實的“自由”和“與世隔絕”的氣質。

林舟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因為回憶而變得有些迷濛的眼睛,林舟決定,向她展露一個更真實的、也更“失敗”的自己。

林舟輕聲地、用一種帶著些許自嘲和無奈的語氣,對她說道:

“晚晚,你要記住,不是每個人,都必須靠學習優秀,才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林舟站起身,再次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彷彿這樣,才能更輕易地,揭開自己那不願示人的傷疤。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這樣的。”林舟的聲音,飄散在微涼的夜風裡,“我以為,隻要拚了命地讀書,考上一個好大學,就能有一個好未來。所以,我的整個高中,除了做題,還是做題。我以為,我能成功。”

“但結果呢?高考,我落榜了。”

這句話,林舟說得雲淡風輕,但蘇晚晚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背後所隱藏的、巨大的失落與不甘。

“我最後的分數,隻夠上一個不好不壞的計算機係專科。”林舟自嘲地笑了笑,“但就在我準備去報到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極其不公平的事情。”

“我發現,我身邊,有一堆平時成績比我差得多、分數比我低得多的同學,他們卻能堂而皇之地,去讀本科,甚至還是分數線很高的醫學本科。”

“你知道為什麼嗎?”林舟冇有回頭,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

“就因為,他們提前,和某些單位,簽了一份所謂的‘定向培養協議’。”

“我當時氣不過,就跑去找招生辦的老師理論。我說,這不公平!憑什麼?最後,我也不知道是那個老師被我纏得煩了,還是他良心發現,他竟然給了我一個‘補錄’的機會。他說,正好有一個定向去偏遠山區當校醫的名額,冇人願意去,問我要不要。隻要我簽了協議,我也能讀本科。”

“我簽了。”

“就這樣,我靠著‘理論’和一份冇人要的協議,從一個計算機專科生,變成了一個醫學本科生。”

林舟轉過身,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但是,故事還冇完。”

“那些靠著關係,簽了‘好協議’的同學,他們畢業後,可以被順利地分到大城市的好醫院,留校,或者進各種體麵的單位。”

“而像我這種,沒關係,冇背景,靠著‘撿漏’才上位的……”林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群山,“就被理所當然地,分到了這種最偏遠、最冇人願意來的地方。”

“你看,晚晚。”林舟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深刻地說道,“明明我們,都是一樣的人,甚至我的起點,比他們中的一些人還要高。但就因為那些看不見的、所謂的‘關係’和‘規則’,我們最終的結局,卻截然不同。”

“所以,你明白嗎?”

“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靠‘成績好’這一條路,就能走通的。”

林舟用自己那堪稱“失敗”和“不公”的親身經曆,給她上了迄今為止,最深刻、也最殘酷的一課。

林舟告訴她,努力不一定有回報,而規則,往往是為另一群人準備的。

就在林舟將這個世界的殘酷真相,赤-裸-裸地展現在她麵前時,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好像說得太多了。

這些關於社會、關於規則、關於不公的沉重話題,對於一個還生活在校園這個象牙塔裡的初中生來說,是不是……太早了,也太沉重了?

林舟看著她那因為林舟的話而陷入震驚和沉思的小臉,心中一緊,立刻決定,及時轉移話題,將她從這種負麵的情緒裡拉出來。

“咳咳,”林舟清了清嗓子,試圖用一種更積極、更辯證的觀點,來修正自己剛纔那過於“喪”的言論,“但是呢,凡事也有特例。”

林舟努力地,為她尋找著這個殘酷世界裡,尚存的一絲希望和光亮。

“我後來也發現,我那些當初成績比我差的同學裡,有幾個,就因為腦子活,會說話,情商特彆高,最後,反而找到了比那些學霸更好的工作。”

“而有些成績特彆好、但一根筋的‘書呆子’,因為不懂人情世故,情商太差,最後在工作崗位上,反而處處碰壁,過得很差。”

林舟看著她,試圖將話題引向一個更普世、也更容易被她理解的層麵。

“所以說,學習成績,隻是一個方麵。一個人的性格、溝通能力、處理人際關係的能力……方方麵麵,都很重要。”

林舟歎了口氣,總結道:“尤其是在我們這兒,這種‘人情社會’裡。我們畢竟不是歐美那種,凡事都講究絕對平等和規則的思維模式。在‘人情社會’裡,很多時候,‘人情世故’,遠比課本上的知識,要重要得多。所以啊,有的時候,情商,也挺重要的。”

林舟說完這番話,感覺像是用一塊巨大的補丁,勉強糊住了他剛纔親手撕開的那個、名為“現實”的巨大裂口。

林舟看著她,看著她那依舊在消化著林舟這番話的、迷茫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歉意。

林舟走回到她身邊,坐了下來,聲音裡,充滿了從未有過的、真誠的歉疚。

“抱歉,晚晚。”

林舟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她。

“跟你說了這麼多……讓你心情不好的話。”林舟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我……我本來是打算,把這些話,就這麼爛在肚子裡,一輩子,都不對任何人說的……”

這是林舟的秘密。

是他作為一個“失敗者”,內心最深處的、不願被觸碰的傷疤。

但今天,林舟卻在她的麵前,將它,和盤托出。

這既是因為林舟對她的絕對信任,也是因為,林舟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曾經那個同樣迷茫、同樣無助的、自己的影子。

林舟不想她,再重蹈林舟的覆轍。林舟低著頭,等待著她的反應。

林舟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她的沉默,或者她那不知所措的、笨拙的安慰。畢竟,林舟剛纔所說的一切,對她來說,實在太過沉重了。

然而,林舟等來的,卻是一個完全出乎林舟意料的、輕柔的觸感。

一隻小小的、溫熱的、還帶著一絲顫抖的手,輕輕地,覆在了林舟那放在膝蓋上、因為不安而緊握成拳的大手上。

林舟的身體,猛地一僵。

林舟抬起頭,震驚地看著她。

蘇晚晚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林舟,那雙總是盛著悲傷與怯懦的眼眸裡,此刻,卻盛滿了林舟從未見過的、一種堅定而溫柔的光。

那光芒,像一束穿透了層層烏雲的陽光,溫暖、純粹,帶著一種足以撫平一切創傷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她冇有說“沒關係”,也冇有說“我懂你”。

她隻是用她那雙清澈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林舟。然後,她覆在林舟手背上的那隻小手,輕輕地、用力地,握了握。

她冇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她的動作,卻在告訴林舟:

“林老師,你的這些過去,你的這些傷疤,我看見了。”

“謝謝你,願意把它們告訴我。”

“你不是一個人。現在,有我陪著你了。”

在這一刻,他們之間的角色,彷彿發生了一個奇妙的對調。

不再是林舟單方麵地,去保護她,去安慰她。

而是她,這個一直以來都被林舟護在羽翼之下的、瘦弱的女孩,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用她那顆最純粹、最乾淨的心,反過來,溫柔地,接住了林舟所有的不堪、失落與脆弱。

林舟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彷彿能看透林舟靈魂的眼睛,林舟感覺自己那顆早已因為現實而變得堅硬、麻木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地、溫柔地,擊碎了。

一股熱流,從林舟的胸口,直衝眼眶。

林舟狼狽地、迅速地,轉過了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林舟怕她看到,林舟這個所謂的“成年人”,此刻,竟然會因為她一個簡單的動作,一個溫柔的眼神,而差點,紅了眼眶。

林舟狼狽地轉過頭,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著翻湧的情緒,而變得異常沙啞和乾澀。

林舟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後發出一聲自嘲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苦笑。

“我……我真冇想到……”

林舟搖著頭,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她說。

“我一個快要奔三的、所謂的‘成年人’,竟然會……會敗倒在你這麼一個初中生的小丫頭腳下……”

林舟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自己那幾乎要失控的情緒,然後,林舟轉回頭,重新看著她。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不再有任何的偽裝和掩飾,隻剩下最純粹、最真誠的感激和一絲……被她徹底征服的、心甘情願的“認輸”。

“晚晚……”林舟看著她,鄭重地、一字一句地說道,“謝謝你。”

這個“謝謝”,和林舟以前說過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它沉甸甸的,包含了林舟全部的、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複雜情感。

林舟看著她那雙清澈的、彷彿能洗滌一切陰霾的眼眸,終於,將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連自己都未曾敢於正視的那個事實,說了出來。

“我……如果不是因為你,”林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和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如果不是你的出現……我可能,真的會像我之前說的那樣,就在這個地方,在這間小小的醫務室裡,一天天地、麻木地、沉淪下去。”

“我會變成一個真正的、隻會打遊戲、看漫畫、對所有事情都漠不關心的、行屍走肉般的廢物。”

“是你……”林舟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光,“是你讓我覺得,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值得我去關心、去保護的人。”

“是你讓我覺得,原來,我這個所謂的‘失敗者’,在某個人的眼裡,也可以是……英雄。”

“所以,晚晚。”

“不是我在拯救你。”

“而是你,從我來到這裡的第一天起,就在用你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我從那個絕望的、自我放棄的泥潭裡,拉出來。”

“是你,在拯救我。”

林舟那番發自肺腑的、近乎告白般的剖白,在安靜的醫務室裡,久久迴盪。

蘇晚晚被林舟這突如其來的、如此直白而炙熱的情感表達,衝擊得不知所措。

她的小臉,再次染上了好看的紅暈,握著林舟的那隻小手,也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些。

她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而林舟,在說出那番話之後,也感覺自己所有的情緒,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看著她那副既感動又羞澀的可愛模樣,看著她身上那套印著粉色小兔子的、與此刻氣氛格格不入的可愛睡衣,他心中那股剛剛還無比激盪的情感,漸漸地,沉澱了下來。

隨之而起的,是一種更原始、更直接的、屬於男性的衝動。

她就坐在林舟的身邊,離林舟那麼近。

她的手,還握著林舟的手。

她的身上,散發著沐浴後那乾淨而清甜的、少女的體香。

她的眼睛,因為感動而水光瀲灩,像一顆熟透了的、等待人采擷的果實。

林舟的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林舟的呼吸,也開始變得有些粗重。

林舟意識到,氣氛,正在朝著一個危險的、一觸即發的地步滑去。

不行。

林舟猛地在心裡對自己說。

不能這樣。她如此地信任他,將他視作救贖和光。林舟不能……他不能在這種時候,用他那肮臟的、成人的**,去玷汙這份純粹的美好。

林舟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纔將心中那頭幾乎要掙脫牢籠的野獸,死死地按了回去。

林舟深吸一口-口氣,然後,輕輕地、卻又堅定地,從她的手中,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林舟站起身,動作顯得有些僵硬,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林舟轉身,走到那兩張並排的病床前,開始默默地、為她整理起床鋪。林舟將被子重新抖開,將她帶來的那個小枕頭,工工整整地擺放在床頭。

林舟用這種機械式的、忙碌的動作,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來平息自己那幾乎要沸騰的血液。

做完這一切,林舟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她,用一種刻意壓製著、顯得有些生硬和沙啞的聲音,說道:

“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林舟指了指那張他剛剛為她鋪好的、靠牆的病床。

“還是……你睡那張床。”

然後,林舟又指了指旁邊那張臨時的、靠外的床。

“我……睡這張。”

林舟用最簡單、最清晰的物理距離,為他那搖搖欲墜的理智,劃下了一道最後的、也是最脆弱的防線。

林舟將那張更安全、更靠裡的“好位置”,留給了她。

而他自己,則選擇睡在外麵,像一個忠誠的、守護著公主的騎士,將她與這個充滿了未知的世界,隔離開來。

這也是在,將她與那個充滿了危險**的、真實的林舟,隔離開來。

蘇晚晚安靜地看著林舟的背影。

她或許還無法完全理解,林舟此刻內心那劇烈的天人交戰。

但她能感覺到,林舟聲音裡的壓抑,和林舟動作裡的僵硬。她能感覺到,林舟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剋製著什麼,守護著什麼。

她冇有說話。

她隻是默默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抱著她那小小的枕頭,走到了林舟為她鋪好的那張床前。

她脫下拖鞋,爬上床,然後,像一隻乖巧的小貓一樣,鑽進了被窩裡。

她躺了下來,側過身,那雙明亮的、清澈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就那麼一眨不眨地,靜靜地,看著林舟的背影。

林舟依舊背對著她,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看到她那雙純淨的眼眸,他剛剛纔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就會瞬間土崩瓦解。

林舟站在原地,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自然,更輕鬆一些。

林舟必須找點什麼話說,一些安全的、日常的、無關風月的話題,來打破這寂靜中湧動著的、危險的暗流。

林舟想到了明天。

林舟想到了,早餐。

“對了,”林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語氣也故作輕快地揚了起來,“我……我剛纔已經定好鬨-鐘了。明天早上七點,保證準時叫你起床。”

林舟頓了頓,然後,丟擲了一個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帶著一絲炫耀意味的“驚喜”。

“明天早上,我給你做……煎餅吃!”

林舟轉過身,但目光卻刻意避開了躺在床上的她,而是指向了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用布蓋著的箱子。

“看到冇?那個箱子。”林舟指著它,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孩子氣的笑容,“我把我大學宿舍裡那個祖傳的、立過赫赫戰功的‘全自動多功能煎餅機’,都給搬過來了!怎麼樣,厲害吧!”

林舟試圖用這種略帶誇張和炫耀的語氣,將氣氛重新拉回到那種輕鬆愉快的、朋友般的日常裡。

林舟在向她描繪一個美好的、充滿了煙火氣的清晨。

不是擁抱,不是親吻,不是任何曖昧的接觸。

而是一頓,由林舟親手為她製作的、熱氣騰騰的早餐。

林舟在用這種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向她表達著自己的心意。

——

我想照顧你。

——

我想讓你的每一個清晨,都充滿陽光和溫暖。

——

我想,和你一起,把這間冰冷的醫務室,過成一個真正的、有溫度的“家”。

蘇晚晚躺在被窩裡,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林舟。

她看著林舟那副像是在炫耀心愛玩具一樣的大男孩模樣,聽著林舟那關於“煎餅”的美好承諾,她眼中的光,變得越來越柔和,越來越溫暖。

她冇有說話。

但她那微微彎起的、像月牙兒一樣的眼睛,和那從被子底下,悄悄探出來,對林舟輕輕晃了晃的、白皙的小腳丫,已經給了林舟,最甜蜜的、也是最肯定的回答。

林舟看著她那雙含笑的眼睛和俏皮的小腳丫,心中那翻湧的慾念,終於被這份溫馨的日常感徹底安撫了下去。

林舟笑著搖了搖頭,感覺自己像是被順了毛的大型犬科動物。

“好了,不早了,趕緊睡覺。”林舟走到電燈開關旁,最後叮囑了一句,“眼睛閉上,不許再看我了啊,不然明天變成熊貓眼,可就吃不下煎餅了。”

“嗯……”被窩裡,傳來她一聲帶著濃濃笑意的、軟糯的回答。

林舟關掉了醫務室的大燈,隻留下了桌上那盞昏黃的檯燈,作為夜燈。

房間,瞬間暗了下來。

林舟摸黑走到自己的那張病床上,脫掉拖鞋,也躺了下來。

他們兩人,躺在兩張並排的床上,中間隻隔著一條狹窄的過道。

在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變得異常敏銳。

林舟能清晰地聽到,身邊傳來的、她那輕柔而平穩的呼吸聲。

林舟甚至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熱,正穿過那薄薄的空氣,傳遞到林舟的身上。

他們都冇有說話。

但他們都知道,對方,就在那裡。

就在離自己,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這種感覺,很奇妙。

既充滿了令人心安的陪伴感,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心跳加速的曖昧。

林舟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林舟的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不斷地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教室裡的對峙,山路上的顛簸,檔案裡的秘密,飯桌上的笑語,還有……剛纔,她握住他手時,那溫柔而堅定的眼神。

林舟發現,自己的人生,好像在遇到這個女孩之後,就徹底地,偏離了原本那條枯燥乏味的軌道,駛向了一個充滿了未知與刺激的、全新的方向。

而他,對此,竟然冇有絲毫的抗拒。

甚至,還隱隱地,充滿了期待。

林舟側過身,麵向著她所在的方向。在昏黃的燈光下,他隻能看到她蜷在被子裡,那一個小小的、模糊的輪廓。

晚安,蘇晚-晚。

他的……小麻煩。

他的……救贖。

林舟在心裡,輕聲地,對她說道。

然後,林舟帶著一絲微笑,緩緩地,沉入了夢鄉。

這一次,他的夢裡,冇有了過去的失意與不甘。

隻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和一頓充滿了陽光味道的、關於煎餅的、甜蜜的約定。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調皮地跳了進來,在醫務室的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林舟被手機鬧鐘那“滴滴滴”的、執著的聲響準時喚醒。

林舟睜開眼,大腦還有些迷糊,但身體的生物鐘,已經因為昨晚那個關於“煎蛋”的約定,而充滿了乾勁。

林舟迅速地關掉鬧鐘,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了起來,生怕吵醒旁邊那個還在熟睡的小傢夥。

林舟走到她的床邊,俯下身,藉著晨光,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她睡得很香,小臉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像蝶翼一樣安靜地垂著,嘴角還微微上揚,似乎正在做一個關於旅行和美食的美夢。

她身上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因為睡姿的關係,微微捲起,露出了一小截細膩光潔的腰肢。

林舟的目光,在那一截雪白的肌膚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迅速地移開。

林舟輕手輕腳地幫她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那片誘人的春光。

然後,林舟便像一個要去執行秘密任務的特工,躡手躡腳地,開始了林舟的“早餐大作戰”。

林舟從牆角的那個大箱子裡,小心翼翼地,搬出了他那檯布滿了大學時代回憶的、油光鋥亮的“祖傳煎餅機”。

林舟把它放在桌上,插上電源。

接著,林舟又從另一個更小的、像是“百寶箱”一樣的儲物箱裡,拿出了他的“秘密武器”——麪粉、雞蛋、火腿腸、榨菜末、蔥花,甚至還有一小瓶祕製的甜麪醬和辣醬。

這些是從食堂裡麵的食材裡麵挑選出來,方便自己煎餅的,本來打算以後也許可以和大學室友擺攤賣餅,但是最後還是中途夭折了的計劃。

林舟熟練地開始和麪、調糊。他動作輕柔,儘量不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很快,麪糊調好了。

林舟開啟煎餅機的開關,預熱。

當溫度達到要求時,他舀了一勺麪糊,倒在滾燙的鐵板上,然後拿起T-型的小木推,以一種專業攤販般的手法,迅速地、均勻地,將麪糊攤成一張薄薄的、圓圓的餅。

“滋啦——”

麪糊與鐵板接觸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悅耳。

一股濃鬱的、混合著麵香和油香的氣味,開始在小小的醫務室裡,瀰漫開來。

林舟打上一個雞蛋,用木推將其搗碎,均勻地鋪滿整個餅麵。在蛋液即將凝固的瞬間,他又撒上了一層翠綠的蔥花和鮮紅的火腿丁。

一張色香味俱全的、完美的、隻屬於“林氏祕製”的豪華版煎餅,即將出爐。

而就在這誘人的香氣,即將達到頂峰的時候,他身後,那個小小的被窩裡,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緊接著,一個帶著濃濃鼻音的、剛睡醒的、軟糯的聲音,響了起來。

“……好香啊……”

聽到她那帶著鼻音的、軟糯的聲音,林舟手上的動作冇有停,臉上卻露出了計謀得逞的得意笑容。

冇有什麼,比用親手製作的美食的香氣,來喚醒一個睡美人,更具成就感的事情了。

林舟將那張金黃酥脆的煎餅,用鏟子熟練地對摺,再對摺,然後盛放在一個乾淨的盤子裡,端著它,轉過身。

蘇晚晚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還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她身上的兔子睡衣有些淩亂,幾縷調皮的黑髮翹了起來,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都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毫無防備的、慵懶的可愛。

而當她看到林舟手中那盤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煎餅時,她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林舟走到她的床邊,將那盤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愛心早餐”,像獻寶一樣,遞到了她的麵前。

“來,我們偉大的‘旅行規劃師’,”林舟笑著調侃道,“快來嚐嚐本大廚親手為你製作的、豪華頂配版的愛心煎餅吧!”

林舟看著她那副饞得快要流口水的小模樣,心中一片滿足。

林舟坐到自己的床邊,也拿起自己那份,一邊吃,一邊用一種帶著些許“懷纔不遇”的、唏噓的語氣,跟她吹噓起了自己的“光輝曆史”。

“想當年,”林舟咬了一大口煎餅,含糊不清地說道,“我本來是打算,靠著我這手出神入化的攤煎餅絕技,在大學城的暑假夜市,擺個小攤,賺點外快,從此走上人生巔峰的。”

林舟看著她,搖了搖頭,長長地歎了口氣。

“結果,萬萬冇想到啊。理想很豐滿,現實太骨感。我跑去一問,好傢夥,那一條街,不管你賣什麼,都得先交一筆高得嚇人的‘攤位管理費’!”

林舟憤憤不平地,又咬了一大口煎餅。

“你說,我這本錢都還冇賺回來呢,就得先被他們剝削一層皮。這生意,還有法做嗎?所以,我這個宏偉的、堪稱商業奇蹟的‘煎餅帝國’計劃,就這麼……可恥地,中道崩殂了。”

林舟用最悲壯的語氣,講述了一個最搞笑的、關於“創業失敗”的故事。

蘇晚晚被林舟這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逗得“咯咯”直笑。

她一邊小口小口地吃著那美味得超乎想象的煎餅,一邊看著林舟,那雙彎成了月牙兒的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和……崇拜。

在她眼裡,林舟這個會攤煎餅、會打遊戲、會看病、會保護她、還會給她講各種奇奇怪怪故事的林老師,簡直就是無所不能的。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身上。

小小的醫務室裡,充滿了煎餅的香氣,和少女那銀鈴般的、清脆的笑聲。

這畫麵,溫暖得,就像一個不願醒來的、最甜美的夢。

吃完這頓充滿了歡聲笑語的“煎餅早餐”後,林舟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間已經不早了。

林舟將盤子和煎餅機都收拾好,然後走到還在回味著煎餅美味的蘇晚晚麵前,伸出手,又一次,習慣性地,揉了揉她那柔順的頭髮。

“好了,我們偉大的‘旅行規劃師’兼‘美食鑒賞家’,”林舟的語氣,帶著一絲催促,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早餐也吃了,是不是該去履行你作為‘學生’的本職工作了?”

林舟看著她,臉上雖然還帶著笑意,但眼神,卻變得認真了起來。

“去換好校服,準備上課吧。”

林舟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在她麵前晃了晃。

“就剩最後兩天了。”林舟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上完這兩天,就是我們期待已久的、長達七天的‘秘密旅行’了。”

“所以,在這最後兩天裡,可不能再出什麼岔子,更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想著逃課了哦。”林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要是在這節骨眼上,被你們班主任抓到,找我來要人,那我們的旅行計劃,可就泡湯了。聽明白了冇有?”

林舟用他們共同的、最期待的“秘密旅行”,作為一種“甜蜜的威脅”,來約束她的行為。

林舟在告訴她:好好上課,不是為了考試,不是為了老師,而是為了他們倆共同的、即將到來的美好假期。

這遠比任何說教,都來得更加有效。

蘇晚晚立刻就明白了林舟話裡的意思。她看著林舟,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充滿了對旅行的嚮往和對林舟的保證。

她用力地、鄭重地,點了點頭,像是在宣誓一樣。

“嗯!我明白了!林老師,你放心,我這兩天,一定好好上課,一節課都不會逃!”

她從床上跳下來,抱著自己的枕頭和睡衣,臉上洋溢著一種充滿了目標的、前所未有的乾勁。

“那我……先回宿舍換衣服了!”

“去吧。”林舟對她擺了擺手,“路上小心點,彆被人看到了。”

“知道啦!”

她應了一聲,像一隻快活的小鳥,轉身跑出了醫務室。

林舟看著她那充滿活力的背影,靠在桌邊,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林舟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享受這種,作為一個“引導者”,看著她一點點地,因為他的存在,而變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充滿希望的感覺。

這種感覺,遠比打通任何一個遊戲,都要來得更有成就感。

蘇晚晚離開後,醫務室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林舟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都充滿了乾勁。林舟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湛藍的天空和明媚的陽光,心情好得不像話。

離那場隻屬於他們的旅行,又近了一天。

林舟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回到他的“王座”前,戴上耳機,熟練地開啟了電腦。

不過,這一次,他冇有立刻點開《文明6》那宏偉的圖示。

他看著桌麵,思緒有些飄飛。

那場即將到來的旅行,像一顆甜蜜的種子,在林舟心裡生根發芽,讓他對所有的事情,都充滿了新的期待。

林舟摩挲著下巴,覺得在開始遊戲之前,還是先把“正事”辦了更靠譜。

而眼下最大的正事,就是為這場即將到來的“秘密旅行”,添置一些必要的裝備。

林舟熟練地開啟了那個橙色的、能買到萬物的購物App,一個全新的、充滿了消費-欲的世界,在林舟麵前展開。

林舟首先搜尋的,是一些實用的、能提升旅行品質的“硬通貨”。

車載手機支架——這個必須有,導航全靠它了。林舟挑了一個看起來最穩固、銷量最高的。

行動式電熱水壺——他也下單了一個。在陌生的旅店裡,能喝上一口自己燒開的熱水,是一種巨大的安全感。

旅行收納袋、一次性壓縮毛巾、便攜的洗漱套裝……林舟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居家男人,有條不紊地,將這些能提升旅行舒適度的零碎物品,一件一件地,加入了購物車。

做完這些,林舟的目光,開始不受控製地,飄向了一些……不那麼“實用”,但卻充滿了對旅行美好幻想的物品。

林舟點開了男裝區,開始瀏覽起那些花裡胡哨的沙灘褲和帥氣的太陽鏡。他想象著自己穿著它們,和蘇晚晚一起,漫步在陽光明媚的沙灘上……

想到這裡,林舟的思緒,很自然地,就飄到了她的身上。

她也需要一身應景的衣服。

總不能,讓她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校服,去逛江南古鎮,去踩海邊的浪花吧?

林舟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在搜尋框裡,輸入了“少女

連衣裙”這幾個字。

瞬間,無數充滿了青春氣息的、漂亮的裙子,像瀑布一樣,展現在林舟的螢幕上。

碎花的、純白的、格子-的、吊帶的……

林舟看著這些漂亮的裙子,腦海裡開始不自覺地,將它們,一件一件地,往蘇晚晚那瘦弱嬌-小的身軀上套。

他想象著她穿上那條淡藍色的碎花裙,漫步在古鎮石板路上的清純模樣。

他想象著她穿上那條純白色的棉布長裙,光著腳丫,在沙灘上奔跑時那隨風飄舞的裙襬……

林舟的心跳,又開始有些加速。

林舟選中了一條他覺得最適合她的、款式簡單大方的米白色連衣裙,準備將它加入購物車。

但就在林舟準備點選的時候,他停住了。

一個最關鍵的、也最尷尬的問題,擺在了林舟的麵前——

尺寸。

林舟……根本不知道她穿多大的衣服。S碼?還是XS碼?胸圍、腰圍、臀圍……這些資料,林舟一概不知。

林舟看著螢幕上那“請選擇尺碼”的選項,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總不能,直接跑去問她“喂,你三圍多少”吧?那也太變-態了。

林舟皺著眉頭,思索了半天,最終決定,還是用一種更穩妥、也更自然的方式來解決。

“算了,”林舟自言自語道,“這事兒不急。”

林舟將那條看中的連衣裙,加入了“收藏夾”,而不是購物車。

“晚上,等她再過來的時候,再找個機會,不經意地,問一問吧。”

林舟打定了主意。

今晚,除了繼續“做攻略”之外,林舟又多了一項新的、充滿了挑戰和一絲曖-昧氣息的“秘密任務”——如何不動聲色地,套出他那隻膽小的小兔子的……身體尺寸。

林舟在購物網站上流連忘返,又為自己添置了一頂看起來很酷的漁夫帽和一雙人字拖之後,才心滿意足地關掉了頁麵。

下午的時間,就在林舟這種對旅行的期待和不時點開遊戲玩上幾回合的摸魚狀態中,悄然度過。

當晚自習下課的鈴聲,再次響徹校園時,林舟也準時地,暫停了遊戲。

林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飲水機旁,為自己,也為那個即將到來的小客人,各倒了一杯溫水。

他幾乎可以肯定,她今晚,一定會來。

果不其然。

就在教學樓裡的喧鬨聲剛剛平息下去不久,林舟醫務室的門,就被人用鑰匙,從外麵,輕輕地開啟了。

蘇晚晚探頭探腦地,溜了進來。

她已經換下了校服,穿上了一套和林舟昨天給她時一模一樣的、粉色的兔子睡衣。

顯然,昨晚的留宿體驗,讓她已經將這裡,當成了可以穿著睡衣隨意走動的、真正的“家”。

她懷裡,還抱著一個畫板和一套嶄新的、看起來價格不菲的彩色鉛筆。

“林老師!”

她一看到林舟,就開心地叫了一聲,然後像一隻快樂的小燕子,飛奔到林舟的麵前,獻寶似的,將手中的畫板,舉到了林舟的眼前。

“你看你看!這是黃校長今天下午給我的!”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抑製不住的興奮,“他說,這是學校申請的‘藝術特長生’專項經費,專門給我買的!他還說……他還說,是你建議他這麼做的!”

林舟看著她手中那套專業的繪畫工具,又看了看她那雙因為興奮而閃閃發亮的、充滿了感激和崇拜的眼睛,心中瞭然。

看來,黃校長那個老狐狸,把林舟那天在教室裡那番“表演”的功勞,全算在了林舟的頭上,並且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他的“感謝”和“投資”。

他這是在告訴林舟:林舟幫學校“穩住”了一個好苗子,學校,也願意為林舟的“特殊關照”,提供一切便利。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舟看著蘇晚晚那開心的樣子,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

“是嗎?那看來黃校長還挺上道的嘛。”林舟故作隨意地說道,“工具都給你配齊了,那你這個‘大畫家’,可得好好努力,彆辜負了校長和你林老師的一片苦心啊。”

“嗯!”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開心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棒玩具的孩子。

她抱著畫板,坐到了林舟旁邊的專屬座位上,然後,便迫不及待地,開始用那些嶄新的、色彩鮮豔的鉛筆,在畫紙上,塗抹起她心中的世界。

而林舟,則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開始思索著,該如何開口,完成他今晚那個“艱钜”的秘密任務。

林舟看著她那副全神貫注於繪畫的可愛模樣,心中開始盤算著,該如何不著痕跡地,套出她的尺寸。

直接問肯定不行,太唐突,也太尷尬。必須創造一個合情合理的、讓她自己說出來的情境。

林舟決定采用一種最自然、最生活化的方式,從她身上這件最冇有防備的睡衣入手。

林舟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目光從她手中的畫板,慢慢地,移到了她身上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上。

林舟仔-細地端詳了幾秒,然後,用一種像是朋友間在隨意聊天的、輕鬆的口吻,開了口。

“說起來,你這身兔子睡衣,還挺可愛的嘛。”

蘇晚晚正在畫畫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林舟,不明白林舟為什麼會突然評論起她的睡衣。

林舟繼續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這是網上買的嗎?還是在縣城裡買的?”林舟頓了頓,然後,丟擲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買的時候,選的什麼碼數啊?”

林舟緊緊地盯著她的反應,但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我就是隨便問問”的無辜表情。

“我……我不知道。”蘇晚晚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茫然,“這是……這是我之前,跟奶奶一起去縣城趕集的時候,在地攤上買的。那時候,好像……冇分什麼碼數,就是看著差不多能穿,就買了。”

這個回答,讓林舟有些意外。他冇想到,這件睡衣竟然是這麼來的。

但是,這並不影響林舟的計劃。

林舟看著她,故作恍然大悟狀,然後,用一種帶著一絲“專業眼光”的挑剔,繼續說道:

“哦……難怪了。”林舟上下打量著她,然後指了指她的肩膀和袖子,“我就說嘛,我感覺你穿這件衣服,好像……還有點偏大。你看,這肩膀的線都掉下來了,袖子也長了一截。”

林舟一邊說,一邊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捏了捏她睡衣那寬大的袖口,幫她往上捲了卷。

林舟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那溫熱而細膩的手腕肌膚。

蘇晚晚的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微弱的電流,從他們接觸的地方,瞬間傳遍了她的全身。她的臉頰,也再次,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

而林舟,卻彷彿絲毫冇有察覺到這曖-昧的氣氛。

他隻是像一個關心妹妹的、體貼的兄長,一邊幫她卷著袖子,一邊用一種略帶惋惜的、抱怨的口吻,繼續他的“套話”。

“你看,就是買得太大了。”林舟搖了搖頭,“以後買衣服,可不能這麼隨便了。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衣服一定要買合身的,纔好看,也舒服。”

林舟看著她那雙因為他的靠近而變得有些慌亂的眼眸,終於,圖窮匕見,丟擲了最終的、也是最自然的問題。

“你現在……具體身高體重多少?下次我幫你參考參考,保證給你挑個最合身的。”

這個問題,在經過了前麵一係列的鋪墊之後,顯得如此的順理成章,如此的“合情合理”。

它完全被包裝在了“關心你穿衣不合身”的善意之下,不帶一絲一毫的猥瑣和彆有用心。

蘇晚晚看著林舟近在咫尺的、寫滿了“關心”的臉……

聽到林舟的問題,蘇晚晚那顆本就因為林舟的靠近而狂跳不已的心,更是漏跳了半拍。

身高?體重?

這些對女孩子來說,極其敏-感和私密的資料,她怎麼好意思,直接說出口?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林舟那灼熱的目光,小腦袋垂得低低的,臉上紅得像是能滴出血來。

她捏著畫筆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用力,聲音細若蚊蚋,充滿了羞澀。

“我……我也不知道……好久……好久冇有量過了……”

這個回答,既是害羞的托詞,也可能是事實。對於一個連溫飽都成問題的留守女孩來說,誰又會去時時刻刻關心自己的身高體重呢?

林舟看著她這副恨不得鑽進地縫裡的可愛模樣,心中暗笑一聲。

林舟等的就是她這個“不知道”的回答。

林舟臉上的表情,瞬間從“關心”,切換到了“理所當然的專業”。

他鬆開幫她捲袖子的手,直起身,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是在執行一項常規醫療檢查的口吻,說道:

“不知道?這怎麼行。”林舟皺起眉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作為“校醫”的、專業的嚴肅性,“瞭解自己的基本身體資料,是健康管理的第一步。你現在是青春期,正是身體發育的關鍵階段,我必須準確掌握你的情況,才能判斷你的發育是否正常。”

林舟一邊說,一邊轉身,走到了那個存放著各種醫療器械的櫃子前。

“正好,”林舟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麵拿出了一卷嶄新的、帶著刻度的軟尺,和一個看起來頗為專業的電子體重秤,“我這裡,裝置齊全。”

林舟將體重秤“啪”的一聲,放在了她腳邊的地板上。

然後,林舟拿著那捲軟尺,在她麵前晃了晃,用一種絕對權威的、不給她任何拒絕餘地的語氣,宣佈道:

“今天,我就給你做一次最全麵、最標準的身體資料測量。”

林舟看著她那雙因為震驚和羞澀而瞪得圓圓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出了他那蓄謀已久的、最終的目的。

“身高、體重……”

林舟頓了頓,目光,在她那被寬大睡衣掩蓋住的、玲瓏起伏的身體曲線上,意有所指地,掃視了一圈。

“……還有,三圍。”

“脫掉外套,站到這裡來。現在,立刻。”

林舟的聲音,平靜、專業,卻又充滿了不容反抗的、絕對的掌控力。

在“為了你的健康著想”這個冠冕堂皇的、無法辯駁的理由之下,一場充滿了曖-昧與禁-忌的、名為“身體測量”的“醫療檢查”,即將開始。

林舟那平靜卻又帶著絕對掌控力的命令,在安靜的醫務室裡迴響。

蘇晚晚徹底被林舟這突如其來的、大膽的指令給震懾住了。她抱著枕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小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大腦一片空白。

量……量三圍?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讓她整個人都陷入了羞恥和慌亂的漩渦。

這……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身體檢查”的範疇了。

林舟看著她那副驚慌失措、像一隻即將被送上解剖台的小白兔的模樣,冇有絲毫的心軟和退讓。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拿著那捲象征著“專業”與“權威”的軟尺,用眼神,無聲地,催促著她。

林舟在等她,自己,一步一步地,走進他為她設下的、這個充滿了危險誘-惑的陷-阱。

林舟看著她那副既羞恥又不知所措的模樣,知道單純的命令,可能會激起她強烈的反抗。

林舟必須給她一個更具體的、更無法拒絕的、甚至……是充滿了美好幻想的理由。

林舟冇有再逼她,而是收起了那副專業的、不容置疑的表情,換上了一種更溫和的、像是朋友間在分享秘密的語氣。

林舟走到她的麵前,蹲了下來,讓自己能平視著她那雙慌亂的眼眸。

“晚晚,”林舟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的魔力,“你知道嗎,女孩子發育到了一定的階段,就需要穿戴合適的、能保護自己身體的內衣了。”

林舟看著她,眼神真誠而坦率,彷彿林舟真的是一個在關心她身心健康的、負責任的“大哥哥”。

“不合身的內衣,會影響你的身體發育,甚至會導致一些健康問題。我作為一個校醫,有責任,也有義務,提醒你,並且幫助你瞭解這些知識。”

林舟先是從“健康”這個無法辯-駁的角度,為他的行為,找到了最堅實的理論依據。

然後,林舟話鋒一轉,將話題,從“健康”,引向了那個充滿了陽光、沙灘和浪花的、隻屬於他們倆的“秘密旅行”。

“而且,你忘了我們還要去哪裡嗎?”林舟的聲音裡,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我們要去海邊啊。”

“我們總不能,讓你穿著這身兔子睡衣,或者穿著校服,去沙灘上踩水吧?”林舟輕笑了一聲,為她描繪出一幅具體的、充滿誘-惑的畫麵。

“我得……給你買一件最漂亮的泳衣。讓你可以在沙灘上,自由地奔跑,儘情地玩水。”

林舟看著她的眼睛,將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理由,拋了出來。

“現在,離我們出發,就隻剩下最後兩天的時間了。”林舟伸出兩根手指,在她麵前晃了晃,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緊迫感,“如果我們現在,立刻,在網上下單,用最快的快遞,兩天後,包裹就剛好能寄到鎮上的代收點。等我們出發那天,就可以順路去取了。”

“你想想,網購,可比去縣城裡那幾家又貴又土的店裡買,要劃算得多,選擇也多得多,對不對?”

林舟的一番話,邏輯縝密,環環相扣。

他將“測量三圍”這件讓她感到無比羞恥的事情,和“穿戴合適的內衣保護身體”、“擁有人生第一件漂亮的泳衣”、“在海邊儘情玩耍”以及“省錢又方便”這些讓她無法拒絕的美好事物,完美地捆綁在了一起。

林舟在告訴她:

忍受這一刻的羞恥,你將換來……整個陽光燦爛的、美好的未來。

這是一個她根本無法拒絕的、充滿了魔鬼般誘-惑力的交易。

蘇晚晚呆呆地看著林舟,看著林舟那雙近在咫尺的、彷彿能看透她所有心思的眼睛。

泳衣……

大海……

沙灘……

這些美好的詞彙,在她腦海裡,不斷地盤旋,衝擊著她那脆弱的、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她那緊緊抱著枕頭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林舟冇有再說話。

他就這樣,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仰視著她,將所有的壓迫感,都消弭於無形。

林舟隻是用那雙充滿了真誠、關切,和一絲不容置疑的溫柔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林舟在等待。

等待她自己,做出最終的決定。

整個醫務室,安靜得可怕。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彷彿在為她那顆正在進行著激烈天人交戰的心,敲打著節拍。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對她而言,這短短的幾十秒,可能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她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劇烈的風暴。

一邊,是根植於她內心深處的、屬於少女的矜持與羞恥。

另一邊,是林舟為她描繪的、那充滿了陽光、大海和“漂亮泳衣”的、無法抗拒的未來。

一邊,是“被一個男人測量身體”的恐懼與抗拒。

另一邊,是對林舟這個她唯一信任、唯一依賴的人的、毫無保留的順從。

她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發白,甚至留下了一排淺淺的牙印。她那緊緊抱著枕頭的手,因為用力,指關節都失去了血色。

她的小腦袋,深深地垂著,林舟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看到她那因為內心劇烈掙紮而微微顫抖的、瘦弱的肩膀。

終於……

彷彿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那劇烈的顫抖,慢慢地,停了下來。

她緩緩地,抬起了頭。

當她的目光,再次與林舟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時,林舟看到,她那雙總是盛著怯懦和悲傷的眼眸裡,此刻,所有的掙紮、羞恥和恐懼,都已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又帶著一絲決絕的、破罐子破摔般的、將自己的一切都徹底交給林舟來處置的……

絕對的順從。

她冇有說話。

但她那空洞而認命的眼神,已經給了林舟,最清晰的回答。

然後,林舟看到,她那雙顫抖著的小手,緩緩地,鬆開了那個被她當作最後一道防線的枕頭。

枕頭,從她的懷中,滑落。

“啪嗒”一聲,輕-輕地,掉在了地上。

她就那樣,坐在椅子上,穿著那身可愛的兔子睡衣,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精緻的、等待著被林舟隨意擺佈的人偶。

她,徹底地,放棄了抵抗。

林舟看著她那雙空洞而認命的眼神,看著那個被她放開、掉落在地的枕頭,林舟心中那份因為成功“誘-導”她而產生的隱秘快-感,在那一瞬間,化作了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林舟意識到,她不是真的“順從”,而是……放棄了掙紮。

這比任何反抗,都更讓林舟心疼。

林舟歎了口氣,剛纔那副“引誘者”的姿態,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舟伸出手,輕輕地、溫柔地,揉了揉她那柔-軟的發頂,試圖用這種方式,給予她一絲安慰。

“我知道你很害羞,晚晚。”林舟的聲音,變得格外輕柔,帶著一絲理解和包容。

“但是……沒關係。”林舟俯下身,在她耳邊,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隻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道,試圖用林舟的聲音,去驅散她心中的恐懼和羞恥。

“你……可以背對著我。”

這個提議,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間點亮了她那雙黯淡的眼睛。她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再次燃起了一絲希望。

林舟看著她那副帶著期盼的小臉,繼續用一種最能讓她安心的語氣,解釋道:

“我用尺子,從你背後,輕輕地繞你一圈。前麵的……”林舟頓了頓,語氣裡充滿了認真和承諾,“我保證,我絕對不會看一眼。”

然後,林舟又刻意用一種輕鬆調侃的語氣,試圖打消她最後的顧慮。

“至於背後嘛……”林舟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語氣,彷彿在說一個最顯而易見的道理,“拜托,女孩子的後背和男孩子的後背,除了曲線稍微流暢一點點之外,冇有任何區彆,好不好?”

“我一個專業校醫,什麼冇見過?都是碳水化合物加蛋白質,放心好了。”林舟甚至故意扯上了醫學名詞,試圖用“專業”來掩蓋“尷尬”,“我絕對不多看你一眼。”

林舟這番話,真誠中帶著一絲狡黠,嚴肅中又帶著一絲痞氣。

林舟給了她最大的退路,也給了她最後的尊嚴。

他將她從那種“被審視”的羞恥感中解脫出來,讓她覺得自己依然是那個可以擁有“秘密”和“底線”的蘇晚晚。

蘇晚晚看著林舟,看著林舟那雙溫柔而又充滿理解的眼睛。

她感受著林舟那隻大手還在她頭頂的溫度,聽著林舟那帶著磁性的、充滿安撫的聲音。

林舟為她提供的這個“背對”的選項,讓她那顆已經放棄抵抗的心,再次燃起了希望。

她知道,這是林舟給她的,最後的溫柔。

她不再掙紮,也不再猶豫。她的大腦,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地,向林舟那充滿了包容和理解的溫柔,繳械投降。

她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冇有說話,也冇有再看林舟。

她隻是默默地,聽話地,轉身,背對著林舟。

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包裹著她纖細的、有些僵硬的背脊。

整個醫務室,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舟看著她那近在咫尺的、瘦弱卻又無比堅定的背影,心中一陣狂跳。

林舟知道,他贏了。

但這份勝利,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複雜而沉重的滋味。

林舟看著她那近在咫尺的背影,心中**蠢蠢欲動,但理智卻拚命拉扯著。

林舟看著她那僵直的背影,心中那股原始的衝動,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籠。

但林舟最終還是選擇了剋製。

林舟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自己那劇烈的心跳,和血液裡奔湧的燥熱。

林舟閉了閉眼,在心裡對自己說:

“林舟,你是個醫生。你是個老師。”

當再次睜開眼時,林舟眼中的**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作為一名醫者的,絕對的專業和冷靜。

林舟拿起桌上那捲冰涼的軟尺,走上前,來到她的身後。

林舟的動作,輕柔而迅速,冇有一絲多餘的拖遝。

林舟冇有說話,也冇有再給她任何反悔的機會。

林舟的手指,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將軟尺的金屬端,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她那穿著睡衣的、柔軟的後背上。

首先是胸圍。

林舟讓軟尺從她的腋下穿過,然後,繞過她那寬大睡衣下,若隱若現的、微微隆起的胸部,從她的前麵回來,在她的後背處,將兩端對齊。

林舟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她那因為羞澀和緊張而微微發燙的肌膚溫度。

這個過程,林舟的眼睛,始終盯著軟尺上的刻度,冇有絲毫地偏移,也冇有絲毫地向下。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個數字。

然後,林舟迅速地、輕輕地,將軟尺從她身上移開。

接著,是腰圍。

林舟將軟尺繞過她纖細的腰肢,同樣在她的後背處對齊。他甚至能感覺到,她那因為緊張而微微收緊的腹部,所帶來的細微顫抖。

再次記下數字。

最後,是臀圍。

林舟將軟尺繞過她那被睡衣包裹住的、渾圓的臀部。這個位置,需要林舟稍微向下俯身。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臀部那溫暖的、富有彈性的弧度。

林舟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更加輕微。

林舟努力控製著自己的心跳,讓它不要過於劇烈。

他看到了那個最後的數字。

完成。

林舟迅速地、輕輕地,將軟尺從她身上移開。

整個測量過程,從開始到結束,不超過三十秒。

林舟做得如此專業、如此迅速,彷彿她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病患,而林舟,隻是在執行一項最普通的、例行公事的檢查。

林舟收起軟尺,放回抽屜,然後,他長長地、不易察覺地,撥出了一口氣。

林舟再次走到她身邊,用一種已經恢複了平靜的、正常的語氣,對她說道:

“好了,都量好了。”

林舟的聲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你可以……轉過來了。”

她依舊背對著林舟,身體還有些僵硬。

就在她準備轉身的時候,林舟又叫住了她。

“等等,還有最後兩項。”

林舟的聲音再次響起,讓她那剛剛準備放鬆下來的身體,又瞬間繃緊了。

林舟指了指地上的那個電子體重秤,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是在完成最後流程的口吻說道:

“把拖鞋脫了,站上去。”

蘇晚晚的身體微微一顫,但還是順從地,脫掉了腳上那雙毛茸茸的兔子拖鞋,露出了兩隻小巧白皙的、因為緊張而蜷縮起來的腳丫。

她小心翼翼地,站上了那個冰涼的電子秤。

秤上的紅色數字,飛快地跳動了幾下,然後,穩定在一個具體的數值上。

林舟點了點頭,將那個數字記在心裡。

“好了,下來吧。”

接著,林舟又指了指她身後那麵貼著身高測量表的牆壁。

“過去,靠牆站好,腳後跟併攏,背挺直。”

她像一個聽話的人偶,再次照做。她走到牆邊,背對著林舟,將自己纖細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林舟拿起一本厚厚的硬皮書,走到她身後,將書本平放在她的頭頂,然後,在牆上的身高表上,做下了一個精準的記號。

至此,所有的測量工作,全部完成。

林舟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張便簽紙和一支筆,將他剛纔記下的所有資料,清晰地、工整地,寫在了上麵。

身高:158

cm

體重:42.5

kg

胸圍:72

cm

腰圍:58

cm

臀圍:75

cm

林舟將這張寫滿了她身體所有秘密的便簽紙,摺好,走到她的麵前,遞給了她。

“喏,收好。”林舟的語氣,恢複了往日的輕鬆和調侃,“以後,這就是你自己的身體資料了。下次再買衣服,就不會買錯了哦。”

林舟看著她那副接過“秘密情報”後,又羞又窘,連耳根都紅透了的可愛模樣,忍不住又伸出手,輕輕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子,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真是的……你這個小丫頭。”

林舟搖了搖頭,故作無奈地歎了口氣。

“我這都隻是穿著睡衣,還在背後幫你量的,你就已經害羞成這個樣子了。”

林舟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半真半假的、帶著一絲未來式擔憂的口吻,說道:

“你這個樣子,以後要是交到了男朋友,那可怎麼得了啊?”

林舟這句充滿了暗示和調侃的話,像一顆投入她心湖的深水炸彈,瞬間,在她那顆早已混亂不堪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呆呆地看著林舟。

林舟看著她那副呆呆傻傻、完全被林舟問懵了的可愛模樣,決定繼續“乘勝追擊”,用一種更深層次的、文化與現實結合的“歪理”,來為自己剛纔的行為,尋找更“合理”的解釋,同時也進一步地,試探她的底線。

林舟收起了臉上的調侃,換上了一副故作深沉的、彷彿在探討什麼學術問題的表情。

林舟看著她,緩緩地,念出了一句古詩。

“‘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

林舟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有磁性。

“晚晚,你知道這首詩嗎?它說的是,正是像二月初的豆蔻花一樣,含苞待放、最美好的年華。”

林舟看著她那雙因為林舟的話而變得有些迷茫的眼睛,話鋒一轉,將話題,從遙遠的唐詩,拉回到了他們所處的、這個真實而又有些“特殊”的現實環境裡。

“我來你們這裡,時間雖然不長,但也發現了一個現象。”林舟用一種彷彿在做社會學調查的口吻,說道,“我發現,你們這裡的很多人,好像結婚生小孩,都挺早的。我聽說,甚至有不少高中生,就已經訂婚,甚至結婚了。”

林舟看著她,將他那充滿了暗示性的、最終的“推論”,拋了出來。

“所以,我剛纔就在想……在這種環境下,我以為……你可能,也會對‘男朋友’,或者說,對這種……男女之間的事,比較早熟,比較感興趣……”

林舟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看著她那張因為林舟的話而變得越來越紅、幾乎快要冒出蒸汽的小臉,立刻又裝出一副“說錯話了”的、無辜又懊悔的表情。

“唔……看來是我猜錯了。”林舟撓了撓頭,迅速地改口,以退為進,“看你這麼害羞,應該是我思想太齷齪了。好了好了,就當我剛纔什麼都冇說過……”

林舟擺了擺手,轉身就要走開,留給她一個“抱歉,是我唐突了”的背影。

“好了……不早了,趕緊睡覺吧。”

林舟用這番話,將自己剛纔那充滿了試探和挑逗的行為,完全歸咎於“對當地風俗的誤解”和“自己的思想齷齪”。

他把自己擺在了一個“犯了錯”的位置上,反而讓她那點因為被冒犯而可能產生的怒氣,消散於無形。

林舟再次,將選擇權,交給了她。

是就此打住,接受林舟的“道歉”,然後上床睡覺?

還是……對林舟剛纔提出的那個,關於“男女之事”的、禁-忌的話題,做出迴應?

林舟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就這樣,保持著背對她的姿勢,站在原地,將整個空間的決定權,都交給了她。

林舟在賭。

賭她對林舟的好奇,對林舟的依賴,已經超越了少女的羞澀和矜持。

時間,彷彿又一次靜止了。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