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寄在綴錦樓強搶伶人、意圖毆傷朝廷命官一事,起初謝岫並未太放在心上,隻道是尋常風流罪過,打點些銀錢,疏通些關係,將人暫時保出來,再慢慢平息便是。以謝家如今的權勢,壓下這等小事,料想不難。
然而,當她開始動作時,卻駭然發現,此番不同以往。
往常那些或睜隻眼閉隻眼,或收錢辦事的衙門官吏、刑部官員,此次態度異常強硬,不吃謝家的打點,對謝寄的案子則查得格外認真細緻。
更令她心驚的是,調查的範圍,開始不受控製地擴大。
從謝寄此次的劣跡,竟牽連出數年前她曾捲入的一樁強占民田、逼死人命舊案;繼而,又有人翻出謝寄在科舉中舞弊、謀取功名的線索;甚至,謝寄名下幾處來路不明的钜額產業,也被一一揭露……
連帶著,那些謝家的陳年舊事,一併被翻出,暴露在天光之下。
直到此刻,謝岫才恍然驚覺,自己早已落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之中。
趙延玉、李穠、皇帝……她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什麼師徒反目,什麼帝王厭棄,什麼貶官流放,統統都是做給外人看的障眼法!
目的,就是讓她謝家放鬆警惕,露出破綻,甚至主動將把柄遞到對方手中!
謝岫在書房中,麵對著一份份雪片般飛來的壞訊息和彈劾奏章,臉色灰敗。
她終於明白了皇帝那看似曖昧不明的態度背後,深藏的殺機。
陛下,從未真正信任過她們這些尾大不掉的世家,所謂的倚重、給麵子,不過是平衡之術,是等待時機的隱忍。
李穠,從來就是皇帝手中最鋒利、也最忠誠的那把刀,所謂的貶謫,不過是讓她從明處轉入暗處,更好地蒐集證據,佈局謀劃。
而趙延玉,則是皇帝選中的新一代利刃。
“時也……命也……”
謝岫頹然坐倒,望著窗外依舊明媚的春光,卻隻感到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了《紅樓夢》中那句“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儘”。
謝家最終被論罪發落,牽連甚廣,無數人因此遭難。曾經煊赫一時的大家族,一夕之間分崩離析,應了那句“眼見他高樓起,眼見他樓塌了”。
風波過後,李穠得以翻案,官複原職。趙延玉則被重新啟用,更晉升為禮部侍郎,秩從三品,是禮部的二把手。
禮部尚書一職,由一位年邁寬厚的老臣擔任。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這是有意讓趙延玉以侍郎之職,實際主持禮部日常事務,積累資曆與人望,為將來更進一步鋪路。
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
輕輕推開窗,早晨清新微冷的空氣就湧了進來。
今日是她正式以禮部侍郎身份,前往禮部衙門領受新差事的日子。身上已換上了緋色官服,胸前補子上,昂首挺立著一隻栩栩如生的孔雀。
踏入宮門,前往禦書房例行奏對。
皇帝今日似乎心情不錯,見到她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揚:“這身衣裳,很精神。襯你。”
“謝陛下誇讚。”
“走,陪朕去園子裡走走,說說話。”
皇帝起身,未帶太多隨從,隻與趙延玉前後走著,緩步踏入禦花園。
“蕭年那孩子,近來如何,可還安分?”
“回陛下,郎主殿下很好,與府中眾人都相處和睦。”
近日來了興致學下廚,險些點了廚房。
皇帝輕笑一聲:“嗯,那就好。”
“謝家之事已了,朝堂為之一清,正是百廢待興之時。你如今的擔子不輕,要用心當差,不負朕望。”
“臣定不負君恩。”
從禦花園出來,趙延玉徑直前往禮部衙門。新任禮部尚書對趙延玉頗為倚重,將一應政務大多交托給她處置。
趙延玉先將各司屬官的履曆細細翻了一遍,遇有勤勉卻不得誌的,便酌情擢升,逢著推諉塞責的,也不厲聲斥責,隻將難辦的差事妥帖分派下去,看其行事再定獎懲。不過月餘,原本鬆散的禮部便氣象一新。
禮部工作漸入正軌,《紅樓夢》下半部的大綱與細綱也密密麻麻寫了幾冊紙。
後四十回最是難寫,稍不留意便會落得狗尾續貂的下場,非但辜負前八十回的風骨,更會讓那些鮮活的人物變得麵目可憎。
她提筆又放下,隻覺字字千鈞,必須要細細琢磨,按照原有的思路繼續寫下去。
上半本的最後,已經寫到賈府內外交困,危機四伏。山雨已來風滿樓。
賈府這座看似巍峨的大廈,早已在內部蛀空了根基,隻等著一場風雨,便要轟然傾塌。
由於傻大姐撿了一個繡春囊,導致了抄檢大觀園,在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推波助瀾下,演變成一場針對大觀園內眷的、沸反盈天的抄檢。
抄到探春那兒以後,探春悲憤交加,隻道,“你們彆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裡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
咱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呢。”說著,不覺流下淚來。
探春是一個有眼光的人,看到了家族未來的命運,乃至於一語成讖。這樣的不幸一步步發展下去,家族必然一步步往下滑落,墜入深淵。
下半部開篇,便是矛盾的總爆發。
宮裡的元春,本是賈府最大的靠山,可他的死,卻並非因病,深宮之中,波譎雲詭,他捲入了兩派勢力的虎兕之爭,最終落得個被賜死的下場。訊息傳回賈府時,賈太翁一口氣冇上來,險些昏厥過去。
誰都知道,賈府早已站錯了隊。
一邊,她們藏匿了身份敏感,疑似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脈的秦可卿,又與幾位手握重權的王姥過從甚密,另一邊,卻將元春送進宮闈。可這世上哪有這般便宜的事?這種兩頭投機,最終反噬自身。
元春一死,政敵便迫不及待出手,賈政因官場貪腐被彈劾,賈赦、賈珍強占民田、逼死人命等累累劣跡被揭發。
賈太翁受不住打擊,撒手人寰,賈府失去最後的精神支柱,忠心耿耿的鴛鴦殉主而去。
諸芳流散,悲歌不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迎春被貪財的母親賣給中山狼孫紹祖,受儘虐待,一年便香消玉殞。
探春為挽救家族頹勢,被迫遠嫁異鄉,如斷線風箏,再難歸家。
惜春看破紅塵,決意出家,獨伴青燈古佛。
大觀園荒蕪衰敗,香菱在夏金桂的百般磋磨下含恨而亡。
曾經的詩酒風流、手足溫情,儘化泡影。
而寶玉,丟了那塊銜玉而生的通靈寶玉後,便癡癡傻傻,終日裡隻知喃喃念著“林哥哥”。賈府的人病急亂投醫,竟想著用沖喜的法子救她,定下的親事,便是寶釵。
寶玉要和寶釵在一起的事情,被黛玉聽說了。那黛玉此時心裡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兒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鹹竟說不上什麼味兒來了。
他還是要去找寶玉問個清楚。
他一步一步挪到寶玉的院裡,彼時寶玉正歪在榻上,見了他,咧嘴一笑,眉眼間還是往日的模樣。
兩人此時相對,一個瘋瘋癲癲,一個恍恍惚惚。
忽然聽著黛玉說道:“寶玉,你為什麼病了?”
寶玉笑道:“我為林哥哥病了。”
她眨了眨眼,笑得天真。
一句話,便將黛玉的最後一絲力氣抽得乾乾淨淨。他踉蹌著走出院門,一口鮮血便猛地嘔了出來,染紅了素白的衣襟。
賈太翁不在了,這賈府裡,再無一人真心疼惜他。連寶玉,也不能與他心意相通,還要另娶他人。
黛玉心灰意冷,回到瀟湘館,病情愈發重了,又恰逢節氣不好,染了風寒,他便纏綿病榻,再難起身了。賈府上下自顧不暇,哪裡還顧得上精心養護黛玉的病情,最終,竟真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
變故是很快的,那一夜,黛玉心有所感,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將自己平生詩稿連同那方題著詩的舊帕,一併投入火盆。
他一邊燒,一邊落淚,淚水落在火中,不知是為寶玉,還是為自己這一生。
待到紫鵑察覺不對,推門而入時,黛玉已經闔上了眼,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彷彿隻是睡著了一般。
紫鵑為黛玉守了七日靈,而後也剪去了青絲,跟著惜春去了庵堂。
黛玉死後,魂歸離恨天。
身側忽有仙男緩步而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歎:“仙子何必早早歸來呢?”
黛玉道:“我本是去還淚的,無意……嫁她。”
“如今淚儘了,也就回來了。”
從初見時的驚鴻一瞥,到後來的心事暗藏,從秋風夜雨裡的孤枕難眠,到聽聞金玉良緣時的嘔血斷腸。點點滴滴,都是還寶玉的情。
這人間的富貴榮華、女男情長,於絳珠仙子而言,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幻夢。夢醒了,自然該回來了。
而在人間,寶玉得知黛玉的死訊,悲痛至極,一時之間竟然恢複了神智,甚至也大病一場,昏沉之中,似夢似醒,竟到了一處陰森之地。
寶玉四顧,茫然問道:“借問此是何處?”
一個身著皂衣的人答道:“此陰司泉路。你壽未終,何故至此?”
寶玉急急道:“適聞有一故人已死,遂尋訪至此,不覺迷途。”
那人道:“故人是誰?”
寶玉道:“姑蘇林黛玉。”
那人卻說,林黛玉已經魂歸離恨天,並不在此處。
寶玉醒來後,才覺大夢一場。她萬念俱灰之下,
答應了和寶釵的婚事,卻像是在冷眼旁觀彆人的事情。
賈寶玉和林黛玉是一場悲劇,寶玉和寶釵雖然結合了,但是貌合神離,最後也是一個悲慘的結局。
不久,賈府徹底敗落。賈赦、賈珍被流放三千裡,賈政被貶為庶民,寶玉與王熙鳳等人也曾被關押入獄,幸得小紅、茜雪等舊仆奔走營救,才得以脫身。
王熙鳳機關算儘,最終卻落得個被休棄的下場,他哭著喊著要回金陵,卻在獄中油儘燈枯,應了那句“機關算儘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他托付給姐姐的巧兒,被歹人賣入煙花之地,幸而劉姥爺感念當年接濟之恩,千辛萬苦將他救出,後來巧兒嫁與板兒,纔算得了個安穩歸宿。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湘雲的妻主衛若蘭早逝,冇了依靠的他流落江湖,以賣藝為生,暮雨瀟瀟裡,隻餘下“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的淒涼。
妙玉冇了賈府的庇護,被權貴強搶了去,最終落得個“風塵肮臟違心願”的結局。
後來,寶玉愈發窮困潦倒,甚至到了“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氈”的地步。
昔日裡錦衣玉食的寶玉少姥,如今竟成了這般模樣。她看透了這世間的無常,也看透了這榮華富貴的虛妄。
在一個雪落無聲的清晨,寶玉辭彆了寶釵,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削髮爲僧,遁入空門,這一撒手,便是徹底的了斷。
寶釵守了活寡,一個人孤苦伶仃,正應了那句“金簪雪裡埋”。
子孫流散,家產儘失,榮寧二府,漸漸淪為一片廢墟。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李紈苦守教子,賈蘭中舉後卻早逝,留下他“枉與他人作笑談”。
寶玉出家前,曾在夢中重返太虛幻境。
警幻仙子引著她看金陵十二釵的正冊、副冊、又副冊,冊上的判詞,竟與眾人的命運一一對應。
仙子歎道:“世間萬物,皆為鏡花水月。千紅一哭,萬豔同悲,不過是一場大夢。”
寶玉望著那“情榜”,終於了悟了自己與一眾男兒的前世今生。
這場大夢,始於青埂峰下的一塊頑石,終於白茫茫的大地。
夢醒時分,唯餘一片乾淨。
人生著甚苦奔忙?
不過是食儘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