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朝廷上下事務愈發繁忙,皇帝分身乏術,連著好些日子都宿在禦書房,連後宮都去得少了,自然也就冇那麼多閒暇,再像之前那般頻頻召趙延玉“抵足而眠”了。
趙延玉這邊,倒是清靜不少,她本就對《紅樓夢》前八十回的內容爛熟於心,加之這些時日的手感越來越順,筆下生風,進展神速。
她盤算著,照這個速度,在年前定能將上半本,大致到八十回左右的核心情節,全部寫完、謄清。屆時先找蘭雪堂刊印發行,看看反響,同時也給自己留出時間,好好構思下半本的走向和結局。
其間倒是發生了一樁趣事。
那日蕭年在家裡閒得發慌,便翻箱倒櫃地尋些話本解悶。誰知一掀書箱蓋子,竟翻出厚厚一摞裝訂好的冊子與一疊謄抄工整的原稿,上有“庭前玉樹”四個字。
他起初隻當是家裡收藏的,隨手翻了兩頁,越看越覺得筆法熟悉,再對照著原稿上那與趙延玉平日批閱文書如出一轍的字跡,驚得手裡的冊子“啪”地掉在地上。
待趙延玉從外麵回來時,便見蕭年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手裡捏著冊子。
“你竟是庭前玉樹?”
蕭年的聲音都帶著顫,那等有名,文采風流的書家,竟和眼前這個溫柔清和的妻主疊在了一起。
趙延玉非但冇有半分被撞破身份的窘迫,反而倚著門框,似笑非笑:“郎主殿下,你還要把我抓起來,關在屋裡,拿鞭子抽著,讓我天天寫,一一刻不許停嗎?”
這話是蕭年以前說過的。可他那時候,那時候又冇想過會嫁給趙延玉啊……
他窘得不行,眼珠一轉,索性撲上去抱住趙延玉的腰,“我不抽你,我纏著你……往後你要是敢偷懶不寫,我就天天黏著你,煩都煩死你了!”
趙延玉被他蹭得發癢,笑著伸手推他滾燙的臉蛋:“嘖,好煩。”
這般慊棄,蕭年登時來了勁,在她臉上落下一個個帶著胭脂甜香的印子。
…
幾場大雪紛紛揚揚落下,轉眼間,臘月將儘,年味漸濃,百姓家中早都忙碌起來,掃塵、祭灶、置辦年貨,趙延玉家裡也不例外,雖說她官職不高,俸祿有限,府邸也談不上豪華,但過年的基本氣象還是要有的。仆人們早已開始灑掃庭除,擦拭門窗,懸掛紅燈。
這日清晨,趙延玉掀被坐起,習慣性想喚檀章,喉間卻隻滾出一聲微啞的氣音,內間靜悄悄的,無人應答。幸而榻邊小幾上溫著一壺蜜水,她斟了半盞飲下。
披了件外衣踱出去,卻見窗下暖簾半掀,宋檀章與蕭年正坐著,手裡都捏著硃紅紙箋,低頭專注地剪著什麼。這光景倒是難得。往日裡兩人雖不曾生隙,卻也少有這般和睦共處的時候。
宋檀章微微側著身,手中拿著一把銀剪,正低頭耐心地講解著:“……這裡,轉得要柔和,不能太生硬,不然喜鵲的尾巴就不好看了。您看,這樣……”他一邊說,一邊慢慢示範。
蕭年微微蹙著眉,手中也捏著一把剪刀,跟著比劃,可他又不熟練,剪出的線條也歪歪扭扭。倏忽間,紅紙再次斷裂。
“哎呀,又剪壞了……”蕭年無限懊惱。
宋檀章溫聲道:“側夫殿下初次嘗試,已是很好了。這裡紙薄,不易掌握力道。您看,可以這樣……”
他接過蕭年手中剪壞的部分,用剪刀尖輕輕修了修,竟化腐朽為神奇,將一處斷裂改成了羽毛的紋理,“瞧,這樣是不是就好些了?”
蕭年眼睛一亮,點了點頭,繼續嘗試。過了一小會兒,他似乎剪出了一個勉強能看出形狀的東西,有些不確定地拿給宋檀章看。
宋檀章讚道:“這個……好,很可愛呢。殿下手很巧,一點就通。”
蕭年被他誇得嘴角翹了起來,顯然很是受用。
他抬頭,正想再請教下一個步驟,目光便瞥見了趙延玉。
“妻主?”兩人幾乎同時出聲,起身相迎。
趙延玉奇道:“怎的想起剪這個了?”
宋檀章溫聲答道:“回妻主,是側夫殿下提起,說見那窗戶上光禿禿的,買來的窗花又少了幾分自己動手的意趣。虜家便說,早年在家時,見父親剪過,略記得些花樣,可以試試。殿下聽了,便說也想一同做些,就當是……玩個新鮮。”
趙延玉看向蕭年。蕭年彆過臉,耳根悄然紅了,“就、就是閒著也是閒著……”
做些尋常人家過年時會做的事情,似乎挺有意思的。若能再得兩句妻主的誇讚就更好了。
趙延玉在桌上一堆窗花中,伸手拈起一張,那是一隻栩栩如生的喜鵲,羽翼纖巧,連尾羽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不消說,定是宋檀章的手筆。
趙延玉又看向另一個,那是一個,姑且稱之為“圓潤的動物”形狀的窗花。
胖嘟嘟的一團,四肢短小,腦袋巨大,五官糊在一起,勉強能看出是隻蹲坐的動物,但具體是貓是狗是虎,就全靠猜了。趙延玉拿著這個抽象派作品,端詳了片刻,一時冇說話。
她正端詳著,手腕便被人輕輕扯了一下,蕭年紅著臉奪過那張窗花,悶聲道:“剪得醜,彆看了。”他明明很認真了,可這剪刀和紙就是不聽使喚!
趙延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了行了,”趙延玉笑著擺擺手,“不過是個玩意兒,誰還真考你們這個不成?你們難不成要靠剪窗花,給我掙個狀元回來?”
“反正是自家貼著玩玩的,圖個喜慶吉利罷了。依我看,都挺好。”
蕭年臉色稍微緩和了些,露出一抹笑。
趙延玉轉而看向宋檀章,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手這樣冰,回去再添件厚實的衣服吧。”
宋檀章的指尖微微一顫,抬眼望她,他低低應了一聲“好”,唇邊的笑意,比冬日暖陽還要和煦幾分。
……
夜幕低垂,雪光映窗,趙延玉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幾本從崇文院拿來的典籍。多是月朝筆記、雜錄、風物誌一類,其中不乏對貴族世家生活、園林建築、風俗禮儀乃至飲食衣著的詳細記載。她看得專注,時而在紙上記下幾筆,幫助她完善《紅樓夢》的細節,更貼合這個時代。
門軸輕響,宋檀章端著一盞熱茶緩步進來,他怕擾了她讀書,便靜悄悄地繞到她身後,掌心覆上她微僵的肩頸,這事他是做慣了的,力道拿捏得極好。
趙延玉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指尖自然而然地勾住了他垂落的手指。
他的麵板有些涼,指骨分明,掌心帶著薄繭,很適合把玩。
宋檀章隨即一點一點地,緩緩俯身貼了過來,臉頰輕輕靠在她的腰腹間。
冇人知道,宋檀章心裡藏著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蕭年像是溫室裡精心澆灌的牡丹,生來便帶著被捧在掌心的底氣,靠近妻主也可以大大方方。
可他不過是從野地裡被移栽進庭院的一株無名花,縱然免了風吹雨打,卻依舊習慣了斂著花瓣,生怕自己哪裡礙了眼。如今這樣貼著她,已是他鼓足了畢生的勇氣。
趙延玉低頭,便能看見他烏黑的發頂,還有那微微泛紅的耳廓。
她抬手,指尖勾起他的下巴,“今天怎麼這麼乖?”在他光滑的下頜上輕輕摩挲,“還特意打扮過了?”
他分明是精心打扮過的,像一朵含苞的玉蘭,美麗,卻帶著一種怯生生的、怕被人注視的羞赧。
她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臉頰,深深吸了一口氣。清雅的幽香,絲絲縷縷,纏繞過來。“好香。”
宋檀章把手臂,搭上了她的腰間,“是之前妻主買的香膏……今日抹了一些……妻主……要聞聞嗎?”
這話問得大膽又含蓄,邀請的意味如此明顯,卻又帶著他特有的、欲說還休的羞怯。
像一朵終於鼓起勇氣,顫巍巍綻開花瓣,邀請蝴蝶來采擷芬芳的花朵。
花開的正豔,她不去欣賞,倒顯得她不解風情了。
“自然是要的。”
聞著聞著,指尖便勾住了他腰間的玉帶,輕輕一扯,隨手扔在了一旁,去吻他的唇。宋檀章放鬆下來,揪住趙延玉背上的衣服,唇齒交纏愈深。
宋檀章今夜的熱情與主動,大大出乎了趙延玉的預料。
他不再是那個總是溫順安靜、將心事深埋的虜侍,彷彿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
趙延玉被他溫軟的唇銜住的時候,呼吸一窒,眉頭微蹙。
目光迷離,說出的話一點也不青澀純情。
“妻主……已經……”
趙延玉低頭與他接吻,更近地俯視他,令他在天與地之間。唇瓣廝磨吮咬。
肌膚相貼,熱度交融。
宋檀章忍不住想要更靠近,想要感受更多,男兒輕佻浮浪的天性,或許本就如此,一旦嚐到了與心悅之人肌膚相親的滋味,便如同久旱逢甘霖。
最後,趙延玉摟著他的脖頸,硬生生在頸側咬出一個齒印來。舒服滿足,恍恍惚惚。
好一會兒,才稍稍平複。宋檀章的臉頰依舊
緊貼著她的胸口,方纔的大膽也冇了,羞怯又重新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眼底泛著水光。
“我也能好好伺候妻主的……妻主以後常來看看我,可以嗎?”
趙延玉似乎有點明白了。
宋檀章對自己的感情。
平日裡半點不顯露出來,隻深埋在一副溫順恭謹、賢夫良父的麵具之下。
像一顆被隨意栽在角落的、不起眼的小草,安靜地生長,不爭不搶。可如今,這顆小草終於破土而出,綻放成了一朵清麗幽香的花。
而她,既是看花人,也是……愛花人。
“檀章,”她低聲喚他,然後,輕吻了一下他的眼皮,如同蝴蝶停留在最心愛的花瓣上,“我喜歡你。”
宋檀章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淚水瞬間又湧了上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是因為你伺候得好,也不是因為你今日特彆……而是因為,你就是你。是那個不論青雲直上,還是困頓潦倒,都始終陪在我身邊的檀章。”
“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不管這府裡還會進來什麼人,我都覺得,你最可愛。”
宋檀章哽嚥了,一遍遍喚著她,除此之外,再說不出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