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熱度自坊間一路蔓延,直抵趙延玉身側。
恰逢《朝聞錄》主事樂陶壽宴,特意向趙延玉發出了邀請。
江南風俗,若舉辦宴飲,能將賓客的夫郎、家眷一併請來,方顯主人家周全、有麵子,而被邀請的夫郎們,也自當在人前展現出端莊柔順、和睦相處的教養,以全主家顏麵。
於公於私,趙延玉都願意給樂陶這個麵子。
她不僅自己親至,還帶上了蕭年、黎蘭殊、宋檀章,以及烏驪珠一同赴宴。
席間還有許恒、儲青等人作陪,眾人談天說地,其樂融融。
樂陶趁興稱讚:“大人所作《仙途》新卷,論道大會一節寫得尤其精彩,當真令人目眩神迷!”
許恒微微一笑,敬了一杯酒:“我等寫話本之人,私下也在反覆琢磨這幾段,想借鑒一二,不過始終不得要領,看來這神技不是那麼好學的。”
趙延玉唇角勾起一抹笑,舉杯回敬。
這種寫法,要教是教不會的,就像有些東西隻可意會不可言傳。若是將後世的玄幻大片截成圖片,讓人看圖寫話,進步還來得快些。
片刻,一直侍立一旁的烏驪珠上前一步,行了一禮,大方笑道:“神技難求,卻也不好拂了大家心意。虜庳不才,願代我家主君獻上劍舞一支,既為諸位助興,也為樂主事賀壽,不知可否?”
趙延玉會意,點了點頭。
烏驪珠轉向趙延玉,眼含期待:“主君,請借寶劍一用。”
趙延玉解下腰間佩劍遞去。
烏驪珠雙手接過,道了聲謝,持劍入場。
就在這時,趙延玉身側的宋檀章站了起來,柔順一笑:“侍身願以琵琶相和……隻是許久未彈,技藝生疏,還望不棄。”
黎蘭殊亦淡淡頷首:“妻主,蘭殊撫琴相陪。”
“也好。”趙延玉一一允了。
樂陶連忙恭敬道:“早聞趙大人幾位夫郎皆是才貌雙全,今日能有幸得見,實乃在下之福,快請!”
蕭年坐在席間,將這一幕幕儘收眼底,心底不屑。一個舞劍,一個彈琵琶,一個撫琴,真是一個比一個會搶風頭,爭奇鬥豔給誰看呢?
麵上卻不顯,隻拈起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剝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場中。
早有伶俐的侍從搬來琴幾與琵琶。
宋檀章懷抱琵琶,指尖輕撥,試了幾個音,一串清越樂聲流淌出來。
黎蘭殊則端坐琴後,雙手虛虛按弦,待宋檀章的琵琶引子稍歇,便修長十指落下,琴音淙淙,如鬆濤清風,與琵琶聲交融在一起,竟配合得頗為默契。
烏驪珠聞樂聲起,手腕一抖,長劍出鞘,一個漂亮的起手式,身隨劍走,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劍光如匹練劃出,劍花挽轉,身姿瀟灑,步步生風,當真是賞心悅目。樂聲也隨之起伏,琵琶聲脆,琴音悠揚。
舞至趙延玉席前,烏驪珠以劍梢輕挑酒壺,斟酒奉上,滿座喝彩。
他緩緩笑起來。
那膚色極白,宛若終年不見天日的寒玉,被宴上溫暖的燭火一照,又似新雪映上霞光。一雙琉璃似的眼瞳,眸底彷彿跳動著幽微的磷火,豔麗至極,也奪目至極。他向來知曉自己顏色的好處,此刻更是將這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主君,請飲此杯。”
趙延玉也微微一笑,端起了那杯酒。
就在這時,樂聲忽地又是一變!
琵琶與琴音同時拔高,急促如珠落玉盤。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環佩叮咚聲,一道火紅的身影,旋入了場中,如一團霞雲。
正是蕭年。他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席,換上了一身硃紅舞衣,原本就漂亮的麵容被這顏色一襯,愈發華豔逼人,顧盼生輝。
他入場後,眼風掃過烏驪珠,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諷意。
隨即那雙瀲灩的桃花眼便隻灼灼地鎖著趙延玉,隨著樂聲翩然起舞。
一時間,場中二人共舞,竟難以分出高下,卻又隱隱互彆苗頭。
蕭年行雲流水,一個飛身折腰,後頸微仰,身上的珠玉琳琅隨之急響。他對著趙延玉的方向,唇角驀然一彎,極儘張揚。
然而,就在這時,卻見對麵的烏驪珠似乎被他飛揚的衣袖絆了一下,腳下一個趔趄,低呼一聲,竟直直朝著趙延玉摔了過去!
趙延玉下意識伸手,烏驪珠不偏不倚,正好摔進她懷裡,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席間響起幾聲低呼。
琵琶聲和琴聲都微微停滯了一瞬。宋檀章顯然被這變故驚到,手指一滑,彈錯了一個音,臉上露出些許慌亂。
黎蘭殊卻隻是指尖微頓,隨即神色如常,琴音未斷,隻是略略低沉了幾分。
烏驪珠倒在趙延玉懷中,眉頭微蹙,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水汽,眉眼楚楚,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不由覺得可憐。
“妻主……腳踝似扭到了,站不起來。”
說著,還將臉埋進趙延玉肩頸處,手臂勾了上來。
蕭年穩住身形,看著這一幕,氣得險些咬碎牙齒。什麼扭到腳踝?裝得倒像,方纔舞劍時生龍活虎,被絆一下就矯弱不能自理了,分明是故意的,這心機深沉的男人!
趙延玉扶著烏驪珠,溫聲問:“當真站不起來了?可要喚大婦來看看?”
烏驪珠輕輕搖頭,眼尾輕紅:“不用……就是疼,歇會兒就好。隻是……掃了大家的興,還打斷了蕭哥哥的舞……”
蕭年站在場中,胸口急劇起伏,那聲“蕭哥哥”聽得他反胃,他算自己哪門子的弟弟?!
蕭年幾次想發作,卻又強忍下去。最後深深吸了口氣,才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也不是故意的,我怎會生氣?”
黎蘭殊淡淡道:“受了傷便去醫治,不然真等腿斷了,可就麻煩了。”
宋檀章猶豫了一下,終究冇作聲。
就在氣氛僵持之際,趙延玉卻忽而展顏一笑,清朗從容的聲音瞬間打破了凝滯。
“拙侍不慎扭傷,舞是跳不得了。這劍既已出鞘,半途而廢未免可惜。”
“這未儘之舞,便由我來替他跳完,如何?”
話音落下,她已安置好倚靠過來的烏驪珠,接過侍從重新拾起奉上的長劍。
她並未更衣,依舊是一身月白常服,隻隨手將寬大的袖口挽起幾折,露出一段白皙勁瘦的手腕。
蕭年見狀,心裡的火全散了,眉眼倏然飛揚起來,笑容繾綣。
趙延玉持劍入場,與蕭年並肩而立。她挽了幾個劍花,走了幾個動作,起初有些生澀,漸漸越發瀟灑流暢。蕭年水袖翻飛,時而拂過她的劍尖,時而纏繞她的手腕,搖曳生姿。
他甚至在旋轉間隙,湊近趙延玉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妻主的劍,比他的好看多了。”
琵琶與琴聲重又流轉相合,劍影流光,人影翩躚,滿座皆驚,喝彩不絕。
樂陶連連稱妙,“剛柔並濟,相得益彰,趙大人與令閫真乃珠聯璧合!”
許恒亦撫掌讚歎:“今日得見此景,不虛此行啊!”
儲青更是看得目不轉睛——這一屋子美人,真是養眼,養眼啊!
此情此景,真應當記錄下來。
她索性放下酒杯,連忙讓人拿來筆墨,在一旁專心畫起畫來,等日後這幅畫成了流傳出去,說不定還能成就一段風流佳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