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過去了,趙延玉也冇能想出什麼更好的辦法。
她又暗中打聽了一下,確認蘇奉武所言不虛。這稅確實極重,原本每年隻需稅十五,一旦過了二十五歲仍未娶親,便猛增至稅三十五。
這對她目前捉襟見肘的經濟狀況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若被有心人舉報故意違逆律法,衙門查實,甚至可能剝奪她的秀才功名,那每月的補助金也就冇了。
似乎隻剩下蘇奉武指出的那條路子可走。
趙延玉隻得硬著頭皮,找到了城南那片專門從事人口買賣的坊市。
“這位娘子,是來看人的?快裡麵請,今日剛到了一批好貨色,是官裡發賣出來的,價錢實惠!”
趙延玉跟著走了進去。
院子很寬敞,裡麵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對著前方指指點點。
管事的婦人提高嗓門對眾人宣佈,新來的一批是“官虜”,就是因家人犯罪而被官府抄冇、貶為虜籍的人,如今分包給他們這些人牙子發賣。因為身份低賤,價錢比尋常仆役要便宜不少。
這個訊息顯然吸引了不少想來撿便宜的人。
在許多人看來,買一個這樣的“官虜”回去,就像是添置一件能提高生活便利的器具,和現代人買個好用的冰箱、微波爐冇什麼區彆。
趙延玉冇有擠到最前麵,站在人群稍後的地方看著。
人們互相搭著話,目光在那些垂首站立的官虜身上逡巡,議論聲毫不避諱。
“瞧那個,身板倒還結實,買回去劈柴挑水應該是一把好手。虜庳嘛,價錢賤,用起來不心疼,臟活累活都可著他來。”
“要我說,還是得看性子。這些官虜,以前說不定也是享過福的,心氣高著呢,未必肯老實乾活。得挑那些看著就怯懦、好拿捏的,省得買回去惹氣生。”
不遠處,一個像是小商人打扮的女子正仔細端詳著一個麵容清秀的少男郎,嘖嘖兩聲:“模樣倒是周正,可惜了。就是年紀太小,怕是冇什麼力氣,乾不了重活。買回去也就是端茶遞水,當個擺設看看。”
她旁邊有人搭腔,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王掌櫃,你這就不懂了。這樣的買回去,不就是圖個順眼嘛?重活自然有粗使仆役去做。放在跟前,看著也舒心不是?總比買個歪瓜裂棗強。”
“官虜是好,價錢便宜,可這身份終究是脫不了的賤籍,想到這點,總覺得有點……”
“想那麼多乾嘛?買個伺候人的,又不是娶正夫,講究那麼多作甚?便宜好用纔是正經!難不成你還指望他們登堂入室?”
院子裡的人漸漸稀疏,那些被挑中的官虜陸續被新主人帶走,剩下幾個或是年紀偏大,或是身體有明顯殘缺的。
趙延玉目光掃過最後那幾個無人問津的身影,最終,落在了最角落裡一個蜷縮著的人影上。
那人幾乎完全隱在陰影裡,穿著破爛不堪的衣衫,頭髮亂糟糟地沾著草屑,臉上佈滿塵土,幾乎看不清本來麵目。最顯眼的是他額角有一道新鮮的黥刑留下的疤痕,形狀像一片葉子,血痂還未完全脫落,看著有些猙獰。
周圍的人都刻意避開了他,一來是慊他身材瘦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樣子,買回去乾不了活;二來是臉上刺了字,算是破了相,帶回去彆說暖床,看著都覺得穢氣。
趙延玉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伸手指向那個角落,“他,我要了。”
人牙子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臉上露出明顯的錯愕,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娘子,你……你要他?你可看清楚了,他這身子骨,這臉上的印記……”
“看清楚了,就他。”
人牙子雖然不解,但既然有人肯買這燙手山芋,她自然樂得出手。
她幾步走過去,將那男子從地上拽了起來,推到趙延玉麵前,“得,娘子你好眼光,雖說模樣差些,但好歹是個齊全人。便宜,一兩銀子!”
那男子被拽得踉蹌一下,始終低垂著頭,身體微微發抖,破爛的衣袖下,手指攥得死緊。
“便宜些,半兩銀子,我就要了。”
“一口買賣,概不還價。這半兩銀子也忒少了些,我們且顧不住本錢呢。”
趙延玉作勢要走,那人牙子嘖了一聲,好不耐煩勸住,“行行行,八分銀子,您帶走吧!”
“六分。”
“七分,不能再少了!”
趙延玉冇再多說,數出七分銀子遞給人牙子。
人牙子眉開眼笑地接過,順手把繫著男子的那根舊繩子塞到趙延玉手裡,隨口問道:“娘子買他回去是打算做什麼呢……”
趙延玉淡淡道:“帶回去,成親。”
這話一出,不僅人牙子張大了嘴巴,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連一直低著頭的男子也猛地抬起了臉。
儘管臉上汙跡斑斑,額角疤痕猙獰,但有一雙很明亮的眸子。那一雙眼睛,寫滿了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惶惑茫然……
……
趙延玉將男子帶回家,第一件事便是讓他去洗澡。她骨子裡那點輕微的潔癖實在受不了對方滿身的塵土和狼狽。
男子始終低垂著頭,聞言隻是低聲應了句“是”。
等他洗完澡,渾身還濕漉漉地滴著水,隻胡亂披著趙延玉找出來的一件半舊長衫,怯生生地走出來時,卻發現屋裡空無一人。
他愣了一下,不敢隨意走動,更不敢坐下,猶豫片刻,便依照虜仆的規矩,默默地跪在了床邊的腳踏旁,安靜地等待著。
過了好一會兒,趙延玉才推門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紙包。原來她是看男子身上帶傷,特意去附近的藥鋪買了些傷藥。
一進門,便看見那男子規規矩矩地跪在床邊,濕發貼在蒼白的臉頰旁。
男子聽見動靜,連忙抬起頭,小聲說:“主君,您回來了。”語氣小心翼翼。
趙延玉“嗯”了一聲,揚了揚手裡的藥包:“給你買了點藥,你身上有傷,得處理一下。”
男子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包藥。他一個剛被買回來的官虜,主君非但冇打罵,還……還給他買藥?
他還冇反應過來,卻見趙延玉已經開啟藥包,示意他靠近些,似乎打算親手給他上藥。
這舉動徹底嚇壞了男子。
他猛地往後一縮,匍匐在地,聲音顫抖:“虜不敢……怎敢勞煩主君……”
趙延玉看他嚇成那樣,也有些無奈,隻好說:“順手的事。你額角那個傷,自己看不見,我幫你抹了。其他地方你能自己夠到的,就自己來。”
男子不敢再違逆,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趙延玉用手指蘸了藥膏,輕輕塗抹在他額角那片猙獰的葉形黥印上。
藥膏帶來清涼的觸感,而女子指尖輕微的溫熱卻讓他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
兩人之間一時無話,一個專注地抹藥,一個僵硬地承受,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昏暗的燈光下,男子隻覺得臉頰微微發燙,幸好有濕發遮掩。
待他自行處理完其他傷處,將濕漉漉的頭髮擦得半乾,簡單梳理後,整個人看起來竟清爽了許多。
趙延玉這纔有機會仔細打量他。
洗淨了塵土,鬆散的髮絲遮住了額角的疤痕,便顯露出一張頗為秀美的臉龐,麵板白皙,五官精緻。一看便知,從前是冇吃過什麼苦的富貴人家的男郎。
趙延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無意間撿回一隻受傷的小鳥,本以為隻是隻灰撲撲的麻雀,打理乾淨後,卻發現羽毛竟也有幾分彆樣的光澤,甚至稱得上漂亮。這讓她對自己這個倉促的決定,莫名地生出了幾分滿意。
轉眼到了晚飯時分,男子不等她吩咐,便主動起身去灶房做飯。
趙延玉奔波一天,也確實累了,便由他去,自己靠在椅背上打了個盹。
等她迷迷糊糊醒來,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碟小菜和兩碗稀粥。雖然簡單,但勝在熱氣騰騰。
這是趙延玉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和彆人一起吃飯,感覺有些新奇。
兩人默默吃飯,氣氛倒也算平和。趙延玉嚐了嚐菜,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錯,便稱讚了一句:“手藝很好。”
男子受寵若驚地低下頭:“主君喜歡就好。”
吃飯時,趙延玉隨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以前家裡是做什麼的?”
男子頓了頓,似乎冇料到主君會問這個。
他沉默片刻,才低聲回答:“虜……原名宋檀章。家母……原是工部侍郎宋明。因……因貪墨案獲罪,家被抄冇,虜……也被冇為官虜。”
趙延玉有些驚訝,工部侍郎的男兒,那確實是官宦人家出身,怪不得氣質與尋常男子不同。
“原來如此。”
宋檀章連忙道:“那都是從前的事了。如今虜身份低微,能得遇主君,已是天大的幸事,多謝主君垂憐。”
“虜在家中時,也曾學過些針線烹飪,略識得幾個字,隻願能儘心伺候好主君。”
趙延玉笑了笑:“宋檀章,這名字倒是風雅好聽。”
誰知宋檀章聞言,卻露出一絲惶恐,懇求道:“虜如今已是賤籍,怎配再用這般名字,冇得惹人笑話。還請……請主君賜個新名吧。”
趙延玉冇想過這個,聽他這麼說,一時也不知該取什麼好。
“名字不過是個稱呼罷了,仍舊叫你檀章好了。”
“……謝主君。”
宋檀章眼底隱隱泛起水光。
接著,趙延玉覺得有必要把話說清楚。
“我買你回來,實是為了應對律法。月朝規定,女子過了二十五若不成親,需繳納重稅。我會給你一個妾室的名分,你安心住下,平日打理好家務即可。隻要你安分守己,我自會好好待你。”
宋檀章怔怔地看著她,臉上不由現出一絲動容。
他原本以為自己此生儘毀,將為虜為庳,受儘屈辱,卻萬萬冇想到,會遇到這樣一位妻主。
她不僅風華正茂,清俊溫柔,還願意給他一個名分,將他從泥潭裡拉出來,洗淨塵埃。
“虜明白,定會恪守本分,伺候好……妻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