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悄然而至,蘇州今年的暑氣竟比往年更烈,白日裡日頭毒辣,街巷空曠無人,誰也不願出門受那蒸烤之苦。
隻得耐著性子等到午後,待金烏西斜,熱氣稍退,百姓們才三三兩兩地踱上街來。
街頭巷尾的茶鋪最是熱鬨,花上幾文錢,點一碗井水湃過的涼茶,若是捨得,再添幾個銅板,便能買上一碗消暑冰食,有放糖的,也有放鹽的,各式滋味,入口冰涼。
人們搖著蒲扇,趿著木屐,三三兩兩聚在陰涼處,一口涼食一口茶,聽那茶鋪裡的說書娘子繼續講今日的話本子。
庭前玉樹的《水泊好娘》,這些時日,竟一口氣更了數十回,新書一上市,便被爭購一空,街頭巷尾人手一冊,不過幾日,便有說書人將其改編成話本,在茶樓酒肆裡日日開講,聽得百姓如癡如醉。
話說上回單行本說到,林沖被逼上梁山,那寨主王倫忌憚其才能,便故意刁難,強令她三日之內取來投名狀。
林沖在山下苦候三日,終遇上一位麵泛青靛的英武娘子,正是名門之後楊誌。
二人刀來槍往,大戰數十回合,直打得塵土飛揚,難分高下。
王倫見楊誌勇猛,便想將她留在山中,用以製衡林沖,誰知楊誌心高氣傲,不肯屈居人下,斷然拒絕。王倫無奈,這才勉強將林沖留下,坐了第四把交椅。
楊誌辭彆梁山,下山變賣祖傳寶刀,不料在街市遇上潑皮牛二。
那牛二蠻橫無理,胡攪蠻纏,百般欺辱,楊誌忍無可忍,手起刀落,結果了這無賴性命,隨後坦然赴官府自首。
幸得梁中書愛惜其才,出手相救,還委以重任,命她押送十萬貫生辰綱,送往東京,孝敬蔡太師。
誰料此行凶險,楊誌一行行至途中,竟遇上了晁蓋、吳用等七人,她們巧用計謀,在黃泥岡上將生辰綱儘數劫走。
楊誌丟了生辰綱,悲憤欲絕,一時心灰意冷,竟想自儘,可轉念一想,這般死去實在不值,終究不忍,便轉身離去,前往二龍山落草。
恰好此時,魯達也來到了二龍山落草為寇,二人一見如故,便一同在此安身。
另一邊,晁蓋、吳用等人劫了生辰綱,很快便惹得官府追查,無處藏身,隻得一同投奔梁山。可那王倫依舊鼠目寸光,懼怕眾人勢力太大,難以掌控,拒絕接納。
林沖本就對王倫的狹隘刻薄心懷不滿,又經吳用從旁激將,一時怒火中燒,當場拔劍誅殺王倫,一場火併,蕩清梁山。
隨後,林沖力推晁蓋為山寨之主,晁蓋坐了頭把交椅,吳用、公孫勝、林沖依次位列二、三、四把交椅。自此,梁山氣象一新,廣納天下豪傑,步入了蓬勃發展的興盛之期。
晁蓋感念林沖大義,特意派人前往東京接取林沖家眷,誰知傳來噩耗,林沖的夫郎,半年前便被高俅威逼自儘,嶽母也憂病而亡,自此,林沖徹底斷絕朝廷念想。
再說那宋江,當初晁蓋等人劫綱事發,正是宋江暗中通風報信,才讓眾人得以脫身。
晁蓋感念救命大恩,特意派人送來書信與黃金謝禮。
宋江將書信與金銀收在招文袋中,一時不慎,竟被身旁的小妾閻柏惜窺見。
閻柏惜抓住把柄,百般要挾,不肯罷休,宋江情急之下,將他殺死,從此背上人命,隻得連夜逃亡。
她一路輾轉,來到滄州柴進莊上避難,也正是在此,遇見了武鬆。
就在這時,說書娘子一拍驚堂木,“啪”的一聲脆響。
“列位看官,今日,咱們今日繼續講一位頂天立地,神威凜凜的好孃的故事。她便是那——打虎英雌,行者武鬆!”
“好!”茶客們轟然叫好,氣氛更加熱烈。
武鬆的故事,無論是在《水泊好娘》最新發售的幾十回書裡,還是如今被改編成的說書段子,都是最受歡迎的篇章之一。
“話說這武二孃,因在家鄉誤以為傷了人命,逃到柴大官人莊上避禍,卻也因此,結識了那及時雨宋公明……”
說書娘子口若懸河,從武鬆在柴進莊上與宋江相識相敬,講到她歸鄉途中,在“三碗不過岡”的酒家連飲十八碗透瓶香,不顧酒家勸阻,執意夜過景陽岡。
說到那吊睛白額大蟲猛然跳出時,茶鋪裡鴉雀無聲,眾人屏息凝神,彷彿自己也置身於那岡子上。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那大蟲把兩隻前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裡攛將下來!
武鬆被那一驚,酒都做冷汗出了,叫聲:‘啊呀!’閃在青石邊。那大蟲撲了個空,恰似半天裡起個霹靂,震得那山岡也動……”
武鬆躲閃、哨棒打斷、徒手搏虎!聽得眾人手心冒汗,連喝冰水都忘了。
待到武鬆赤手空拳,將那頭大蟲打死,茶鋪裡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好神力!”
“真乃天神下凡!”
“了不得,了不得!”
接著便是武鬆當上都頭,與姐姐武大娘團聚,日子似乎有了盼頭。
可天有不測風雲,安穩日子冇過多久,姐夫潘金蓮與西門慶通殲,毒殺武大娘,武鬆得知後,強忍悲痛,四處奔走,收集人證物證,將真相一一查明。
武鬆先在武大娘靈前殺了潘金蓮,再鬥殺西門慶,然後提著兩顆人頭去縣衙自首。
“殺得好!這等殲婦淫夫,死有餘辜!”
“武都頭是個娘們!光明磊落!”
東平府尹陳文昭,本是清正之人,憐惜武鬆重情重義、孝勇過人,便從輕判案,將她改判刺配孟州。在這時,武鬆心中仍信官府法度,相信世間尚有公道,甘願領罰,踏上流放之路。
刺配途中,途經十字坡,武鬆一眼便識破了夜叉孫二的蒙汗藥酒,假意中招,反手將他製服。一番交手,誤會解開,他與菜園子張青、孫二婦夫化敵為友,結下交情。
抵達孟州牢城營後,武鬆承蒙金眼彪施恩厚待,心中感念其恩,便為她出頭,藉著酒勁,大鬨快活林,醉打蔣門神,硬生生將被霸占的酒店奪回。
誰料此舉惹下禍端,那蔣門神心有不甘,暗中勾結張都監,設下圈套,誣陷武鬆偷盜財物,將她打入死牢。
一番週轉,武鬆再次被判刺配恩州。
蔣門神等人斬草除根,暗中派刺客埋伏在飛雲浦,欲取她性命。
武鬆何等警覺,早有防備,在飛雲浦絕境反擊,以一敵四,將刺客儘數反殺。
得知真相後,武鬆怒髮衝冠,連夜折回孟州城,血濺鴛鴦樓,將張都監、蔣門神等一乾殲邪小人,共計十五人,儘數斬殺,臨走前,蘸血在牆上寫下八個大字——殺人者打虎武鬆也!
一身豪氣,滿腔怒火,儘在這八字之中。
血濺鴛鴦樓是《水泊好娘》中極為濃墨重彩的一章,也是武鬆性格徹底轉變,與官府決裂的關鍵。
原本話本描寫就頗為血腥,經說書娘子繪聲繪色一講,更添幾分駭人。
茶鋪裡一片寂靜。茶客們此刻都沉默下來。
“好……好生慘烈……”半晌,纔有人喃喃道。
“武鬆砍到刀都崩了刃,還曉得換把刀……這冇點砍人經驗怕寫不出來。庭前玉樹莫不是真殺過人?”
“還有那金銀器,踩扁了才帶走當盤纏,想得可真細……”
“那也是冇法子!張都監、蔣門神勾結官府,設下這等毒計,就是要武鬆的命!不反抗,難道等死?”
“可一連十五口……這也太殘忍……”
“哼,那是她們該死!換了是我,也要殺個痛快!”
眾人議論紛紛,有覺得痛快的,有覺得下手太狠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唏噓。
武鬆從打虎英雌,到為姐報仇的義士,再到被一步步逼成血濺鴛鴦樓的凶神。
這條落草之路,寫得太過真實,太過無奈,讓人在看故事的同時,也不由得生出幾分對世道的寒意。
說書娘子一拍驚堂木:“武鬆血濺鴛鴦樓,留下八字,飄然遠去。後在張青、孫二相助下,扮作行者,投二龍山而去。在那兒與魯智深、楊誌不打不相識,三位被官府所逼的好娘,就此聚義二龍山上!”
她念出結詩:“英雌失路遭殲計,血濺高樓寫不平。行者投山尋舊友,他年水泊聚群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茶鋪外,夕陽沉儘,天色轉暗。聽客們卻意猶未儘,圍坐議論。
“景陽岡打虎那段,寫得真如親見!‘那大蟲拿人,隻是一撲,一掀,一剪’……玉娘怎想得出的?”
“醉打蔣門神也解氣!可想到武鬆後來遭陷,又叫人憋悶……這世道啊!”
“要不怎說逼上梁山?高俅、蔡京,下頭還有張都監、蔣門神,不就是一個逼字麼……”
眾人散去時,仍惦著下回故事。
而此時趙府書房中,裴壽容已經拿到了最新的手稿,津津有味地品讀起來了。趙延玉一氣寫至七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