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後初霽,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
趙延玉用過早膳,便來到府衙前院,傳召了許恒,又點了一隊精乾侍衛,笑道:“快過年了,今日偷個閒,咱們也去置辦些年貨。阿恒,勞煩你在旁幫襯著,記記賬目。”
許恒連忙應下,心中卻有些納罕。置辦年貨何需如此興師動眾?還特意叫上她這個書吏?但見趙延玉神色如常,她也不便多問,隻帶著紙筆跟了上去。
府門外,馬匹早已備好。趙延玉走到自己那匹馬前,翻身上馬。一道身影上前一步,遞上了馬鞭。
烏驪珠今日換了一身深藍色勁裝,頭髮用同色髮帶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穠麗得近乎鋒利的眉眼。他低眉順目,雙手捧著馬鞭,隻是指尖微頓,眼底藏著幾分忐忑。
趙延玉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馬鞭。冇有言語,卻已是冰釋前慊,不再計較他前幾日自作主張……
烏驪珠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心頭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他抬眼望向馬背上的趙延玉,晨光落在她輪廓分明的臉上,眉眼清秀又帶著幾分英氣,真比如亭亭玉樹臨風立,看著便叫人心折,甚至……腿軟。
他迅速斂去眼底翻湧的複雜神色,翻身上了旁邊一匹灰馬,護衛在趙延玉側後方。
許恒也上了馬,一行人便離開府衙,向城中最大的市集行去。
年關將近,市集上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各色年貨琳琅滿目。
“瞧一瞧看一看咧!上好的杭綢蘇繡,給家裡老的少的裁新衣,過年穿出去體麵又喜慶!”
“剛宰的肥豬!新鮮的後腿肉、五花肉!包餃子、燉紅燒肉,香掉牙嘍!”
“灶神姥姥畫像、門神、對聯、福字!請回家保平安,來年行大運!”
“芝麻糖、冬瓜糖、寸金糖!甜甜蜜蜜過新年!”
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響亮,一個比一個花樣多。賣東西的個個臉上泛著紅光,嗓子喊得嘶啞也捨不得停,彷彿要把積攢了一年的力氣,都在這幾天使出來。
買東西的討價還價,為了一文錢能爭上半天,最後或得意或懊惱地成交。
孩童們手裡攥著幾枚銅板,像泥鰍一樣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要買糖畫、麪人、小鞭炮;
挑著擔子的貨娘搖著撥浪鼓,吆喝著賣針頭線腦、胭脂水粉;耍猴的、賣膏藥的圈出一小塊空地,引來人們圍觀,一邊叫好一邊扔銅板。
趙延玉一行人騎著高頭大馬,顯得格外醒目。讓人一眼便知非富即貴,且是貴人中的貴人。
趙延玉下馬,帶著人穿行其間,目標明確,直奔那些售賣成衣、布匹、米麪糧油、肉食乾貨的鋪子。
商戶們見大客戶上門,紛紛堆起滿臉恭敬,上前殷勤招呼。
趙延玉吩咐道:
“這棉衣,要厚實暖和的,按著這個尺碼,來一百件。”
“粗布細布各來十匹。”
“綢緞也要,我方纔看過的那些,各取五匹。”
趙延玉采買起來,手筆頗大,且不挑揀最上乘的貨色,隻重實用與數量。米麪糧油、肉食臘味,也是成車地定。
許恒在一旁奮筆疾書,心中疑惑卻越來越重。
這采買的量,莫說趙府自家用,便是分送親朋好友,下屬同僚也遠遠超了。
且若為送禮,當以精簡貴重為要,可趙延玉連那些市井百姓常穿的雜色布匹、普通成衣也大量購入,這……到底是要做什麼?
猶豫片刻,許恒終究上前輕聲提醒:“大人,水紅、柳黃、鬆花綠……這些多是雜色布匹,年節饋贈……一般還是選正色料子為宜。”
趙延玉聞言,卻伸手拿起一匹桃紅色的布,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側頭對許恒笑了笑,“是嗎?我倒是覺得這顏色鮮亮,看著就讓人心裡高興。裁成衣裳穿,想必也好看。”
許恒一時語塞。看著眼前上官,竟覺有幾分……率真可愛?
這念頭一起,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忙低頭繼續記錄,心中卻更困惑了。
采買持續了大半日,車馬幾乎被各種物資塞滿。趙延玉這才滿意地點頭,翻身上馬:“走,去下一處。”
許恒以為是要回府,卻見趙延玉領著車隊,穿街過巷,最後停在了慈幼院門前。
許恒愣住了。
慈幼院門口早有管事模樣的迎候著,一見趙延玉,急忙上前行禮:“趙大人!您可來了!大家都盼著呢!”
趙延玉笑著下馬,命人將車上的物資卸下。很快,成堆的厚實棉衣、各色布匹、米麪糧油、肉食臘味便堆滿了前院。
老人孩子們聞聲湧了出來,臉上綻出驚喜。
“有新棉衣了!”
“有白麪!還有肉!”
“趙大人又送好東西來了!”
歡呼與感謝此起彼伏。幾位老人拉著孩子便要下跪,被趙延玉連忙扶起。
許恒這才恍然,原來這大量采買,竟全是為了慈幼院裡的孤老孤兒。她心緒震動,望向趙延玉的目光裡滿是敬佩。
正感慨間,又聞車馬聲。裴壽容與黎蘭韶也帶著幾輛大車到了,車上載滿鮮蔬瓜果、糕點飴糖,甚至還有幾口活豬活羊。
“延玉,說好分頭采買送到這兒,我們冇來晚吧?”裴壽容笑著拱手。
趙延玉笑道:“你們來得正好。”
院內頓時更加熱鬨。眾人紛紛幫著清點分發。
趙延玉一行被熱情留下用飯。
飯後,趙延玉挽起袖子,陪孩子們玩起遊戲,又取來紙筆,在院中石桌上耐心教幾個年幼的孩子寫字。
“趙大人早前就送來了筆墨紙硯,還請了師傅教孩子們識字唸書呢!”一位老人拉著許恒絮絮說道,“要不是趙大人,咱們這些老的小的,哪能有如今這日子?有吃有穿有住處,娃娃還能上學……”
許恒這才知曉,原來趙延玉剛到蘇州上任不久,便開始整頓擴建慈幼院,增撥官銀,自己也時常捐助。
如今的蘇州慈幼院,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勉強維持的淒涼地方,而是真能讓孤老有所養、孤兒有所教的去處。
趁空當,許恒走到趙延玉身邊,由衷歎道:“大人仁心善舉,澤被孤弱,下官敬佩不已。”
趙延玉正看一個孩子握筆寫下自己的名字,聞言轉過頭,笑了笑。
“過譽了。早年我曾奉命往一地賑災,親眼見過百姓苦楚,甚至有人凍死街頭……那時便想,若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讓世間少些這般慘景,便是功德。
後來募集款項,賑災之餘尚有餘力,就設法設了善本,托人營運,漸漸便能幫到更多人。蘇州慈幼院,不過是其中一處罷了。這都是眾人之力,非我一人之功。”
她說得平淡,許恒卻聽得心潮起伏。
…
熱鬨的人群邊緣,屋簷下的陰影裡,烏驪珠抱著刀,倚牆而立。與院中熱鬨溫暖的氛圍格格不入。
院子裡被眾人簇擁,笑容溫和的趙延玉,與那個狠狠扼住他咽喉,淡漠威嚴的上位者,截然不同。
哪一種纔是真實的她?還是……都是?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際,一個小小的身影蹭到了他腿邊。
是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手裡還攥著一個啃了一半的熱饅頭,他仰著頭,好奇地望著他:“大哥哥,你不高興嗎?”
烏驪珠垂下眼,冷冷地看著這個不知死活湊近的小東西。
眼中是常年遊走在刀尖上養成的疏離,帶著一絲如同野狼般的獸性,全然不是對著趙延玉時那般繾綣風流的笑意。
男孩被他冷冽的眼神嚇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顫,卻還是勇敢地把手裡的熱饅頭遞到他麵前,“大哥哥,你餓了嗎?是不是吃不飽肚子纔不高興的?
“我從前也吃不飽肚子,可自從趙姐姐來了這裡,我再也不用捱餓了……”
“呐,這個給你吃吧。”
烏驪珠愣住了。
他這一生,在泥濘裡掙紮過,曾為了一口吃食與人拚命,見慣了人心險惡、爾虞我詐,從未有人這般毫無保留地對他遞出一絲善意。
多麼……愚蠢,又多麼……不可思議的善意。
他僵在那裡,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良久,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接住了那半個饅頭。神色慢慢緩和,乾巴巴道了句,“……謝謝。”
就在這時,趙延玉走了過來,伸手溫柔地摸了摸那個小男孩的腦袋,隨即又順勢抬手,在烏驪珠低垂的腦袋上,也揉了一下。
“走吧,事情辦得差不多了,天色不早,咱們該回家了。”
“……嗯。”烏驪珠發出一個單音,傻傻的,愣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