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蘇州的冬日,雖偶有寒潮,但落下這般細密,能在地麵鋪開一層薄白的雪,卻是難得一見。
清晨推開窗,隻見天地間一片素裹,瓊枝玉葉,煞是好看。
尋常時日,這般雪景足以引得文人墨客呼朋引伴,踏雪尋梅,吟詩作對,市井百姓也會駐足觀賞,孩童更是要歡呼雀躍一番。
然而今日,雪景似乎並未能完全吸引住人們的目光。
“哎呀,這不是李娘子嗎?這般急匆匆的,可是要去賞雪?”一位裹著厚襖的婦人,見到熟人,習慣性地招呼。
那被稱為“李娘子”的婦人腳下不停,隻擺擺手,急切道:“不賞了不賞了!《鸞台鎖金釵》大結局出來了,我得趕緊去蘭雪堂排隊,去晚了怕就買不著了。”
“什麼?大結局出來了?”招呼的婦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同樣的神采,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雪景,立刻轉身跟上,“同去同去!等等我!”類似的情景,在各處上演。
雪景雖美,終究不及那本牽動了無數人心絃的話本最終結局來得誘人。
這都要怪《鸞台鎖金釵》實在太過火紅,前番曆經仿作風波,非但冇損其名聲,反倒讓更多讀者意識到正作的魅力。
大結局麵世,人們甫一看完,正是最新鮮的時候,種種情節都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重點。
話說,離宮修行的蘇毓澤,日子過得淒苦不堪,身邊唯一忠心耿耿的侍男如意,為護他周全慘死。蘇毓澤心灰意冷,再無避世之心,決意回宮複仇。
他步步為營、用儘手段,終於引得皇帝在寺廟中幸了他,將他帶回皇宮。
回宮後,他成了皇帝的菀卿。
踏上了徹底黑化的宮鬥之路。
趙延玉有寫複仇爽文經驗,所以知道要怎麼寫才能將黑化歸來的戲份寫得好看,寫得大快人心。
譬如蘇毓澤歸來,與曾經背叛自己的容寧對峙這一幕。
蘇毓澤親口揭露了他的卑劣行徑。
容寧還要辯解,“哥哥,我們情同哥弟,我怎麼可能會害你?”
蘇毓澤卻半點不信,眼底隻剩冰冷恨意,揚手便是兩記清脆的巴掌:“這一巴掌,祭奠我死去的寧弟,這一巴掌,祭奠你已經死去的哥哥!從今往後,你我恩斷義絕,再無哥弟情分!”
這兩巴掌扇得讀者直呼解氣,隻覺滿腔鬱結都消散殆儘。
故事一路推向**,蘇毓澤步步緊逼,最終
當眾揭穿合宜皇後謀害皇嗣,徹底扳倒了他。
皇嗣可都是皇帝親生的,尊貴無比,這條罪名一坐實,皇後再無翻身之日。
這段情節寫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不少讀者差點都要信了宮裡真有這麼段秘事了。
然而,故事的終點並未停留在簡單的複仇成功上。蘇毓澤雖扳倒了最大的敵人皇後,但他畢竟曾為廢卿,有那段不光彩的經曆,終究與後位無緣。
而他自己,在經曆瞭如此多的背叛算計,生離死彆之後,似乎也倦了,在日複一日的帝王恩寵中,他心甘情願沉淪,隻想放下恩怨,一心侍奉皇帝,做個安分守己的好夫郎。
然而,就在這裡,趙延玉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安排,她寫了三個不同的結局。
這是她首次嘗試“多結局”的寫法,在月朝堪稱創舉了。
第一個結局,名為此情可待成追憶。
皇帝遭遇刺殺,千鈞一髮之際,蘇毓澤毫不猶豫地撲上前,以命相救。
他最後死在皇帝懷裡,臨死前,皇帝喊著蘇毓澤的名字,而不是菀菀,蘇毓澤明白,自己贏了。他蒼白染血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滿足的笑意。
自己不再是什麼替身,真正在皇帝心中刻下了獨一無二的印記。
從那以後,皇帝追封蘇毓澤為皇後,並在此後漫長的歲月裡,納的每一個新夫,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影子。他成了帝王心中永遠的硃砂痣。
第二個結局,是青史留名。
多年後,皇帝因病駕崩。蘇毓澤在皇帝靈前,平靜地飲下一杯毒酒,追隨而去。
他的殉情之舉,被朝廷大力褒揚,譽為“貞烈賢卿”,載入史冊,名傳後世。
要知道,尋常男子是極難在正史中留下自己名字的,蘇毓澤卻以這種方式,讓自己的名字鐫刻青史,被後人銘記。
第三個結局,喚作浮生歸處。
皇帝壽終正寢,新帝繼位,遵先帝遺囑尊蘇毓澤為太後。然而,已成為太後的蘇毓澤,卻毅然捨棄皇宮的榮華富貴,出宮追尋自由。
在宮外,他遇到了曾有過朦朧情愫,卻未能相守的太醫,太醫待他溫柔體貼,撫平了他半生傷痕,儘管太醫已經有了正夫和孩子們,但他依舊甘願放下身段,做太醫的妾室,守著一方小院,過上了平淡卻安穩的幸福日子。
三個結局,風格迥異,指向了三種完全不同的人生歸宿。
幾乎每一個買到書的讀者,在看完後,都會陷入長久的思考,隨即便是與身邊人激烈無比的討論。
“還是漱石娘子寫得好啊!之前那什麼《帝台春深》,給漱石提鞋都不配!”
“冇錯!文筆、情節、人物,差了十萬八千裡!尤其是漱石這結局,竟然寫了三個,真是想人所未想!”
“你們說,哪個結局最好?我覺得第一個好!雖然蘇毓澤死了,但在皇帝心裡成了唯一,還被追封皇後,多圓滿!”
“圓滿什麼呀?人都死了!我覺得第三個好!終於離開那個吃人的地方,找到真心對自己好的人,過平凡日子,這纔是真正的幸福!”
“第二個也不錯啊!名留青史,被後世傳頌,多少男子求都求不來的榮耀!”
“榮耀?用殉葬換來的榮耀?我可不覺得好。還是活著好!”
“可他在宮裡活得不開心啊!離開纔是解脫!”
“那太醫就一定靠得住?宮裡出來的,還能適應平民生活?更何況他還隻是區區一個妾室……”
爭論之聲,沸反盈天,每個結局都有其擁躉,誰也說服不了誰。
裴壽容從中立刻嗅到了絕佳的商機。在趙延玉的點撥下,她很快在蘭雪堂,推出了一項新花樣——結局喜愛度投票。
“您最心儀《鸞台鎖金釵》哪個結局?
一、蘇毓澤為救駕身死,追封皇後;
二、蘇毓澤殉君,青史留名;
三、蘇毓澤離宮,嫁太醫為妾;
請投出您寶貴的一票,每購書一本,可投一票,最終將公佈最受喜愛結局!”
告示一出,本就沸騰的議論更是添了把火。讀者們不僅自己爭論,如今更有了“一票定乾坤”的參與感,熱情空前高漲。
有人為了支援心儀的結局,不惜重複購書,有人呼朋引伴,為自己喜歡的結局拉票,蘭雪堂這波操作,不僅延續了話題熱度,更賺得盆滿缽滿,可謂名利雙收。
……
蘇州男學之中,《鸞台鎖金釵》早已被列為必讀書目。
男師們常說,並非每個男兒都有機會入宮侍奉,可宮鬥與宅鬥的道理卻是相通的,看懂了宮裡的人心算計,回到家中宅院裡,自然也能站穩腳跟,過得順遂安穩。
這日課堂上,先生便以書中的華貴卿為例,細細講解立身之道。
“……這華貴卿,憑藉家世容貌,也曾盛寵一時。可他落得如此下場,究竟錯在何處?”
“他錯在,將帝王一時的寵愛與縱容,當成了自己可以囂張跋扈、肆意妄為的底氣!
他看不清自己在皇帝心中的真正分量,一味逞強好勝,樹敵無數。須知,君恩如流水,今日盛,未必明日仍盛。勢頭正猛時,或許無人敢攫其鋒;一旦勢頭漸微,恩寵漸淡,便是牆倒眾人推!”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爾等需謹記,不論將來是入宮侍君,還是嫁入高門為側室、正夫,
都需明白一個道理。妻主的寵愛,是恩典,是福分,卻絕非你們可以倚仗的武器。需時刻保持敬畏之心,謹言慎行,克己守禮,萬不可恃寵而驕,行差踏錯!”
少男們紛紛點頭,有的露出恍然之色,有的則暗暗警醒。
男師話鋒一轉,繼續道:“再看這皇帝,後宮佳麗三千,雨露均沾乃是常理。便是尋常女子,也難免多情風流,若成婚之後,妻主有了旁人,做夫郎的萬萬不可追究,不可質問。
說到底,若妻主心生旁騖,做夫郎的自身也有責任。”
“有些男子,成婚前或許還懂得修飾容貌,體貼人意。一旦成婚,便以為萬事大吉,再不注重自身儀表,日漸邋遢懈怠。
更有甚者,一旦妻主生下子嗣,便將全部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一心想著父憑子貴,以為坐穩了位置。殊不知,大謬不然!”
“孩子,永遠是妻主的孩子,血脈相連,打斷骨頭連著筋!而你永遠是外姓人,是嫁進來的,妻主纔是給你一切,決定你命運之人……”
“故而,男子無論到了什麼年紀,都不能放棄修飾自身,保持風姿。唯有這般,才能長久抓住妻主的心。一旦色衰愛弛,往日恩寵儘數散去,下場隻會淒慘無比……”
堂下的少男們個個聽得認真,紛紛低頭默記,生怕漏了一句。
唯有坐在窗邊的陳引璋,不知為何,竟莫名地發起了呆,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枝頭一抹將融未融的積雪,思緒早已飄遠。
鄰座的少男見狀,悄悄用手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引璋哥哥,今日怎地魂不守舍?可是……思春了?”
陳引璋猛地回神,白皙的臉頰頓時染上一層薄紅,低聲嗔道:“莫要胡說。”
少男卻不放過他,擠眉弄眼:“我可冇胡說。你從前聽課最是用心,何時走過神?自從上次從巡撫宅邸赴宴回來,便時常這般模樣……嘖嘖,怕是心裡惦記上哪位貴人了吧?”
陳引璋心跳漏了一拍,一抹風光霽月的身影,不期然掠過腦海。他連忙搖頭,正色道:“休得胡言,仔細聽男師講課!”
然而,心底那絲慌亂,卻如何也壓不下去。
男師說的那些大道理,對於一個剛剛情竇初開,尚抱有“一生一世一雙人”幻想的少男來說,太過冰冷,也太過殘忍。他本能地排斥,不願去想,不願去聽。
少男偷偷一笑,也不再打趣,隻是心裡暗想,引璋哥哥這般品貌才學,不知將來會許給怎樣的人家。可無論許給誰,大約也逃不過男師今日所講的這些吧?想到這裡,少男也輕歎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