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台鎖金釵》內容,可跳可看,建議看)
景和元年仲春,皇帝下旨選秀,以充實後宮,延綿皇嗣。
聖旨傳至江南道蘇州織造蘇府,闔家上下跪聽宣旨。蘇家獨男名喚毓澤,此刻正低垂螓首,指尖暗絞帕子,心下忐忑難安。
這蘇毓澤年方二八,生得肩闊腰纖,眉目如畫,更兼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其母蘇大人官居五品,雖非顯赫,卻也是詩禮傳家的清貴門第。此番選秀,族中皆盼毓澤能得聖心,以光耀門楣。
臨行前,蘇大人執其手垂淚道:“我兒,深宮似海,禍福難料。望你謹言慎行,若得君王一顧,便是我蘇家祖蔭庇佑了。”毓澤含淚應下。
此後,他曆經重重勘驗,方得以入選秀男初選名錄。
第一關驗身形。儲秀宮內設玉尺銅秤,秀男皆需褪履赤足而立。
掌事男官手持名冊,依次唱名:“揚州李氏子,身高七尺一寸,過;濟南王氏子,足底有舊疤,罷……”
輪至蘇毓澤時,先量身高,又踏懸秤稱重。掌事官細細核過,方在冊上硃筆勾記。宮中規矩,身高須滿七尺,體量亦不可過輕或過重,差半錢皆需遣返。
第二關驗膚髮。須得發如烏墨,膚若凝脂,連指甲縫皆要湊至亮處細察。一男子因頸後生有三顆黑痣,當場落選。臂上守貞砂亦不可少。毓澤此關順利通過。
第三關驗聲息。需朗聲背誦《男誡》首章。一少男因嗓音略尖,被批“聲欠敦厚”。毓澤嗓音清越沉穩,得以通過。
第四關驗行止。需手托盛滿清水的玉碗,於迴廊行走往返。前兩人皆潑濕衣襟,唯毓澤步履平穩,碗中水紋絲不動。此舉考校步態是否端莊,宮中最忌諱輕浮跳躍之態。
四關皆過,百餘名秀男僅餘二十三人。隨後由宮人引至浴香殿沐浴熏香,更衣預備麵聖。
儲秀宮正殿內,眾人列隊依次上前覲見。
忽聞內侍拉長嗓音高唱:“蘇州蘇氏毓澤——覲見——”
毓澤依規上前跪拜行禮,眼角餘光隻瞥見一抹明黃裙襬。
“抬起頭來。”
他緩緩仰首,禦座上的皇帝神情驀然一動,眼神裡似乎閃過一抹恍惚與痛楚。
“你……叫什麼名字?”
“回陛下,民男蘇毓澤。”
皇帝沉默片刻,良久,才聽見她輕歎一聲:“留牌子,賜香囊。”
蘇毓澤心頭一顫,叩首謝恩。身後其他秀男投來羨慕忮忌的目光。
退出大殿時,引路內侍的態度已截然不同。他躬著身子,言語間帶著討好:“蘇小主這邊請,虜庳帶您去聽雨閣暫歇,那是離陛下寢宮最近的偏殿呢。”
是夜,皇帝竟未召幸任何新晉秀男,反而獨自在含貞皇後生前的鳳儀宮中坐了整晚。
燭影搖曳,皇帝撫著皇後留下的焦尾琴,琴絃已鬆,久未調音。
內侍德安悄聲進殿:“陛下,夜深了……”
“德安,你說這世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嗎?”皇帝未抬頭,指尖輕觸琴絃。
德安躬著身子:“虜庳愚鈍……不過今日那位蘇小郎,確實與先皇後……”
“其實他長得並不像他,但他站在那裡,無端端就讓人覺得是他……”話音落下,皇帝又是一聲長歎。
次日清晨,毓澤剛梳洗完畢,聖旨便到了聽雨閣。
“蘇州蘇氏毓澤,端莊毓德,儀態雍容,著即冊封為正七品常侍,賜居絳雪軒,封號菀,欽此——”
菀常侍。
滿宮嘩然。
按例,新秀初封最高不過正八品小侍,且極少初封便得賜號。這般殊寵加身,倒不知究竟是福是禍了。
……
冊封後的第三日黃昏,皇帝踏入了絳雪軒。
彼時毓澤正臨窗習字,聞報聖駕,他慌忙擱筆欲跪,皇帝卻已走到案前,抬手虛扶:“不必多禮。”
毓澤垂首謝恩,餘光瞥見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字上。
“這字……”
“臣侍拙筆,汙了陛下聖目。”毓澤輕聲應道。
“筆鋒清俊,有幾分風骨。”皇帝的聲音溫和了些,“繼續寫吧,朕看看。”
毓澤重新提筆,他寫的是《詩經》中的句子:“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最後一筆落下時,皇帝忽然抬手,握住了他執筆的手。
“這一撇,該再舒展些。”皇帝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皇帝的手沉穩有力,引著他的手腕,在紙上添了一筆。
筆走龍蛇,果然飄逸了許多。
“謝陛下指點。”毓澤麵露赧然。
皇帝鬆開手,卻不移步,隻靜靜看著他側臉。
“你怕朕?”皇帝問。
毓澤搖頭,又點頭,最後低聲說:“臣侍……隻是敬畏天顏。”
皇帝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毓澤聽不懂的情緒。“敬畏,總比那些曲意逢迎的好。”
她頓了頓,“朕乏了,今日早些安置吧。”
“是。”
那夜皇帝留宿絳雪軒。
訊息如風一般傳遍六宮。第二日晨起,毓澤按規矩去向當今皇後請安,卻受了後宮眾人不少言語譏誚,他卻隻是抿唇笑了笑,並不反駁。
回宮後,伺候他的宮男如意笑道,“小主,禦膳房剛送來新製的藕粉桂花糕,說是江南來的師傅做的,陛下特意吩咐的。”
毓澤捏起一塊糕點,“陛下怎知……”
“虜庳聽說,陛下一早就看了小主籍檔呢。連小主愛吃什麼,都記得清楚。”
毓澤心頭一暖,卻又莫名酸澀。
日子這般一天天過去。皇帝幾乎夜夜宿在絳雪軒,即便不來,也總讓德安送些物件來。有時是一方新硯,有時是幾卷孤本,甚至有一回,是隻通體雪白的狸奴。
毓澤給狸奴取名“雪團”,抱在懷裡時,小貓用腦袋蹭他的手心,毛茸茸的。
一個細雨初歇的午後。
毓澤正倚在絳雪軒的廊下喂那幾隻胖錦鯉,雨後的海棠花瓣零落水麵,魚兒爭食時盪開圈圈漣漪。皇帝來時未讓人通傳,隻靜靜站在他身後看了片刻。
“這般喜歡魚兒?”皇帝忽然開口。
毓澤一驚,忙轉身行禮,卻被皇帝扶住手腕:“說了多少次,私下不必拘禮。”
“臣侍看它們自在。”毓澤望著池中遊魚,眉眼彎彎,“無憂無慮的。”
皇帝凝視他側臉,忽然道:“朕給你取個小字可好?”
毓澤抬眼,眸中閃過訝異與欣喜:“陛下?”
“菀菀。”皇帝溫聲道,“‘菀彼桑柔,其下侯旬’的菀。草木茂盛,柔潤溫澤之意。”
毓澤細細品味這兩字,臉頰漸漸染上薄紅:“菀菀……臣很喜歡。”
他確實受寵若驚。宮中卿侍得賜小字者寥寥,這親昵稱謂如同一個隱秘的印記,將他與旁人區彆開來。
“那……臣侍可否也……”他鼓起勇氣,抬眸望向皇帝,“可否私下喚陛下……雲娘?”
天子名諱,顧傾雲。
“私下無人時,隨你喚什麼。”皇帝抬手,指尖輕撫過他的臉頰,“隻是莫讓旁人聽見。”
蘇毓澤莞爾一笑,那笑意從唇角一直蔓延到眼底,亮晶晶的。
皇帝看他的眼神,從最初的恍惚,漸漸染上真實的溫度。
蘇毓澤也開始真正展露自己的性情。
從此,絳雪軒內便成了隻屬於二人的私密天地。
毓澤會趁宮人不在時,悄悄繞到批閱奏摺的皇帝身後,捂住她的眼睛:“雲娘猜猜我是誰?”
皇帝放下硃筆,唇角含笑:“定是哪個不知禮數的小宮男。”
“陛下猜錯了。”
他便鬆開手,俯身從背後環住她的肩,下巴輕蹭她的鬢髮:“雲娘今日看奏摺看了兩個時辰,該歇歇了。”
有時皇帝午後小憩,毓澤會偷偷用墨筆在她掌心畫個小貓。
皇帝醒來發現,也不惱,隻握住他搗亂的手:“該罰。”
罰什麼呢?不過是毓澤紅著臉,在她唇上輕輕一啄,然後飛快逃開。
三月末,禦花園的牡丹開了。
毓澤拉著皇帝去看,在花叢間穿梭,衣袂拂過花瓣,沾了滿身香氣。他挑了一朵魏紫,簪在皇帝鬢邊。牡丹豔色映著帝王容顏,竟添了幾分罕見的柔情。
“雲娘好看。”毓澤看得呆了,脫口而出。
皇帝失笑,也折了一朵姚黃,彆在他衣襟上:“彼此彼此。”
夜漸深,毓澤枕在皇帝膝上,聽她低聲吟誦《詩經》。讀到“既見君子,雲胡不喜”時,他忽然仰臉問:“陛下見到我,歡喜嗎?”
皇帝垂眸看他,指尖拂過他眉梢:“歡喜。”
“那便夠了。”毓澤滿足地闔眼,唇邊噙著笑,“我也歡喜。”
他沉沉睡去,未曾看見皇帝凝視他良久,最後極輕地歎了口氣。
菀菀,草木柔潤,卻易被風霜摧折。這深宮之中,榮寵愈盛,暗處的目光便愈冷。而天真的蘇毓澤,此刻卻隻知他的陛下待他如珍似寶,無暇顧及其他了。
……
隨後,他被皇帝晉封為正六品菀貴侍。
然而聖眷愈濃,暗箭愈毒。
六宮之中,愱恨如藤蔓瘋長。蘇毓澤初時不察,幾番風波皆僥倖避過,直至華貴卿設下一場苦肉計,將他拖入深淵。
那日,華貴卿宮中突發急症,太醫診出中毒之象。禦前搜檢,竟在蘇毓澤遣人送去的補藥中驗出相剋之物。人證物證俱在,蘇毓澤跪在殿中,百口莫辯。
皇帝震怒,當即下令將他禁足於絳雪軒,無旨不得出。
昔日恩寵,一夕成空。
絳雪軒宮門緊閉,宛如冷宮般死寂。內務府的供給日漸剋扣,炭是嗆人的黑炭,飯是冷硬的剩食。寒冬臘月,殿內冷似冰窖,毓澤隻能抱著雪團取暖,十指早已生滿凍瘡。
最險的一夜,他突發高熱,昏迷不醒。太醫遲遲未至,唯有貼身宮男如意哭跪在宮門外苦苦哀求。
若非內侍德安暗中周旋,悄悄遣來相熟的醫官,隻怕他性命難保。
病中蜷於衾被,渾身寒意刺骨。毓澤這才明白,往日那些笑臉與奉承,不過是鏡花水月。恩寵如懸絲,絲斷,人便墜入萬丈寒淵。
病癒那日,他對鏡自照。
鏡中人眉眼依舊,眼神卻已不同。他慢慢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既然恩寵是這深宮唯一的生路,那便去爭。
是夜,毓澤推開軒窗。月色如練,一曲《湘卿怨》自絳雪軒幽幽飄出,哀婉淒清,蕩入寂寂宮廷。
遠處,禦輦驟停。
琴聲未絕。一炷香後,宮門被輕輕推開,皇帝披著一身月色立在門外,神情晦暗不明。
毓澤並未抬眼,指尖撫出最後一個泛音,才緩緩起身,伏地跪拜:“臣侍有罪,驚擾聖駕。”
靜默良久,皇帝走近,以指尖抬起他的臉。
“為何彈這首?”
“臣侍……想雲娘了。”
一聲“雲娘”,擊碎了最後隔閡。皇帝俯身吻下時,毓澤閉上眼,主動迎了上去。
衣衫委地,帳暖春深。毓澤在顫栗中緊緊抱住身前之人,於喘息間喃喃低語:“雲娘……信我……”
“朕信。”
三日後,禁足令撤。聖旨隨至,晉封他為菀儐。
後來某一日,他與華貴卿在禦花園偶遇。四目相撞,一個含笑盈盈,一個眼底凝霜。
“菀儐真是好手段。不過本宮可容不下你這等詭計多端之人。”
蘇毓澤微微一笑,輕聲應道:“容不容得下侍身,是貴卿的氣度。能不能讓貴卿容下……是侍身的本事。”
紅牆深宮內,真正的傾軋與博弈,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