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幾重院落,眼前豁然開朗,忽見一片潔淨雪地,廊下,數人正圍著一個紅泥小火爐。
爐火正旺,架上烤著滋滋冒油的鹿肉,香氣四溢。
居中而坐,親自執鉗翻烤的,正是今日宴會的主人——新任兩江巡撫趙延玉。
隻見她今日並未穿官服,亦非尋常宴客的華服,而是做富貴少君打扮。
一身寶藍地團花暗紋的箭袖錦袍,外罩玄色貂裘鬥篷,未戴冠,隻用一根墨玉簪綰髮,襯得麵如冠玉,目若朗星。
她神態閒適,正一邊翻烤鹿肉,一邊與身旁幾位先到的士紳談笑,正像是一位熱情好客的世家子第在招待朋友。
見陳筠一行到來,趙延玉放下鐵鉗,起身相迎,朗笑道:“陳老太君,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上坐!”
隨後,她目光又轉向陳引璋與緊挨著哥哥的陳知瑜,“這位定是瑜姐兒和璋哥兒了,果然好品貌,老太君好福氣。”
陳老夫人連道不敢,“撫台大人折煞”,雙方見禮寒暄。趙延玉親自引著她們坐下,又招呼其他幾位陸續到來的賓客落座。
“天氣寒,圍過來暖和暖和。這鹿肉是今早才獵得的,甚是新鮮,我親自調了料,幾位定要嚐嚐。”
外焦裡嫩的鹿肉被切成適口的大小,盛在瓷碟中奉上。眾人品嚐之下,果然鮮嫩多汁,調料入味,毫無腥膻,紛紛讚不絕口。
趙延玉擺手笑道:“諸位過獎了,不過是些山野粗食,藉著這雪景圖個新鮮熱鬨罷了。大家喜歡便多用些,酒也要滿上。”
陳筠看向趙延玉的目光愈發溫和賞識。
隻見眼前這位年輕巡撫,錦衣貂裘,舉止灑脫,談笑間既有官家氣度,又不失風流蘊藉——真真是翩翩濁世佳娘子,難怪能得聖上如此器重。
趁著眾人各自享用,交談稍歇的間隙,陳筠拉著依偎在身邊的陳知瑜,笑著對趙延玉道:“不瞞撫台大人,老身這孫女,最是仰慕大人。她小小年紀,卻尤其癡迷那《西遊記》,翻來覆去不知看了多少遍,就喜歡裡頭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孫猴子。”
趙延玉聞言,臉上帶著笑意:“真的嗎?”
陳老夫人輕輕拍了拍孫女的手,柔聲道:“瑜兒,你總問那寫孫悟空的庭前玉樹是誰,今日祖母告訴你,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這位趙大人!”
陳知瑜聞言頓時睜圓了眼睛,難以置通道:“真、真的嗎?孫悟空……是趙大人寫的?”
趙延玉含笑點頭:“是啊。”
話音未落,陳知瑜已歡呼一聲,從椅子上蹦下來,直直撲向趙延玉懷裡。
“趙大人!趙大人!我最喜歡孫悟空了!她好厲害!你能給我講講後麵她成佛了還調皮嗎?她真的一個跟頭十萬八千裡嗎?金箍棒到底有多重啊……”
趙延玉接住了她,把她抱在懷裡,順勢捏了捏她的臉蛋。
“成佛了也要守規矩呀……一個跟頭是能翻那麼遠……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呢……”
就在陳知瑜又開始追問“孫悟空和二郎神到底誰更厲害”時,一隻修長乾淨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按在了小女孩的肩上。
“瑜兒,不得無禮。”
陳引璋適時傾身,對趙延玉歉然道:“舍妹年幼失禮,攪擾大人了。”
說著,他手上用了些勁,將妹妹從趙延玉懷中抱了過來。
一到哥哥懷裡,陳知瑜立刻安分了不少,但還是忍不住扭頭眼巴巴望著趙延玉。
陳引璋將妹妹攬好,低聲哄道:“瑜兒乖,趙大人正在待客,不可一直纏著。你不是帶了《西遊記》的畫本子來嗎?待會兒讓趙大人給你簽個名,可好?”
陳知瑜眼睛一亮,立刻用力點頭。
陳筠將這一幕幕看在眼裡,心中更喜,笑道:“看你們,倒像是早就認識了般融洽。既然如此投緣,老身便鬥膽高攀大人一回,不如讓引璋、瑜兒,喚你一聲姐姐,你看如何?”
趙延玉本就有意與江南大族交好,陳筠此言正合她意,她從善如流地笑道:“老太君抬愛。令媛令郎我都甚是喜歡。若蒙不棄,喚我一聲姐姐,是我的榮幸。”
陳筠便笑著催促:“還不快叫人?”
陳引璋放下妹妹,從容起身,向趙延玉微微欠身,“見過趙姐姐。”
陳知瑜也立刻跟著行禮,脆生生喊道:“趙姐姐!”
“好,好。”趙延玉笑著應了,氣氛一時更加融洽熱絡。
…
用罷烤肉,撤去殘席,侍從們又奉上各色精巧點心與時令鮮果。
趙延玉拍了拍手,笑道:“光坐著吃酒看戲也無趣,咱們來玩些遊戲,助助興如何?”
眾人自是叫好。於是,在這暖閣內外,又擺開了遊戲場。
有投壺、射覆、猜枚、行令,亦有聯句、拆字、射謎。
陳筠年紀大了,略坐了一會兒,便由侍從引去暖閣聽曲休息。
臨走前,她溫聲道:“不必陪著我,你們年輕人自去玩耍便是。”
陳引璋恭聲應了,目送祖母離開。
陳知瑜年紀小,很快被仆婦帶去彆處玩耍,那裡有專為孩童準備的皮影戲、糖畫、麪人。
而陳引璋本不喜過於喧鬨的遊戲,但今日既是做客,也不好太過離群。恰好看到敞軒一角設了投壺,幾位年輕的小郎正在比試,他便也走了過去。
侍從遞上箭矢。陳引璋淨了手,拈起一支,站定,屏息,瞄準。
凝神靜氣,手腕微沉,箭矢脫手,劃出一道輕巧的弧線,“嗒”一聲輕響,穩穩落入兩耳壺中。
周圍頓時響起幾聲喝彩。他又連發數矢,皆是穩穩命中壺耳或貫入壺口,引得旁觀者紛紛注目。
“好手法。”
陳引璋回頭,見是趙延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含笑看著他。
“引璋果然深藏不露。可介意我也來一試?”
“……大人請。”陳引璋微微側身讓開,將位置讓出。
趙延玉從侍從手中接過箭矢。她起初有些漫不經心,但抬臂瞄準時,眼神瞬間變得專注。
箭矢接連飛出,破空之聲比陳引璋的更為短促有力,幾乎箭箭都精準地貫入壺口,甚至有幾支後發先至,將壺中已存在的箭矢碰撞開來,引得周圍驚歎聲更甚。
一輪既畢,勝負已分。趙延玉的箭矢穩穩占據壺中最佳位置,數量也略勝一籌。
“大人神技,引璋自愧弗如。”陳引璋誠心讚道。
“算不得什麼。”趙延玉笑著搖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按照遊戲常例,既分勝負,贏家可向輸家索要一件彩頭,增添趣味。旁邊已有人起鬨,笑著看向陳引璋。
陳引璋麵色沉靜,對趙延玉略一欠身:“既是引璋輸了,自當奉上彩頭。不知大人想要何物為注?”
趙延玉聞言思索片刻,目光在陳引璋身上掠過,落在他腕間,那裡鬆鬆帶著一枚翠玉鐲,碧色通透,淨若琉璃。
“哦?既如此,我瞧你手上這枚翠玉環,水頭不錯,倒是別緻。不知引璋能否捨得割愛?”
陳引璋並無遲疑,抬手便將那玉鐲褪了下來,雙手遞了過去:“區區玩物,大人不慊棄便好。”
趙延玉將那玉鐲拿在手中看了看,隨手就戴了上去,眉眼微彎。“這彩頭,我收了。”
“這玉成色這般好,定然價值連城,日後我若是囊中羞澀,單靠這隻玉鐲,也能衣食無憂了。”
陳引璋一怔,隨即忍俊不禁。
宴會一直持續到華燈初上。趙府處處點起琉璃燈、明角燈、料絲燈,映照著園林景緻,與“紅樓”佈景相映成趣,宛如仙境。賓主儘歡,笑語喧闐。
直到送客時,眾人仍是意猶未儘。
趙延玉朗聲道:“今日倉促,諸多不周,全賴各位賞光,方纔有些許意趣。我初來乍到,日後治理地方,安定民生,少不得要多多倚仗諸位江南鄉賢。
萬望今後常來常往,不吝賜教。府中略備薄禮,乃今日遊園所見的些許小玩意兒,不成敬意,權當留念,還望各位莫要推辭。”
每位客人,無論身份高低,皆得了一份精心準備的伴手禮。
或是紅樓人物泥人、絹人,或是大觀園景緻剪紙,或是香餅,或是箋紙,還有貼著“怡紅院私藏”標簽的果子露……價值未必多重,但心思巧妙,足見誠意。拿到禮物的人,無不麵露驚喜,愛不釋手。
回去的馬車上,陳知瑜早已玩累,靠在嬤嬤懷裡沉沉睡去,小臉上還帶著笑。
陳老夫人閉目養神了半晌,忽而輕輕歎了口氣:“這位趙撫台,年紀輕輕,卻是個厲害人物。今日一會,怕是江南半數以上的頭麪人物,都已心悅誠服了。”
陳引璋為祖母攏了攏膝上的薄毯,輕聲應是。
蘇州文風鼎盛,士紳階層樹大根深,新官上任,爭取她們的支援至關重要。
趙延玉不擺巡撫架子施壓,亦不空談大義拉攏,而是用一場宴會籠絡住了眾人的心。
可以說,經此一夜,趙延玉在江南士紳心中,就成了自己人,一位值得交往的風雅之主,日後她在江南推行任何政令,阻力想必會小上許多。
陳筠看著他,又緩緩開口:“引璋,你……覺得她如何?”
“回祖母……孫兒,覺得,她很好。”
陳引璋垂下眼簾。
陳筠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隻是她低聲道:
“是啊,是很好。可惜了……”
陳引璋的心,隨著這兩個字,莫名地輕輕一墜。他抬眼看向祖母。
“方纔宴席間,我與幾位相熟的老姐妹敘話,才得知……原來趙延玉,早已成家,正夫之位,是琉音聖男,平夫是陛下最寵愛的永年郎主。貴妾之中,亦有黎家那樣的世家大族出身的男子。更有一位妾室,雖出身不顯,但我今日瞧見,一直隨侍在她身側,想來也是極得愛重的。”
“女子花心些,納幾房妾室,原不是什麼大事。
隻是……我陳家的長孫男,江南有名的才男,總不能……自貶身價,去與人做小。”
說著,陳筠拍了拍他的手背,“趙大人是難得的俊傑,我亦十分欣賞。日後,你便將她當作親姐姐,我們陳家,亦可與趙家多多來往,相互扶持,亦是美事一樁。”
“……是,孫兒明白。”
陳引璋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依舊平穩溫和,隻是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攥緊了衣角。
……
送走最後一批賓客,喧囂散儘,府內終於恢複了寧靜。
趙延玉辦完這場宴會,累得幾乎要癱倒在地上,可一想到今日效果極佳,便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她拖著腳步挪回內室。
宋檀章正在床榻邊忙碌,用湯婆子仔細地熨燙著被褥,又將錦被拍得鬆軟。聽見腳步聲,他回頭,見趙延玉一臉倦色,忙放下東西,迎上來想幫她揉肩。
趙延玉擺擺手,癱在圈椅裡,長舒一口氣。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麵新戴了一隻翠色瑩瑩的玉鐲。
宋檀章頓了頓,輕聲道:“妻主今日戴了新鐲子?從前冇見……”
趙延玉抬起手腕,對著光看了看,隨口笑道:“哦,這個啊,白日投壺贏來的彩頭,是陳家那位引璋小郎給的。”
“瞧著好看,戴著玩玩罷了。”
宋檀章聞言,一時默然。
他不知道趙延玉是不是真的心許這位小郎了。
玉鐲往往是定情信物,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以玉鐲贈戀人,難道……妻主不知道嗎……
可趙延玉還真的不知道,她有時敏銳,有時在一些地方真的遲鈍得可以,隻當是件尋常首飾。
一來二去,兩人的心思竟全然不在一處。
宋檀章指尖微緊,眼眶悄悄泛紅,卻依舊低頭默默整理被褥,不肯顯露半分。
趙延玉見他半晌不語,便探過頭去看他,這一看,便瞧見他泛紅的眼角。
“眼睛怎麼紅了?”
“冇事……許是白日裡做針線,用眼多了些。”
“既如此,便彆再忙活了。”趙延玉伸手輕輕捂住他的雙眼,“好好歇息,咱們早些睡。”
宋檀章最終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任由她拉著,躺進那已被熨得暖融融的被窩。
趙延玉很快沉入夢鄉,宋檀章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身畔綿長的呼吸,許久,才極輕地歎了口氣,緩緩閉上眼。一夜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