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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江湖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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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鵰俠侶》正式發行,一次性刊印數千冊,甫一麵世便被搶購一空。

許多來遲一步的書迷捶胸頓足,隻得留下定金,苦等加印。

火了。這次是真的火得徹底,火得一塌糊塗,以一種近乎可怕的勢頭,席捲了月朝從上到下的閱讀市場。其熱度,比之當年的《射鵰英雌傳》,有過之而無不及。

正所謂冇人看的作品不一定不好,但一部能吸引如此無數人趨之若鶩的作品,必然有其過人之處。

《神鵰俠侶》自然不是什麼艱深晦澀的傳世名著,可也正因如此,它才擁有了近乎無敵的國民屬性。

比起那些需要深厚學識,反覆咀嚼才能品出滋味的嚴肅文學,武俠話本的門檻要低得多。

它講的是愛恨情仇,是俠肝義膽,是快意恩仇,是每個普通人都能理解,繼而心生嚮往的江湖夢。

無論是販婦走卒,還是深閨男兒,無論是耄耋老者,還是垂髫稚子,翻開書,總能找到吸引自己的地方,圖個樂子,做個夢。它完美契合了最廣大的下沉市場,做到了真正的老少鹹宜。

當然,通俗不等於粗劣。

寫小說的人都知道,一部小說,隻要劇情流暢,文筆基本達標,就有人願意看下去。

而趙延玉的文筆,清雋典雅自不必說,更難得的是《神鵰》的劇情,短短四十回,將楊過從一個備受欺淩,渴求關愛的小乞丐,到叛逆偏激的少年,再到曆經磨難,最終成長為心懷家國,情義兩全的“神鵰俠”的完整曆程,勾勒得脈絡清晰,跌宕起伏。一氣嗬成,不要太絲滑。

她對愛情的執著,對親情的追索,對家國大義的幡然領悟,自我反叛與和解,懂得責任與成長,都刻畫得入木三分,人物弧光完整動人。

就算時隔多年忘記了書裡的細節,裡麵的主線卻依舊能記得清清楚楚。

而最令讀者拍案叫絕的,莫過於書中的武打場麵。

趙延玉的筆力,在《神鵰俠侶》中較《射鵰英雌傳》更上一層樓,筆下打鬥寫得新奇絕妙,炸裂驚豔,遠超當下市麵上所有“武俠”作品。

她在表現手法上進行了大膽的突破和創新。

首先是節奏,《神鵰》中無論是楊過與金輪法王的襄陽大戰,還是小龍男與公孫止的古墓交鋒,或是華山之巔的論劍場景,節奏都掌控得爐火純青。

起承轉合,張弛有度,招式來往如電光石火,氣勁碰撞似驚濤拍岸。讀者看完一段,彷彿不是在看文字,而是在腦海中自動播放完了一部武打大片,酣暢淋漓,回味無窮。

後世常見的電影手法,蒙太奇,長鏡頭,也被她化用在了文字之中。

譬如英雌大會等大場麵,她運用交叉蒙太奇,將不同地點、不同人物的行動線並行敘述,營造出緊張激烈的群像感,和強烈的戲劇張力。

而在具體的單人對戰中,她又常常采用類似一鏡到底的長鏡頭寫法,從起手式到連環殺招,再到最終製勝或分開,一氣嗬成,中間幾乎不停頓。

讓讀者的視線緊緊跟隨人物的動作流轉,代入感極強。

這種寫法在此時是前所未有的,讀者隻覺得新鮮、刺激、過癮,卻說不出所以然,隻道是庭前玉樹筆力通神。

炸裂的打鬥戲,配合書中層出不窮的各種武功,兵器,以及設定,共同構成了讓人慾罷不能的武俠世界。

現代的武俠愛好者們會為了小說情節爭論不休,看書看得廢寢忘食夜不能寐,古代的讀者們對此隻會更加沉迷狂熱了。

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人都在談論楊過、小龍男、郭婧、黃蓉、郭襄。又是一代人的青春。

小孩子們聚在一起打架玩耍,不再隻是胡亂推搡,而是會像模像樣地擺開架勢,嘴裡念著“看我的降龍十八掌!”“玉男劍法!”“黯然**掌!”,甚至模仿書中人物起外號,樂在其中。

連那些平日看起來對打打殺殺不太感興趣的深閨男兒,也悄悄翻起話本,為楊過與小龍男的生死之戀掬一把淚,或是幻想著自己能遇到一位楊過那般深情不渝的大俠,相伴一生。

還有那調皮小孩,學了楊過獨臂的模樣,不好好穿衣服,用繩子將一隻手臂綁在身後,在街上行俠仗義,結果被路過的母父抓個正著,揪著耳朵拎回家,“獨臂大俠?我看你是皮癢了!等著吃竹條燉肉吧!”

小孩大呼:“都怪娘爹,毀了我的江湖夢!”

……

不僅如此,《神鵰俠侶》的感情線也十分勾人心絃,甚至可以說是這部作品的文眼,靈魂所在。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開篇這句震撼人心的詞句,如同一根無形的線,串起了書中幾乎所有人的命運軌跡。

無論是因愛生恨,最終葬身火海的赤練仙子李莫愁,還是“既見君子,雲胡不喜”,將深情深埋心底的程英;

無論是因愛成狂,困守絕情穀底的裘千尺,還是“風陵渡口初相遇,一見楊過誤終身”,最終青燈古佛的郭襄;

乃至亦敵亦友,相鬥一生最終在華山之巔相擁大笑力竭而亡的洪七姥與歐陽鋒……

無論正邪,無論結局悲喜,幾乎無不是“情”字掌中之物。她們的喜怒哀樂,抉擇掙紮,乃至生死,皆由此而起。

“真乃至情至性之人!”

有人道,書中主角感情明線是楊過與小龍男的曠世絕戀,暗線卻藏著楊過與郭芙的拉扯糾葛。

支援“過芙”的讀者,能羅列出一大堆證據。

窈窕淑男,君子好逑。楊過明顯吃郭芙的顏,覺得他比陸無雙、完顏萍等美人還要美上三分,這是最直觀的生理性吸引。

“你媽媽是當世大俠、你爹爹是丐幫幫主、你外婆是武學大宗師,普天下武學之士,冇一人不敬重你郭家。可是我母父呢?我爹是個鄉下男子,我從來冇見過我娘,她又死得不明不白……哼,我自然不能跟你比,我生來命苦,受人欺侮。”

楊過在郭芙麵前,有著深刻的自卑,這份自卑又外化為刻意的桀驁。

而郭芙,何嘗不是因著自身的優越感,對楊過輕視、言語刻薄,實則內心又無比在意楊過對自己的看法?

兩人少年時在桃花島的互動,楊過采花編環討好反被慊棄,卻仍與他鬥蛐蛐,因他一句話氣得紅了眼。活脫脫是歡喜冤家。

楊過這一生,驕傲刻入骨髓,天下人皆可不服,唯獨郭芙,輕易便能牽動她的情緒。

她扮成乞丐時,郭芙一個鄙夷的眼神,便如尖刀般刺進她心底,讓她覺得天塌地陷,竟獨自跑入山中,瘋了似的待了一個月;

時隔多年,兩人再次相見,郭芙不過一句輕喚,她便瞬間辨出他的聲音。

郭芙一劍砍斷她的手臂,她彼時怒極,放言“不報此仇誓不為人”,可轉頭見了郭芙,心頭閃過的卻是“芙弟又漂亮了”。

往後的日子裡,她更是對郭芙一再縱容,放了他一馬又一馬,都快成了放馬的。

這般砍了主角一條手臂,竟在全書中安然無恙,唯有郭芙,得此偏愛。

每次郭芙遇到危險,楊過都毫不猶豫地出手相救,自己身中劇毒命懸一線時,仍留意著裘千尺,替郭芙擋下致命的棗核釘,絕情穀混戰中優先衝向郭芙,大火中冒死將其救出。

這背後是怎樣的感情?

郭芙在襄陽城下,為救妻子耶律齊向楊過驚天一跪,電光火石間,領悟自己多年來對楊過複雜難言的情愫。

“我難道討厭她麼?當真恨她麼?武氏姊妹一直拚命的想討我歡喜,可是她卻從來不理我。隻要她稍微順著我一點兒,我便為她死了,也心甘情願。我為什麼老是這般冇來由的恨她?隻因為我暗暗想著她,念著她,但她竟冇半點將我放在心上?”

而楊過竟然也跪下來了。

“芙弟,咱倆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常鬧彆扭,其實情若手足。隻要你此後不再討厭我、恨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在“過芙黨”心中,這對彆扭遺憾的怨侶,遠比楊過與小龍男這對神仙眷侶好嗑多了。

更有讀者從文學手法上分析。楊過與郭芙的設定就是雙峰對峙的寫法。

楊過,郭芙,過芙,兩個人名字反過來念就是彼此。楊過有傻蛋外號,郭芙被叫草包;

楊過有程英、陸無雙這對哥弟,郭芙有大小武這對姐妹;楊過的醜雕對應郭芙的雙鵰,癩馬對應紅馬;楊過娶小龍男,郭芙嫁耶律齊;君子劍與淑男劍的對應……

《醉打金枝》,楊過是駙馬郭噯,郭芙是昇平郎主;

《紅樓夢》,郭芙是腹中草莽卻骨骼清奇的郭寶玉,楊過便是身有奇香卻心思敏感的楊妹妹。

然而,有擁戴過芙的,自然就有堅定不移支援楊龍的。

在“楊龍黨”看來,小龍男纔是楊過情感與精神上真正的歸宿與錨點。

有小龍男在身邊時,楊過就情緒穩定,而一旦與小龍男分離,楊過就容易變得敏感偏激,甚至不想活了。這種深刻的情感依賴與精神共鳴,是任何其他人都無法替代的。

她們往往覺得郭芙很討厭,對他口誅筆伐。

驕縱、任性、魯莽、屢屢壞事,最嚴重就是砍了楊過一臂,除了出身好、長得漂亮,冇有優點,她們認為郭芙根本配不上楊過的深情。

過芙黨自然就反駁了。

古墓派這個門派三觀都不正,要的不是相守的愛人,而是心甘情願為了他們而死的女人。誰願意為他們死,他們就愛誰。

甚至有好幾次小龍男都想殺了楊過,帶她一起去死。肯定是古墓派長年住在陰暗潮濕的墓地裡,早就給人住瘋了。而且還有人對小龍男**的情節耿耿於懷,如鯁在喉。

於是,《神鵰俠侶》的讀者江湖裡,不可避免地分化出幾大門派,過芙黨,楊龍黨,以及各種中間派,雜食黨。不同門派的讀者常常為此爭論得臉紅耳赤。

“楊過到底真愛是誰?你支援誰?”

“你先說,你支援誰?”

“我說了你可彆急!”

“你先說,說了我才知道急不急!”

往往話不投機,便是一番論劍,引經據典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這恰恰證明瞭《神鵰俠侶》的魅力。

書中江湖故事落幕,心中總不免,漫上一層悵然若失。也正因如此,各種外傳、彆傳、演文、擬作層出不窮,各有各的巧思。

有許多同人將筆墨聚焦在楊過的成長線上。

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浪子回頭金不換,從頑劣少年到神鵰大俠。可細讀之下又會忍不住思索,於楊過而言,真正的快樂究竟是什麼?

她一生桀驁,反抗命運,卻又在種種際遇下被推著走向那條既定的路。

有人便開了一個全新的腦洞,若楊過當初不曾叛出全真教,始終做一名正統的全真第子,再得郭婧傾囊相授降龍十八掌與全真內功,便是妥妥的正派女主劇本。

這般設定下的楊過,她的江湖路會走得何等坦蕩?她與小龍男、郭芙等人的相遇,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還有一類設定,就是小龍男死後,楊過續絃娶了郭芙,郭芙褪去了年少時的驕蠻任性,磨平了一身棱角,楊過也斂去了孤高桀驁,懂得了珍惜眼前人。二人一同歸隱桃花島,看潮起潮落,聽桃花簌簌,過著平淡安穩的日子。

這些同人作品,形式多樣,有的通過手抄本,小範圍傳閱,有的在一些茶樓、書會中口耳相傳,還有些文筆較好的,一些小書坊會在得到蘭雪堂同意後私下刻印,看的人還不少呢。

趙延玉對這些同人,向來是抱著寬容的態度,能被讀者記掛,被旁人續寫,本就是一種難得的認可了。

更何況她就隻寫了射鵰和神鵰這兩部武俠,短期內也不打算再碰這類題材了,怕自己寫膩了,讀者也看膩了,接下來肯定要換些新題材寫。她不過是給武俠開了個頭,推開了這扇新世界的大門,往後肯定會有更多相關的好作品出來,也盼著這般文化能在月朝越來越熱鬨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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