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陌生的身體------------------------------------------。,麵前攤著一本《舊五代史》,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他打了個哈欠,想去接杯咖啡,一抬頭,天花板上的燈管忽然變成了刺目的日光,整個圖書館開始旋轉,書架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塌,書頁漫天飛舞,那些印刷體的字一個一個地從紙上浮起來,像一群受驚的鳥,撲棱棱地飛進他的眼睛、耳朵、嘴巴裡,把他的大腦塞得滿滿噹噹——。,他是被疼醒的。,每動一下都有一陣鈍痛從頸椎一直竄到眉心。他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用整齊的茅草鋪成的仿古建築,而是真真切切、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經發黑的茅草,透過縫隙能看見灰濛濛的天空。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魚腥氣和柴火的煙燻味,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他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粗麻布被子,粗糙的纖維紮得麵板髮癢。?,手臂撐在床板上,忽然感覺到右手掌心傳來一陣刺痛。他低頭一看,掌心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被布條纏著,布條上洇出暗紅色的血漬。。他的手上冇有這道疤。。,指節修長,麵板白得近乎病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甲縫裡嵌著一些洗不掉的泥垢。這是一雙年輕的手,一雙冇有握過筆、冇有翻過書、冇有任何老繭的手。——不屬於他的手。。一件月白色的襴衫,已經被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口磨出了毛邊,但還能看出裁剪的考究——右衽、寬袖、衣襬過膝,腰間有一條同色的腰帶,腰帶上的玉扣缺了一角。
襴衫。
這個名詞從記憶深處冒出來的時候,沈硯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大量的資訊——不,不是資訊,是畫麵、聲音、氣味、觸感——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進來。
一個庭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子裡有一棵槐樹,樹下襬著一張石桌,桌上攤著一卷竹簡。一個穿著青衫的中年男人坐在石桌旁,手裡捏著一支筆,眉頭緊鎖,像是在寫什麼重要的東西。
“昭兒,過來。”
中年男人抬起頭,衝他招手。他的麵容模糊,但聲音很清晰,帶著一種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揚。
“你把這篇文章讀一遍。”
他走過去,低頭看著竹簡上的字。那些字他大部分都不認識,但嘴巴卻不受控製地唸了出來:
“……昔在顓頊,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
“嗯,背得不錯。”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語氣裡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你雖年幼,但不可荒廢了功課。咱們沈家……”
他冇有說下去。
畫麵忽然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火光、喊叫、金屬碰撞的聲音。那箇中年男人拽著他的手在黑暗中奔跑,身後是沖天的火光照亮的夜空。他們上了一艘船,船在搖晃,水在拍打船舷,中年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頭頂傳來:
“記住,你是吳興沈氏之後……記住……”
然後是劇烈的撞擊,船身傾斜,中年男人撲過來護住他,他的後腦勺撞上了什麼東西,眼前一黑——
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沈硯坐在木板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些畫麵不是他的記憶,但它們就存在於他的腦海裡,清晰得像他自己經曆過的一樣。每一個細節——槐樹上的螞蟻、竹簡上的墨漬、中年男人衣襟上沾的墨漬——都真實得可怕。
這是穿越。
作為一個曆史係的研究生,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甚至冇有感到太驚訝。在圖書館裡看了那麼多穿越小說,在學術會議上聽那麼多同行討論“曆史敘事的可能性”,他以為自己會對這種事情有一定的心理準備。
但他錯了。
真正穿越的時候,你最強烈的感受不是震驚,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鋪天蓋地的、無處可逃的荒謬感。
你明明知道這個時代的曆史走向,知道哪一年哪一天會發生什麼事,但你連自己明天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你明明背得出《舊五代史》和《新五代史》的每一個字,但你連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叫什麼名字、家裡還有什麼人、仇家是誰,都一概不知。
“你醒了?”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硯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老婦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她的臉上佈滿了皺紋,麵板被江風吹得又粗又黑,一雙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他。
“這是……哪兒?”沈硯開口說話,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潯陽城外,江邊。”老婦人把碗放在床邊的木凳上,退後了兩步,和他保持著距離,“我男人昨天在江上把你撈上來的。你那個……你那個同行的人,死了。”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她說的“同行的人”是誰。那箇中年男人。那些模糊記憶裡給他上課、拽著他逃跑、在最後關頭用身體護住他的人。
“他……在哪兒?”
“埋了。”老婦人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江邊亂墳崗子,立了個木頭牌子。你要有良心,以後自己給他換塊好的。”
沈硯冇有說話。他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東西,隱約能分辨出是某種粥,裡麵飄著幾片不知名的菜葉,散發著一股糊味。
“吃吧。”老婦人說完,轉身走了出去,臨出門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後生,我不管你是什麼來路。這個年頭,誰家還冇個難處。但你好了就得走,我們養不起閒人。”
門被帶上了。
沈硯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糊味很重,粥裡還摻著沙子,硌牙。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都冇剩。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整理腦子裡的資訊。
他穿越了。時間大概是五代十國時期,具體年份不詳。地點在潯陽——也就是後世的九江,此時應該屬於南唐的勢力範圍。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姓沈,據那箇中年男人說是“吳興沈氏之後”。
吳興沈氏。
沈硯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串資訊:吳興沈氏是南朝著名的士族,與陳郡謝氏、琅琊王氏齊名,以儒學傳家,在南朝宋、齊、梁、陳四朝出過無數高官。但到了隋唐以後,隨著科舉製的興起和關隴集團的打壓,吳興沈氏逐漸衰落,到了唐末五代,已經淪為一個二三流的舊族,雖然名頭還在,但實際權勢早已大不如前。
這些資訊是他作為一個曆史係研究生的知識儲備。但現在,這些知識能不能救他的命,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件事:
在這個時代,一個人如果冇有家世、冇有靠山、冇有可以依憑的身份,就什麼都不是。他會在到達下一個城鎮之前被當成流民抓起來,會被拉去服勞役,會被隨便安一個罪名處死,或者在某個冬夜裡無聲無息地凍死在路邊。
他需要一個身份。
而他恰好有一個現成的——
吳興沈氏。
雖然這個家族已經衰落了,但“沈”這個姓,在這個仍然看重門第的時代,至少是一層保護。隻要他能證明自己姓沈,隻要他能說清楚自己的家世,他就不會被當成賤民。
問題是——
他連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叫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模糊的記憶裡,中年男人叫他“昭兒”。但“昭”是名還是字?是小名還是正式的名字?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吳興沈氏的家譜。不知道這個家族在五代時期還有哪些分支,不知道他們的郡望在哪裡,不知道他們的堂號、輩分、姻親關係。
他什麼都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他背過的那些史書。但史書上寫的,是王朝興亡、將相沉浮,不是某一個落魄士族子弟的家世淵源。
沈硯睜開眼,看著頭頂的茅草屋頂。
天已經黑了。茅草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點星光,冷冷的,像是遠處有人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在學術會議上聽過的一句話。
那是一個研究魏晉南北朝史的教授說的,當時他們正在討論一個話題:如果穿越回古代,一個現代人最缺的是什麼?
有人說是知識,有人說是技能,有人說是身體素質。
那個教授說:
“都不是。最缺的,是身份。在一個冇有身份證、冇有戶口本、冇有檔案袋的時代,你是誰,取決於你認識誰、你姓什麼、你從哪裡來。一個現代人穿越回去,首先麵臨的問題不是‘我能做什麼’,而是‘我是什麼人’。如果你說不清楚這個問題,你連第一關都過不去。”
當時他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但也就是“很有道理”而已。
現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他翻了個身,掌心那道傷口又開始疼了。布條已經鬆了,他試著重新繫緊,手指笨拙地打著結,試了好幾次才成功。
繫好之後,他冇有再動。
他就那麼躺著,聽著江風從屋頂上吹過的聲音,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聽著自己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平穩下來。
然後他對自己說:
從今天起,你姓沈。
你叫沈硯。
你是吳興沈氏之後。
你的祖上,是南朝宋的沈約,是齊梁時候的沈麟士,是無數個在史書上留下名字的沈家人。
你不知道你的家譜,但你可以學。你不知道這個時代的規矩,但你可以學。你不知道怎麼在這個亂世活下去,但你可以學。
你是曆史係的研究生。你背過這個時代的每一本史書。你知道哪些人會在哪一年死,哪些戰役會在哪一年打,哪些政策會在哪一年頒佈。
這些知識,現在就是你的武器。
你唯一的武器。
沈硯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睡得很沉,冇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