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正給小雯打電話。
電話接通,小雯的聲音甜甜的,問他吃飯了沒有,今天累不累。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低沉地說:“小雯……我媽住院了,需要錢……”
小雯那邊愣了一下,然後焦急地問:“阿姨怎麼了?嚴重嗎?在哪家醫院?”
“腦梗……醫生說要做手術……還差幾萬塊……”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
不是因為擔心母親,是因為他在撒謊。
母親好好的,在家裏,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隻知道,他需要錢,需要錢去賭,需要錢去翻盤,需要錢把之前輸的都贏回來。
小雯沒有懷疑,她認識張守正好幾年了,知道他是個老實人,從來不說謊。
她把自己攢的錢,一分一厘地轉給了他,一共幾萬塊。
那是她賣衣服攢下來的,是她打算以後跟張守正一起買房子的。
是她省吃儉用,連件像樣的羽絨服都捨不得買,攢下來的。
張守正收到錢的時候,手在抖,眼眶有些發酸。
可他隻是在心裏說了一句——等贏回來,加倍還她。
然後,他把錢充了進去,然後,他開始賭。
結果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贏了幾把,輸了幾把,再贏幾把,再輸幾把。
數字上上下下,像過山車一樣。
最後,全部歸零,直到借無可借。
張守正癱坐在宿舍樓頂,天已經黑了。
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樓下是廠區的院子,停著幾輛貨車。
遠處的車間還亮著燈,機器轟鳴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
一切都是像往常那樣平凡,隻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僵硬的抽著煙,一根接一根。
腳旁全是煙頭,密密麻麻,鋪了一小片。
他原本是不抽煙喝酒的,但自從染上了賭博,他開始邊抽煙邊玩。
一根接一根,彷彿抽了煙能讓自己清醒一樣。
可現在,煙也救不了他了,他起身看了看樓下。
六層樓,不高,也不矮,跳下去,運氣好,摔個半身不遂,運氣不好,當場就死了。
他想跳下去一走了之,閉上眼睛,身體前傾,風從耳邊刮過,帶著夜晚的涼意。
他的腳踩在樓頂邊緣,腳尖懸空,心跳得飛快,手心全是汗。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慢慢退了回來,他不敢,他根本做不到!
他隻能不停地扇自己的臉。
“啪!”左邊臉。
“啪!”右邊臉。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一邊扇,一邊流淚。
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他咬著牙,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嘶吼:“讓你賭!讓你賭!讓你賭!”
聲音在樓頂回蕩,被風吹散,沒有人聽見,也沒有人看見。
那段時間他甚至都沒錢充飯卡吃飯。
中午,食堂裡人來人往,工友們端著餐盤,打菜打飯,有說有笑地坐著吃。
張守正坐在角落裏,眼睛盯著別人餐盤裏的飯菜,等大家吃完離開後了,他走到泔水桶旁邊。
桶裡是大家吃不完倒掉的飯菜。
米飯,菜湯,隻剩一點肉的雞腿,咬了幾口的饅頭。
他拿著一個碗,從桶裡舀出一些還能吃的,蹲在角落裏,低著頭,一口一口往嘴裏送。
米飯已經泡發了,菜湯混著各種味道,他嚼著,嚥著,眼淚掉進碗裏。
和著淚水,一起吞下去。
而煙則是撿人家抽剩幾口的煙頭,廠裡有不少工友抽煙,有些人抽到還剩三分之一就掐滅了,隨手扔在地上。
張守正就趁著沒人的時候,彎腰撿起來,用打火機點著。
深深吸一口,燙嘴,辣嗓子。
可他不介意,煙霧在肺裡轉一圈,從鼻腔裡噴出來,那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他就這樣活著。
像一條狗。
不。
狗還有人喂。
他連狗都不如。
………
催債的電話一通接一通。
從早響到晚。
張守正看著螢幕上那些陌生號碼,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最終還是放了下去。
乾脆不接了。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
可電話還是會打進來。
一個接一個。
像潮水一樣,一波退了,又一波湧上來。
未接來電的數字從十幾變成幾十,又從幾十變成一百多。
短訊收件箱裏塞滿了催收資訊。
“張守正,您已逾期超過15天,請立即還款,否則我們將採取法律手段。”
“您的行為已構成惡意拖欠,我們將聯絡您的緊急聯絡人。”
“張守正,您母親叫xxx是吧?地址是xxx村xx號,您希望我們聯絡她嗎?”
他每條都看了,每條都不敢回。
最後催債的電話打到了母親與親戚那邊。
母親才知道張守正又復賭了,可這一次,已經沒有人肯借錢給他們。
甚至那些曾經借錢給張守正還債的親戚,聽說張守正又欠債了。生怕自己的錢打了水漂,都催促著還錢。
而小雯也不知道從哪知道了這件事。大概是催債的人聯絡上了她。
那天晚上,張守正接到小雯的電話,電話那頭,小雯沉默了幾秒。
然後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哭,是忍著哭的那種發顫。
“張守正。”她叫他全名,小雯從來不叫他全名的。
她總是叫他“守正”,偶爾撒嬌的時候叫“正哥”。
現在小雯叫他張守正。
“我以為我們隻要努力工作,遲早有一天我們也能過上好日子……”
她的聲音開始破碎:
“為什麼要騙我…”
“你為什麼要賭啊……”
“為什麼啊……”
她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著、剋製著、拚命捂著嘴不想讓對麵聽到的哭聲。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難受。
張守正握著手機,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小雯哭了很久,電話那頭除了哭聲,還有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張守正就那麼聽著,一個字都沒敢說。
終於,小雯的聲音再次傳來,沙啞,疲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我那幾萬塊錢就不用還了。”
“我們到此結束。”
最後,小雯說了這麼一句話。
電話結束通話了,之後她辭掉了工作,拉黑了張守正的所有聯絡方式。
再也沒有出現在張守正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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