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還是沒能等到救護車。
她就躺在冰涼的地麵上,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連一句遺言都沒有來得及留下。
比救護車先到的,是警察。
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爆閃燈刺破傍晚昏暗的天光。
兩輛警車幾乎是一頭紮進人群外圍,車門彈開,四五個警察快步沖了下來。
“讓開讓開!警察!”
領頭的警察撥開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女人。
還有跪在她身邊、渾身止不住顫抖的少年。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不遠處那幾個麵色煞白、被群眾圍住的城管,眉頭瞬間擰緊。
但他沒有立刻處理那邊,而是先蹲下身,探了探母親的頸動脈。
那幾秒鐘的沉默,像一把鈍刀,在農明斌心口來回鋸。
警察收回手,站起身,對著身後的同事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然後他轉向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拔高聲音開始疏散:
“別看了別看了!該幹嘛幹嘛去!”
幾個年輕警察開始張開手臂,試圖將人群往後推。
“喂!說你呢!別拍了!”
一個警察指著一個舉著手機的中年男人,厲聲嗬斥。
“趕緊走趕緊走,別堵在這裏……”
但人群不可能散去。
他們隻是往後退了十幾步,然後努力伸著脖子,踮著腳。
像一群被驚擾卻又捨不得離開的烏鴉,黑壓壓地圍成一圈。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重新湧上來:
“真打死了?”
“我剛纔看見那城管下死手……”
“造孽啊,這母子倆是擺攤的吧……”
“那孩子纔多大啊……可憐……”
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水。
農明斌什麼都聽不清了。
他的世界裏,隻剩下母親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還有她漸漸失去溫度的手。
“媽……媽你起來啊……你起來看看我……”
農明斌將頭埋在母親的肩膀上,眼淚混著鼻涕,糊滿了母親早已冰涼的衣襟。
他哭得渾身抽搐,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像野獸一樣的嚎叫:
“不要……媽……你醒醒……求你了……醒醒啊……”
他的手死死攥著母親的手。
他試圖把自己的溫度渡給母親。
可那雙手卻越來越冷,冷得他整顆心都像被人攥在手裏、一點一點捏碎。
那個剛才探呼吸的中年男人還蹲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沉沉地嘆了口氣。
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農明斌劇烈顫抖的後背:
“孩子……節哀……”
農明斌沒有抬頭,他隻是更用力地抱緊母親的身體。
像小時候母親抱著他那樣。
可這一次,母親不會再回抱他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農明斌的哭泣聲漸漸消失了。
周圍嘈雜的議論聲還在繼續,警察還在試圖驅散人群。
那幾個城管還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可這一切聲音,都像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
農明斌緩緩將頭從母親身上抬起。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就那樣跪著,雙膝硌在冰冷的石子路上。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
動作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軟弱都擦掉。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周圍。
先看向那幾個縮在人群裡的城管。
再看向那些舉著手機拍照的路人。
最後看向那幾個還在疏散人群的警察。
所有人都被農明斌的眼睛嚇到了。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
眼裏充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眼眶通紅,淚水還掛在睫毛上。
可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這個年紀的少年該有的迷茫、恐懼、或者哀求。
隻有仇恨。
濃得化不開的仇恨。
還有悲憤。
像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眼睛裏燃燒著要把一切焚盡的怒火。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讓人後背發麻。
那目光也太燙了,燙得讓人不敢直視。
讓所有人看了都感到膽寒。
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少年的眼睛。
人群中的議論聲瞬間消失了。
那些竊竊私語,那些指指點點,那些“可憐”“造孽”的同情,在這一刻全部凝固。
有人舉著手機,還在機械地按著快門,記錄下這一幕。
可他的手指在發抖,鏡頭裏那個少年的眼神,讓他莫名想起被逼入絕境的孤狼。
更多的人,隻是看著農明斌的雙眼,說不出一句話。
那幾個剛纔想逃跑的城管,此刻一個個麵如死灰。
被農明斌的目光掃過,領頭的那個竟然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同事身上。
他們趕過無數的小販,見過無數的求饒與怨恨。
但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
那是一個……會殺人的眼神。
就在這時,救護車的嗚咽聲終於由遠及近,刺破這片詭異的寂靜。
白色的救護車停在外圍,擔架員推著車快速跑過來。
“讓一下!讓一下!”
他們動作麻利地蹲下,檢查母親的狀況。
但隻是幾秒鐘,擔架員就抬起頭,對著領頭的警察輕輕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輕,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可他們還是將母親抬上了擔架。
白色的布蒙上去的時候,農明斌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母親的手。
“等一下……再讓我看看她……”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擔架員愣了一下,看向警察。
警察走過來,輕輕拉開農明斌的手,聲音放得很輕:
“孩子,先讓媽媽走…”
警察不想農明斌與母親的屍體待在一起,想讓這個孩子先冷靜下來。
農明斌看著母親被抬上救護車,看著那扇白色的車門“嘭”地關上。
隔著車窗,他隻能看見擔架上那個矇著白布的、一動不動的輪廓。
“走吧,你跟我們的車去醫院。”
一個年輕的警察走過來,想扶他站起來。
農明斌沒有讓人扶。
他自己站了起來。
膝蓋上磕破的傷口還在滲血,可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幾個被其他警察帶上車的城管,然後收回目光,跟著警察走向警車。
警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麵的嘈雜被徹底隔絕。
農明斌坐在後座,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前方。
他什麼話都沒說,臉上也沒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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