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斯心裏其實也一直有這種不安，隻是事情一樁接著一樁，永遠有更緊急的事情要處理，她來不及想這些，也不願想這些。
現在單敏中將提到了這一點，她也不得不正麵這個問題。
“如果中華餐廳消失……我們消滅坦塔羅斯的勝算會大幅度降低。”
“嗯。”單敏中將抽出一張新的紙來，邊標點邊說：“所以，我們這次回去後，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首先，要趁中華餐廳還在的時候抓緊一切時間壯大己方的力量，繼續提升異變者能力等級，還需要分出來一部分資源，充盈糧食儲備，讓我們在中華餐廳突然消失後，仍能生存。”
“明白。”喬伊斯接過單敏中將手上的紙和筆：“我來記錄吧。”
單敏中將鬆手，接著說：“其次，這次接回來的軍人數量眾多……如果我沒猜錯，這些引路者要毀掉的是人類的科技、文明和一切成果，籽城和窖城大概也遭到了破壞。我方需要儘快重建城池，安置民眾。在中華餐廳購買食物需要城幣，還要想辦法儘快恢復民眾的工作秩序，找到官方賺錢的途徑。這方麵伊夫格長官應該會有想法，我不瞭解籽城這邊兒的事，就不過多置喙了。”
喬伊斯：“明白。”
“還需要考慮到所有被凈化軍人醒來之後的事，官方隊伍需要重新編排，戰士們也需要心理疏導和安撫措施。我們還得從民眾中募集人手，想辦法重新發展科技……丹.克拉克大將在將士士氣鼓舞上頗有心得，朗基努斯中將是研究人才，可惜，他們應該都被坦塔羅斯帶走了。這兩位為敵人所用，對我們來說很糟糕。”
單敏中將不覺得籽城那邊兒能把丹.克拉克大將拉進中華餐廳，主力和淩老闆都在三大城，留守的異變者們沒有這個條件。
她接著說：“人類接下來的鬥爭依舊艱巨，可能還很漫長。”
喬伊斯點了點頭，記錄下中將所說的事務後，嘆了一口氣。
“少校，怎麼了？”單敏中將出聲問。
“沒什麼，長官。”
“說，說出來纔有解決辦法。”單敏中將說：“個人情緒也說出來吧，我們不是引路者，是人，是人就有情緒，不能展露在民眾麵前，但可以展露在戰友麵前。”
她用的是“戰友”而不是“長官”，神情也變得柔和了些。
喬伊斯知道，這個時候她再不說就不合適了。
於是她開口：“我就是覺得……我們這次犧牲了那麼多同胞，但不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邊城遠征隊抱著徹底摧毀災變源頭的陰謀而來，作戰會議上，所有參與遠征行動的長官都表態誓死完成任務。
那時候他們覺得，隻要炸毀了航空器和引路者研究中心，在霧潮結束前侵入特亞斯加州，就有機會終結災變源頭。
但現在的發展已經跟當時的計劃大為不同，雖然航空器和引路者研究中心被摧毀了，但引路者們像是有了二次進化。
坦塔羅斯有了新的舉動，戰線直接被拉長……兩千個載體分散在星球各處，這跟原來災變源頭待在特亞斯加州的情況完全不同。
別說想要徹底消滅對方，己方都不一定能夠找到對方。
三大城被徹底摧毀，留給遠征隊的隻有四十九輛軍車和無數傷員。
等待人類的，還是漫長而艱苦的作戰。
“是勝仗。”單敏中將對她說：“當然是勝仗。這次遠征，人類頭一次用自己的軍事實力打擊了敵人，改變了坦塔羅斯的舉動。異變者不再是一直被牽製、壓迫的被動方。我們救下了2896名同胞，成功摧毀了坦塔羅斯的陰謀，從隻能應戰、後退防線轉到了正麵戰場。之後的鬥爭雖然依舊艱苦而漫長，但人類也有了喘息之機。”
她聲音中氣很足，銀白色的髮絲被車廂內的迴圈風吹動，臉上的灰塵掩蓋不住歲月給她帶來的皺紋，眼睛卻亮。
單敏中將說完偏正式的話，又以個人的口吻對喬伊斯道：“雖然我們後麵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喬伊斯少校，你知道我現在怎麼想的嗎？”
“中將請講。”
“我很高興，人類能有這麼多的事情做。重建城池、發展科技、注重民生，這是在災變前十年人類都沒有餘力做的事情。這十年以來民眾掙紮在生存線上，戰士為了防線而付出生命，沒有人能夠確定——人類，是不是真的有留存的希望。但現在，這個希望已經握在我們手中了。”
眼下的情況，絕對稱不上糟糕。
她在三大城內經歷過無數次更艱難的時刻，也體會過感受到敵人堅不可摧的絕望。
黑暗的時期，真的已經過去了。
“喬伊斯少校，災變初期，凱恩元帥曾經留下過一句話——有一種勝利，叫做撤退。有一種力量，叫做人類。確實，接下來的路依舊曲折而艱難，但敵人也絕不是不可戰勝的了。”
喬伊斯目光一凜，鄭重地朝著單敏中將敬了個禮：“長官，我明白了。”
她曾經也是個理想主義者，在考入軍校的時候。
訓練學習多年，入伍參軍，這種理想反而被聯盟中各家族的明爭暗鬥磨滅了不少。
後被溫林上校點兵，隨上校赴聯盟邊境灰燼平原清理反動派。
溫林上校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名理想主義者——她是那種不會被周圍環境影響的人，隻堅定地朝著自己相信的方向出發。
喬伊斯在很大程度上，受了溫林上校的影響。
尤其是災變後。
真的有人，在絕望而痛苦的災變環境中，能夠恪盡職守地做好一切自己的分內之事。不絕望，不逃避，不迂腐，也不怕犧牲。
喬伊斯隻是一名少校，也沒有家族背景，以前和這位家族赫赫有名的單敏.戴維德中將的接觸極其有限。
但她現在發現，溫林上校那樣的人不止一個。
還有千千萬。
這就是凱恩元帥說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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