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二樓------------------------------------------。。應急燈早就冇電了,隻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還亮著,綠幽幽的光照在牆上,照出那些被撕了一半的春聯、小孩用蠟筆畫的歪扭太陽、以及從某扇門縫裡滲出來的暗色痕跡。空氣裡是消毒水和腐爛交替的氣味——消毒水是活人噴的,腐爛是死人留下的。。鐵管的一端抵著樓梯扶手,每上一級台階,鐵管就在金屬扶手上滑出一聲極輕的摩擦音。他走得很慢。不是害怕,是他的腿在抖。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他一直在跑,一直在砸,一直在握緊那根鐵管。肌肉已經不聽他使喚了,但他不能停。,201。。深棕色的防盜門,門框上貼著過年時掛的福字,紅色已經褪成灰粉色。門把手上冇有灰塵。陳渡用鐵管的一端輕輕頂了一下門,鎖著的。。門開著一條縫。縫裡飄出來的氣味是甜的。那種甜不是食物的甜,是**腐爛到某個階段時,脂肪分解產生的那種讓人本能反胃的甜膩。陳渡把門縫推大了一點,往裡看了一眼,然後把門拉上,關緊。“彆進這間。”他說。。她把202的門把手又按了一下,確認關死了。。門虛掩著,裡麵冇有氣味。陳渡用鐵管把門慢慢頂開。玄關的鞋櫃上擺著一家三口的合影,相框歪著,玻璃上落了一層灰。客廳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能看見沙發、茶幾、牆上掛著的電視。茶幾上放著半杯水,水麵已經落滿了灰塵。廚房的灶台上有一鍋燒乾的粥,鍋底是黑色的。。冇有感染者。。江禾跟在後麵。貓最後一個進來,在玄關的腳墊上停了一下,低頭聞了聞鞋櫃下麵的縫隙,然後走開了。。鎖舌彈進門框,哢噠一聲。。隻是一下。。鞋櫃很輕,裡麵隻有幾雙拖鞋和一瓶過期的鞋油。頂不住什麼,但他還是頂了。然後他走到窗邊,側著身子,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看。。花壇裡的月季已經枯了,枝乾乾癟地戳在土裡。兒童滑梯上坐著一個人,穿著睡衣,麵朝滑梯的塑料扶手,一動不動。中庭的涼亭下麵,有三個人正在緩慢地繞圈走。它們走得很慢,彼此之間保持著差不多的距離,像被看不見的繩子拴在同一個軸心上。其中一個的腳上穿著拖鞋,另一個光著腳,第三個穿著一隻皮鞋。皮鞋踩在花壇的水泥邊緣上,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叩擊聲。
陳渡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窗簾拉嚴。
江禾已經檢查完了整套房子。兩室一廳,廚房,衛生間。主臥的床上被子掀開著,枕頭上有一片已經乾成深褐色的液體痕跡,從枕頭一直延伸到床單。次臥是兒童房,牆上貼著太空人的貼紙,書桌上攤著一本冇寫完的暑假作業,鉛筆還擱在本子上。衛生間的水龍頭擰開,冇有水。馬桶水箱裡還有半箱水,蓋子被江禾掀開過,又蓋回去了。
“今晚在這。”陳渡說。
江禾點頭。她把夾在T恤裡的餅乾拿出來,放在茶幾上。三包蘇打餅乾,一包奧利奧,兩瓶礦泉水。這是他們全部的食物。
陳渡靠著沙發坐下來。鐵管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茶幾邊上。他的後背陷進沙發墊裡,頭仰起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玻璃燈罩上落著灰。有一隻蒼蠅在燈罩裡麵,翅膀振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異常清晰。它在裡麵飛了很久了。不知道怎麼進去的,也不知道怎麼出來。
“它會死嗎?”江禾問。
陳渡看了一會兒那隻蒼蠅。
“會。”
江禾冇有再問。她坐在沙發的另一頭,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貓跳上沙發,在她旁邊盤成一團,尾巴搭在鼻子上。
安靜了很久。
“你怕嗎?”江禾問。她的聲音從膝蓋後麵傳出來,悶悶的。
陳渡的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指縫裡還有乾了的顏色,不是他的。
“怕。”
“那你怎麼還在走?”
陳渡看著天花板上的蒼蠅。它在燈罩裡撞了一下玻璃,掉下去,又重新飛起來。
“因為老周說,彆停。”
江禾冇有問老周是誰。
外麵的天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從灰白色變成灰藍色,又慢慢變成一種很深的、幾乎不透光的灰。夜晚來了。冇有路燈的夜晚,是末日之後纔有的那種黑。不是城市夜晚的黑——那種黑裡有廣告牌的光、車燈的光、千家萬戶窗子裡透出來的光。末日的黑是什麼都冇有的黑。像被一隻手捂住了眼睛。
聲音從黑暗裡長出來。
先是遠處的。某棟樓裡,什麼東西倒了,玻璃碎了,然後是一聲短促的、被什麼東西悶住的尖叫。尖叫隻響了一半就冇了。然後是近處的。樓道裡,有腳步聲。很慢,很重,從一樓往二樓走。每一步中間隔很長時間,像走的那個人需要停下來想一想,走路應該先邁哪隻腳。
腳步聲到了二樓。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三樓去了。
陳渡的手按在鐵管上。他的呼吸很輕,輕到自己都聽不見。心跳很重,重到怕外麵那個東西也能聽見。
腳步聲在三樓停住了。然後是敲門聲。不是用手敲,是身體撞在門上。一下。又一下。間隔很長。像一個忘記了為什麼要敲門的人,還在執行敲門這個動作。
撞門聲持續了很久。然後停了。
腳步聲重新響起,從三樓往二樓。到了二樓,又停了一下。
陳渡握緊鐵管。
腳步聲從203的門口過去了。往一樓去了。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道的黑暗裡。
江禾的呼吸從沙發那頭傳過來,很輕,很穩。她已經睡著了。貓在她旁邊,眼睛閉著,耳朵還在轉。
陳渡冇有睡。他坐在黑暗裡,手搭在鐵管上,聽著自己的心跳。天花板上的蒼蠅已經不飛了,落在燈罩的某個位置,安靜得像死了。外麵偶爾有聲音傳過來——遠處的倒塌聲、近處的腳步聲、風從破碎的窗戶裡灌進去吹動窗簾的嘩啦聲。每一種聲音他都聽。聽著,判斷距離,判斷方向,判斷需不需要站起來。
不需要。
他就繼續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從純黑變成了深灰。天又要亮了。
江禾醒了。她坐起來,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臉上被沙發墊的接縫硌出一道紅印。她看了一眼窗簾縫裡的光,然後看陳渡。
“你冇睡。”
陳渡冇有回答。他把茶幾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遞給江禾。江禾接過去,喝了,又遞迴來。陳渡擰上蓋子,放回茶幾上。
“今天走嗎?”江禾問。
“走。”
“去哪?”
陳渡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窗簾縫裡往外看。中庭裡,那個坐在滑梯上的人還在。涼亭下麵繞圈的三個人也還在,皮鞋踩在水泥邊緣的叩擊聲,隔了一整夜,還在響。它們冇有離開過。
“找水。找吃的。”他把窗簾拉嚴。“找活人。”
陳渡把鞋櫃從門口挪開。鐵管握在手裡。他回頭看了一眼江禾。
“跟著我。彆離太遠。”
江禾已經把剪刀插進後兜,剩下的餅乾塞進T恤裡。貓從沙發上跳下來,站在她腳邊。
陳渡開啟門。
樓道裡的應急燈指示牌還亮著,綠幽幽的光照在202的門上。門還是關著的。門縫裡那股甜膩的氣味比昨天更濃了。
他冇有看那扇門。他往一樓走。鐵管的一端抵著樓梯扶手,每下一級台階,就滑出一聲極輕的摩擦音。江禾的腳步聲跟在後麵。貓冇有聲音。
一樓。單元門洞開著,外麵的晨光是灰白色的。中庭裡,那個坐在滑梯上的人,頭轉了過來。是個年輕女人,穿著睡衣,頭髮披散著。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嘴張著,嘴角有乾涸的暗色痕跡。她看著陳渡,冇有站起來。
陳渡從她麵前走過去。鐵管握在手裡。
涼亭下麵的三個人還在繞圈。皮鞋踩在水泥邊緣的叩擊聲,在早晨的空氣裡,一下,又一下。
他們冇有朝他走過來。它們的速度太慢了,慢到等它們轉向他的時候,他已經走出了中庭,走進了小區的主路。主路兩邊停滿了車,車頂上落著從枯死的樹上掉下來的枝杈。有一輛車的車窗開著,裡麵坐著一個感染者,安全帶繫著,手搭在方向盤上。它的頭轉向陳渡,嘴張合了一下,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車門鎖著。它出不來。
陳渡從車旁邊走過。
小區的大門在前麵。門衛室的小窗碎了,玻璃碴子鋪在窗台上。門衛室裡麵,一把椅子倒在地上,一件深藍色的製服搭在椅背上。冇有屍體。冇有血。
大門外麵是馬路。馬路上,晨光照著那些停著的車,照著那些在車之間緩慢移動的遊蕩者,照著遠處那些被煙燻黑的樓體。城市的輪廓在晨光裡清晰起來,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照片。
陳渡站在大門口,看著這條路。他認識這條路。往左拐,走兩個路口,有一家社羣醫院。醫院裡應該有水,有藥,可能有吃的。也可能全是感染者。
他把鐵管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走。”
他往左拐。江禾跟在後麵。貓跟在江禾後麵。
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灰塵和碎玻璃的馬路上。三個影子。一個扛著鐵管。一個腰間彆著剪刀。一個尾巴豎得筆直。
遠處,城市深處,有什麼東西又倒塌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長長的轟鳴。煙塵升起來,灰白色的,在晨光裡慢慢擴散。轟鳴聲落下之後,更多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彙聚過來,沙沙的,沙沙的。像潮水。
陳渡繼續走。
他冇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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