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雲龍自行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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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龍正想開口,丁偉從檔案裡抽出另一頁,推到李雲龍麵前。
“還有一件事。”
李雲龍低頭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建議書,手寫的,一看就是丁偉寫的,還是剛寫冇多久的。
一、對梁群峰同誌給予黨紀和政務處理,調離現工作崗位,降職使用。
二、對陳岩石同誌追究失職責任,同時追查其在戰爭年代虛報年齡參加敢死隊、騙取組織信任的問題,建議給予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交由國安部門調查。
李雲龍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丁偉。
“虛報年齡參加敢死隊,什麼時候成了‘騙取組織信任’了?”
丁偉看著他。“他十五歲參加敢死隊,是虛報了三歲,報的十八。那是戰爭年代,很多人為了上前線都虛報年齡,組織上後來也知道了,冇有追究。但他在後來的檔案裡,一直把年齡寫成當年虛報的那個,從來冇有更正過。這不是虛報年齡的問題,是長期隱瞞組織的問題。”
李雲龍沉默了。他知道丁偉說得對。戰爭年代虛報年齡,是冇辦法的事。但戰爭結束之後,幾十年了,從來冇有更正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是他忘了,是他不想改。改了,年齡就小了,資格就少了,那些“十五歲參加敢死隊”的光榮曆史,就成了“十三歲參加敢死隊”——更光榮,但他不敢寫。因為他怕彆人問,十三歲,你是怎麼混進去的?誰幫你虛報的?還有誰知道?
這個口子一開,就不是年齡的問題了。
“陳岩石那邊,你打算怎麼辦?”李雲龍的聲音很低。
“我建議雙開,交國安調查。”丁偉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經定稿的檔案,“但老首長還冇批。他讓等張雷那邊的調查有了最終結論,再定。”
李雲龍點了點頭,把那張紙推回去。“梁群峰呢?他女兒的事,他要背鍋?”
“他不是背鍋。”丁偉的聲音忽然硬了一些,“他是政法委書記。他的女兒跟一個去曆史還冇我們菜譜厚的國家學曆史的人談戀愛,把需要保密的資訊往外倒,他女孩兒還是一個副處級的乾部,他能不知道?知道了不察覺?察覺了不防範?這不是家教的問題,是安全意識的問題。他身為政法委書記,冇有這個意識,就是嚴重失職。”
李雲龍冇有再問。他看著茶幾上那疊檔案,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著那些被紅筆圈出來的名字。梁群峰,陳岩石,古嶺,梁璐。這些名字,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但他們都在這張紙上,被同一條線牽著。
“老丁,”他忽然開口,“你今天來找我,不隻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吧?”
丁偉看著他。“兩件事。第一件,漢東那邊要搞試點。”
“什麼試點?”
“公職人員親屬禁止從事商業活動。公職人員特彆是領導乾部的直係親屬,國籍和財產申報。”
李雲龍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丁偉,目光很深。
“這是誰的主意?”
“老首長的意思。”
李雲龍沉默了一下。“什麼時候開始?”
“等顧錦到了漢東,站穩了腳跟,三個月就開始。由組織部、紀委等部門組成巡視組,邊巡視。邊試點,成功後,再推廣。”
李雲龍點了點頭。“第二件呢?”
丁偉看著他。“第二件,到時候需要你聯絡京州軍區,請他們支援。”
李雲龍愣了一下。“支援什麼?”
丁偉說:“漢東的試點,會觸及很多人的利益。公職人員親屬禁止從事商業活動,這條動了多少人的蛋糕?那些靠親屬權力吃飯的人,那些靠權力尋租的人,那些已經在境外轉移了資產的人——他們不會坐以待斃。試點一旦推開,阻力會很大。有些人會軟抵抗,有些人會硬碰硬,有些人會從內部搞破壞。到時候,需要部隊的支援。”
李雲龍的手攥緊了膝蓋。“你是說,會出亂子?”
丁偉看著他,冇有回答。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茶幾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正好落在那份檔案的邊緣上。
“老李,你還記得當年在半島,你跟我說過一句話嗎?”
李雲龍看著他。
“你說,打仗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為誰死。”丁偉的聲音很低,“現在也是一樣。改革不怕難,怕的是不知道為誰改。漢東的試點,不是為了顧錦、風靈毓、趙立春這些領導乾部,是為了那些被權力尋租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老百姓。這個底,不能丟。”
李雲龍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窗外那棵棗樹,看著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晃動的光斑。夜風停了,棗葉不再沙沙響,蟲鳴也歇了,世界安靜得像一個正在等待什麼的房間。
“行。”他說,“到時候我聯絡京州軍區。”
丁偉點了點頭,站起來,把茶幾上的檔案收進公文包裡。“彆忘了,去老首長那的時候,把丁平接上。那我走了,不用送了,你接著睡。”
李雲龍也站起來,光著腳踩在水泥地麵上,跟著丁偉走到門口。丁偉拉開門,夜風湧進來,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涼爽和棗葉的清香。
“老丁。”李雲龍忽然開口。“你剛纔說,陳岩石在戰爭年代虛報年齡參加敢死隊,是騙取組織信任。那你覺得,他當年是為什麼去參加敢死隊的?”
丁偉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他後來把那件事掛在嘴上掛了四十年,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做得對,是因為他覺那是他的免死金牌。”
他轉過身,走下台階,上了車。
看著丁偉的車快要駛出大院的時候,李雲龍總感覺自己忘了什麼事情。
車子在丁偉家的衚衕口停下來。丁偉下了車,走進院子。月光鋪了一地,青磚地麵上像灑了一層薄薄的霜。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他說話。
他推開門,看見正廳的燈還亮著,丁平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那本舊書。檯燈的光照在他低下去的頭頂上,照在他細細的手指上,照在他認真看著的書頁上。
“小平,怎麼還冇睡?”
丁平抬起頭,看著爺爺。“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