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雨夜突襲】
------------------------------------------
一九九一年五月三日,夜。京州市東郊。
雨從傍晚開始下,一直冇停。不是那種痛快淋漓的暴雨,是那種黏黏糊糊的、冇完冇了的細雨,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不停地篩著一張大網,把整座城市都罩在裡麵。廢棄倉庫周圍是一片荒草地,草長到膝蓋那麼高,被雨打濕了,踩上去又滑又軟,發出撲哧撲哧的水聲。探照燈從三個方向打過來,光柱裡密密麻麻的全是雨絲,斜著飄,像一麵麵碎了的簾子。
張雷站在臨時指揮車旁邊,舉著望遠鏡,看著三百米外那棟灰撲撲的建築。倉庫是六十年代建的,曾經是某家工廠的原料庫,工廠倒閉後就一直荒著。屋頂的鐵皮被風掀掉了幾塊,露出黑洞洞的三角形屋架,像一排肋骨。牆麵上刷的標語已經斑駁得看不清字了,隻剩下幾個模糊的紅色色塊,在雨裡往下淌著紅水,像在流血。
他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手錶。二十一點十五分。
“裡麵幾個人?”他問。
身旁的技術員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熱源訊號顯示五個,不,六個。有一個在二樓夾層,不太活躍。”
張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六個。比情報多了一個。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排沉默的身影。
鐘躍民站在最前麵,穿著一件黑色的防彈背心,手裡端著一把微衝,槍口朝下,雨水順著槍管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冇有穿雨衣,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探照燈裡那根鎢絲。劉峰站在他旁邊,胳膊上的繃帶已經拆了,換了一件和鐘躍民一樣的防彈背心,手裡也端著一把微衝。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訓練場上。
寧偉站在他們後麵,半張臉藏在黑暗中,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冷,冷得像這雨夜裡冇有溫度的空氣。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匕首,不是軍用的那種,是他自己磨的,窄刃,細長,在探照燈的邊緣光線裡閃了一下,又被他收進袖口裡。
李曉站在寧偉旁邊,正在檢查手槍的彈匣。他把彈匣退出來,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拉了一下槍栓,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次的事。
張雷看著這些人。他知道他們的底細剛從國外回來的,都見過血。他不是不相信他們的能力,但他有他的顧慮。
“鐘躍民同誌。”他開口了。
鐘躍民走上前一步。
張雷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裡麵的情況,你們已經瞭解了。六個目標,比情報中多了一個。我的要求是——”
他頓了頓。
“儘量抓活的。”
鐘躍民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張雷又說:“我知道你們的本事。但這裡是國內,很多東西需要他們說出來。打死了,線索就斷了。誰在背後指使,誰在漢東接應,誰給他們遞的訊息——這些東西,需要他們有人活著。”
鐘躍民看了他一眼,聲音很平。“張廳長,我明白。”
張雷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他退後一步,把空間讓給他們。
鐘躍民轉過身,蹲下來。劉峰、寧偉、李曉幾個人圍過來,蹲成一圈。雨打在他們的背上,發出細密的、像沙子灑在帆布上的聲音。
鐘躍民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個草圖。
“倉庫分三個區域。主庫區在這裡,最大,東西走向,大概四十米長。東頭有個二層夾層,目標在這裡。西頭是原來的裝卸區,有幾個水泥墩子,可以做掩體。南邊是辦公區,兩層小樓,跟主庫區有通道連線。”
他的手指在草圖上移動。
“寧偉,你帶李曉和張揚,從東邊的通風口進去。通風口在夾層下麵,進去之後往上走,直接控製夾層。由個人躲在夾層,儘量抓活的。”
寧偉點了點頭。
“劉峰,你帶一組從正門佯攻,吸引火力。我帶二組從西邊的裝卸區突進去,包他們的後路。”
劉峰點了點頭。
鐘躍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進去之後,能抓活的抓活的。抓不了活的——也彆讓自己吃虧。”
冇有人說話。他們都懂這句話的意思。
鐘躍民站起來,把手伸出去。
劉峰把手搭上去。寧偉搭上去。李曉搭上去。然後是張揚,是馬明,是所有人都把手疊在一起。
冇有人說什麼豪言壯語。
鐘躍民把手抽回來,低聲說:“出發。”
雨更大了。
寧偉趴在通風口外麵的草叢裡,渾身濕透,但他的手很穩。通風口是一個半米見方的鐵皮管道,原來大概是用來排熱氣的,鐵皮已經鏽得不成樣子,用手都能掰開。他側耳聽了一下裡麵的動靜,什麼聲音都冇有,隻有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轟鳴聲,像千軍萬馬在跑。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曉趴在他身後三米的地方,槍口對著倉庫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張揚在更後麵,手裡拿著一把液壓鉗,準備剪開鐵皮。
寧偉做了個手勢。
張揚爬過來,把液壓鉗伸進鐵皮接縫處,輕輕一壓。鐵皮發出一聲極輕的嘎吱聲,被撕開一道口子。寧偉伸手把鐵皮掰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黴腐的氣味從裡麵湧出來,混著鐵鏽味和老鼠屎的騷臭。
寧偉把微衝掛在胸前,手一撐,無聲地滑了進去。
裡麵很黑。他的腳踩在濕滑的水泥地麵上,發出極輕的摩擦聲。他停下來,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纔看清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狹長的通道,兩邊堆著一些破舊的木箱和鐵桶,通道儘頭有一道鐵梯,通往上麵的夾層。
他聽到聲音。
不是雨聲,是人聲。從頭頂傳來的,很模糊,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至少兩個人。一個聲音很急促,像是在跟誰爭執。另一個聲音很低,很沉,偶爾插一句。寧偉的手摸到了匕首柄,冰涼的,濕漉漉的,他握緊了。
身後傳來極輕的聲響,李曉和張揚也進來了。三個人無聲地穿過通道,走到鐵梯下麵。寧偉朝上麵看了一眼,夾層的地板是鐵網做的,能看到上麵有燈光在晃,昏黃色的,把人影投射在地板上,巨大的、變形的、像鬼魅一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