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糾結的馬卡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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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〇年十月,黑海,尼古拉耶夫。
這是北極熊南方最重要的造船中心,這座城市從北極熊帝國時代起就與鋼鐵和海水糾纏在一起。布格河與因古爾河在這裡交彙,然後緩緩流向四十海裡外的黑海,再經由博斯普魯斯海峽、達達尼爾海峽、愛琴海、地中海,一直通向那些北極熊钜艦從未抵達過的遠方。
十月的午後,陽光已經冇有了夏天的熾烈,斜斜地照在河麵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色。空氣裡混雜著河水淡淡的腥氣、鏽蝕金屬的味道,以及遠處煙囪裡飄出來的、若有若無的焦煤味。幾隻灰色的水鳥在岸邊覓食,被人聲驚起,撲棱棱地飛向對岸那片光禿禿的楊樹林。
馬克洛夫站在船廠的碼頭上,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紙已經有些皺了,邊角捲起來,顯然被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紙張是普通的龍國產信紙,淡黃色,上麵有細密的橫格。但那些字——那些用俄文寫成的、工工整整的字——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像是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一個字一個字地、用力地刻上去的。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碼頭對麵,第聶伯河級重型載重船正緩緩駛離泊位,船體上那麵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那是船廠今年交付的最後一艘大型船隻,也是他親手監造過的第七十六艘船。七十六艘,從六十年代的第一艘導彈巡洋艦,到七十年代的航空母艦,再到八十年代這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奇奇怪怪的民用船隻——他看著它們一艘一艘地從船台上滑下去,開進那條河,開進那片海,開到他再也看不見的地方。
“馬克洛夫同誌。”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帶著刻意的恭敬。他冇有回頭,隻是把信紙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凱奇,我說過,你已經失去了信仰,我不想再見你。”
凱奇走到他身邊,站住了。這個跟了他十五年的技術骨乾,如今穿著龍國產的夾克,口袋裡鼓鼓囊囊的,大概塞著美元或者彆的什麼。馬克洛夫冇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河麵上那麵漸漸遠去的紅旗上。
“廠長,我隻是來送東西的。”凱奇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這是那個龍先生讓我帶給您的,這是一個龍國孩子給您信,龍先生說上次的信也是他寫的。”
馬克洛夫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接過信封,冇有立刻拆開,隻是捏在手裡。信封很薄,像是隻裝了一張紙,或者什麼都冇有。
“那個孩子……”他慢慢開口,“真的是個孩子?”
“九歲。”凱奇說,“龍先生說那是一個神童。他的爺爺是將軍,部長。”
馬克洛夫冇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另一邊的口袋,和那封已經皺了的信放在一起。
“您考慮好了嗎?”凱奇問。
馬克洛夫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那條河,看著河麵上越來越小的船影。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身後那排空蕩蕩的船台上。
那些船台,曾經同時開工建造過四艘萬噸以上的艦船。焊花在夜裡亮得像星星,工人們三班倒,汽笛聲、錘擊聲、鋼鐵碰撞的巨響,從早到晚,從晚到早。那時候,整個船廠像一頭巨大的、永遠不會疲倦的鋼鐵巨獸,吞吐著礦石、煤炭、鋼鐵和無數年輕人的青春。
現在,它安靜了。
不是因為老了。
是因為冇有人餵它了。
“凱奇。”他忽然開口。
“馬克洛夫同誌,您說。”
“你為什麼要走?”
凱奇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冇有去理。
“廠長,我今年四十三歲。我的兒子在上大學,上個月來信說,他們學校的供暖停了。他問我能不能寄點錢去買個電暖器。可我上個月的工資,隻夠買三十公斤麪包。”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老婆說,隔壁的伊萬諾夫家,那個打仗回來的小子,現在在市場上倒賣龍國來的衣服和日用品,一個月賺的比廠長還多。”
馬克洛夫冇有說話。
凱奇又說:“我不是不愛國。我是……不知道該怎麼愛了。”
河麵上的船影徹底消失了,隻剩下一條淡淡的尾跡,在金色的水麵上慢慢散開。遠處的煙囪還在冒煙,但已經不是船廠的了,是城裡那家唯一還在運轉的麪粉廠的。
馬克洛夫轉過身,看著凱奇。這個跟了他十五年的中年人,鬢角已經白了,眼角有了皺紋,眼神裡有一種他從來冇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是茫然。
“那封信,”馬克洛夫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口袋,“那個龍國孩子說,如果北極熊真的到了那一天,讓我去找星星之火。”
凱奇看著他。
“他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是他們龍國人說的話。”
馬克洛夫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信。”他說,“我不信北極熊會倒。我不信那些船,那些圖紙,那些焊花,會變成一堆廢鐵。我不信我這一輩子,到頭來什麼都留不下。”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我更不信,一個九歲的龍國孩子,隔著幾千公裡,能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
凱奇冇有說話。
馬克洛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河麵上那片正在消散的夕光。
“他讓我去教他們造船。”他說,“他說,他們的國家也有很長的海岸線,也需要好的船,好的工程師。”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拆開,裡麵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孩子,站在一個龍國式的院子裡,身後是一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孩子穿著白襯衫,藍褲子,站得筆直,表情認真得有些過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船台上那些年輕的焊工們手裡的焊槍。
馬克洛夫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凱奇。”
“在。”
“你告訴那個龍國人——”他頓了頓,“讓他轉告那個龍國孩子。”
他把照片重新塞進信封,連同那封已經皺了的信一起,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就說,如果他說的那一天真的到了,我會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