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練備楊知恆,奉命軍前聽用,見過撫台大人”楊知恆高聲唱名,方大虎在後麵也跟著彎腰。
朱大典一聲不吭,凝視他良久,輕輕放下茶盞,冷聲道:“你既是練備,雖然不入品級,但也勉強算半個官身,這裏是三司和各位總鎮大人,皆是你上官,你拜見一下吧..........”
下麵的官兒們小聲鬨笑起來。
楊知恆心裏冷笑,拜見一下?這是要他挨著個的跪過去呢,想給他一個下馬威。
方大虎緊緊握著刀柄,隻盯著楊知恆,隻要他一聲令下,先護著他殺出去再說。
“撫台大人奉旨巡撫山東,替天子牧民,不知如今山東百姓過得如何?各位總鎮大人又砍了幾顆叛軍首級?倘若各位大人能平定叛亂,安撫百姓,我跪一下倒也無妨”楊知恆直立不跪,朗聲道。
“嘭”的一聲,朱大典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喝道:“大膽狂徒,竟敢在公堂上大放厥詞,莫非想試試本官的刀快不快嗎?”
楊知恆冷笑道:“大人的刀快不快,還輪不到我試,我不過一個團練,大不了一走了之,倒是大人,再過幾日,那孔有德攻破萊州,大人自然知道自己的刀快不快了”
“你.............”朱大典一時語塞,他當然知道楊知恆背後是東林黨和復社。
他投鼠忌器,卻不敢逼迫太甚,到時候若是惹得朝中言官清流,彈劾他擅殺援軍將領,可就不太妙了。
“大人莫要與這等粗鄙無文之人爭辯,沒了失了身份,還是商議一下如何進兵平叛纔是,陛下那邊還等著呢。”青州兵備道李思道站起來開口。
這明顯是給雙方台階下,楊知恆扭頭看去,隻見這人眼中精光一閃,向著他微微點頭,立時明白,這人不是東林黨就是復社中人。
“哼”朱大典冷哼一聲,就坡下驢。
“傻站在這裏作甚,還不去一旁聽用..............”他一甩袖子。
楊知恆微微一笑,剛才已經頂得夠了,現在沒必要再硬來了。
當下作了個揖,退到角落裏,偷眼去看後麵的武將。
奉旨來山東平叛的武將,現在全在這裏了,計有天津總兵王洪、保定總兵劉國柱、通州總兵楊禦蕃、薊門總兵鄧玘、登州總兵吳安邦、昌平總兵陳洪範、東江總兵黃龍以及義勇總兵劉澤清。
如此之多的大將,本來應該鬥誌昂揚,可是現在卻個個垂頭喪氣,哭喪著臉,想必方纔是被朱大典訓斥過。
倒也不怪朱大典發怒,這許多人先後前來,足有幾萬大軍,都是朝廷官軍,卻被孔有德、李九成等人殺得大敗虧輸,除了騷擾百姓外,這幫人真是一點用處全無。
這下不光打敗仗,還把朝廷的虛實給暴露出來,叛軍更加不怕官兵。
甚至說出:殺山東兵如刈菜,無奈我何!各鎮兵鹹非吾敵,惟慮關外兵耳。
“大人,如今軍情如火,叛軍勢大難治,為今之計隻有調關寧兵入關,朝中大司徒和少司徒(注1)已經上表,請調關寧兵,現下我等隻需緊守關隘,等到關寧兵至,自然功成”
一個綠袍文官站起來說道,這人是誰,楊知恆不認識,但是一定不是東林黨或者復社之人。
“大人不可”青州兵備道李思道謔的站起。
“如今叛軍荼毒山東,圍攻萊州,關寧兵入關尚需時日,倘若萊州有失,陛下那裏如何交待,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李大人此言不妥,前些時日官軍雲集,尚且不是叛軍對手,如今再要進兵,不過是再敗一場”
“勝敗乃兵家常事,豈有屢戰屢敗之理?陛下那邊也等不得了,如今有南陽團練來援,還是打上一場再說”
朱大典端坐上首,垂目不語,任由下麵爭論,心裏冷笑不止。
他既不是周延儒的人,也不是溫體仁的人,周派溫派鬥得你死我活,和他半點關係也沒有,孫元化的死活他也並不關心,他的主要目的很簡單,就是儘快平叛,在陛下心裏留下名字,好往上爬,做更大的官兒,弄更多的錢。
對於他來說,關寧兵入關最為有利,他其實是贊同那綠袍官兒的,不過在這之前...........那南陽練備竟敢頂撞本官,倘若整飭一番,今後要如何帶兵?
想到這裏,他緩緩睜開眼睛,下麵眾官兒們頓時一靜。
“李大人說得有理,就請你為監軍,尋機解萊州之圍吧,本官在這裏等著為諸位請功........”
李思道頓時目瞪口呆,他隻是說一說而已,誰要去前麵打仗了?那叛軍殺起官兵,如同砍瓜切菜,豈是好相與的,這一去豈不是送死不成。
“大人...........”他勉強開口,正想推脫,卻聽後麵楊知恆大聲叫道:“定不負陛下和大人期盼”
李思道艱難的轉過頭去,隻見楊知恆滿臉興奮,對他眨了眨眼睛。
這就是明代官場上重要的潛規則,叫做“誰主張、誰解決”。
一旦你提出一個問題,或者一個建議,朝廷就會把解決問題的責任連同板子一起砸回給你。
在黨爭激烈的明末,一個人做事,旁邊有一百雙眼睛盯著,官員們很少就事論事,而是把任何具體事務都上升到意識形態高度,,扣上各種大帽子,在這種氛圍下,誰敢說真話誰死得最慘。
李思道宦海浮沉,處處小心,沒想到還是著了道。
朱大典瞥見李思道的臉色,不由得心裏痛快無比,自己都為自己叫絕,這李思道是周延儒的門生,仗著周延儒的勢,一向不怎麼服從調遣,還有那個楊知恆,你道老夫不知你是復社之人?
既然如此,你們倆就一起去打仗吧,勝了是老夫指揮有方,敗了是你們戰力不夠,還藉著叛軍的刀殺人,順便給眾人立立規矩,一石三鳥,高明高明。
“你們隻管去,糧草輜重本官自會按時供應”朱大典自以為得計,手捋鬍鬚,滿麵笑容。
眾文官武官,同時看向李思道,滿臉的幸災樂禍。
李思道麵如死灰,朱大典這是要把糧草都捏在手裏,“按時供應”不過一句客氣話,到時候隻需尋個由頭斷了糧..............
他忍不住兩股戰戰,膝蓋發軟,下意識的就想跪下求饒。
忽覺人影一閃,卻是楊知恆大步走出來,抱拳作揖,高聲道:“請撫台大人放心,南陽團練上下自當報效朝廷............”
(注1、大司徒是明代戶部尚書的尊稱,少司徒是戶部侍郎的尊稱,崇禎五年的戶部尚書是畢自嚴,戶部侍郎是劉重慶,這兩位就是山東人,攻訐孫元化最是積極,動機也許是痛心鄉裡遭叛軍荼毒至慘,不過卻被溫體仁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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