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高才，沒多收幾個香囊汗巾子？”
綉畫站在台階上，臉上雖是笑著的，語氣卻沒有半分高興。
“夫人莫要誤會，我去了眉樓，那顧.....姑娘邀我見麵，我都沒見.........”
楊知恆滿臉得意，一副做了好事，“快誇我”的表情。
“那你為什麼這麼晚回來？你又去哪兒了？見了誰？從實招來”綉畫不笑了，惡狠狠的問道。
楊知恆身子後仰，叫起了撞天屈：“你別冤枉我，我從眉樓出來......蛾子，你快跟夫人說說..........”
汪蛾子急忙拉著弟弟小寶跪下，一起磕頭，高聲叫道：“奴婢王蛾子（王小寶），給郡主殿下磕頭了.............”
楊知恆頓時傻了眼，張口結舌的說不出話來，當著綉畫的麵叫郡主，這不是給他上眼藥呢嗎？
心裏後悔無地，談成了生意，得意忘形之下，忘記提醒這兩個孩子了。
綉畫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楊知恆，負手淡淡的問道：“誰告訴你我是郡主了？”
王蛾子就算反應再慢，也聽出這語氣不對，心裏卻又不知什麼地方說錯了，又該如何補救，忍不住偷眼去瞧楊知恆。
沒想到王小寶年紀幼小，心裏牢牢的記著姐姐的叮囑，要說吉祥話，心裏忽然想起戲文裡戲子唱的。
頓時大喜，高聲叫道：“小寶祝奶奶福如南山、壽比東海、萬壽無疆”
慌忙中，東海和南山放錯了地方，又弄出個萬壽無疆，頗有點不倫不類，好歹是說出來了，讓他大大鬆了口氣，跪在地上側過臉看姐姐，滿臉都是求表揚。
尖細的童音回蕩在院子裏，莫名的可愛。
院子裏沉默下來，好久之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綉畫再也控製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越笑聲音越大，越笑越是開心。
“你這孩子倒是有趣，過來讓我看看”綉畫笑吟吟的揮著手。
小寶不敢動，側著臉看姐姐，蛾子急忙使個眼色，示意他奶奶叫他，快點去。
又眨了眨眼睛，讓他不要胡說八道。
小寶點了點頭，站起來跑過去，一直跑到綉畫麵前，小小的身子躬著，叉手行禮，脆生生的叫道：“見過奶奶”
綉畫嘴角高高勾起，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摸摸，柔聲問道：“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寶，那是姐姐蛾子”小寶回頭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姐姐。
“小寶？讀過書嗎？”
“沒有，爹孃都死了，叔父和嬸娘要把姐姐賣給劉婆，我不讓姐姐走，劉婆就打我，老爺出來打她..............”
忽然想起姐姐的話，急忙又補充道：“老爺是好人，給我和姐姐買衣裳，還帶我們去吃肉饅頭，姐姐想跟著胖老爺去做織工，還是小寶說要跟著老爺”
小寶仰著脖子，臉上還帶著五個指印，一雙清澈的大眼眨呀眨的，雖然話說得顛三倒四，但也大概能推測出事情經過。
綉畫聽到楊知恆真沒在青樓逗留，更沒招妓，心裏的一股氣也平了，笑吟吟的牽住小寶的手，另一隻手招了招：“你叫蛾子？好，你們以後就跟著我吧........”
“我有一言要先告訴你們，我可不是什麼郡主，至於真郡主..........”
她瞟了在一邊的楊知恆一眼，這傢夥臉上表情精彩極了。
“至於郡主，將來你們會見到的”
見弟弟得奶奶喜愛，蛾子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裏，重重的鬆了口氣，心裏感謝了滿天神佛，急忙磕了個頭，爬起來跟在綉畫身後。
綉畫牽著小寶的手，走出兩步，忽然停下來，扭頭問道：“那個什麼劉婆現在如何了？”
“那劉婆專去貧寒之家，買賣女童，養做瘦馬，實在作惡多端，方纔被我揍了一頓，現在不知死活”
說到這裏，楊知恆心裏一陣悶痛，彷彿被一隻大手攥了一把，又鬆開。
他不敢說甩鍋給張溥，倘若說出來，綉畫一定會問為什麼要栽贓給張溥，那就得把徐嫣之事扯出來，反倒不美，反正她也嫁了人，就不要打擾人家的生活了。
綉畫低頭看看手裏牽著的小寶，冷冷一笑：“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今日我不在，倒是便宜了她”
楊知恆忙道：“夫人說的一點不錯，待我託人打聽一下，倘若她沒死，再好生整飭一番就是”
綉畫點了點頭，忽道：“你還傻站著幹嘛，被青樓的姐兒們迷糊塗了？”
見楊知恆滿臉莫名其妙，綉畫頓足道：“去叫人燒水來，讓他們洗個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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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內蒸汽繚繞，一隻大木桶放在屋裏，裏麵盛滿了水。
小寶站在一隻小凳子上，彎著腰，下身在桶外，上身在桶內，兩隻總角解開，頭髮垂在水裏來回蕩漾。
蛾子站在桶邊，雙手鞠著水，正給弟弟洗頭。
“姐姐，用香胰子，用香胰子...........”
小寶雙手撐在桶沿上，急不可耐的提醒姐姐，早聽說過富貴人家洗澡要用香胰子，今日終於見到了。
蛾子“噗嗤”一笑，拿過放在桶邊的香胰子，在弟弟頭皮上淺淺塗了一點，又在頭髮上抹了一點，絲毫不敢多用。
“讓我聞聞，讓我聞聞”小寶扭著屁股叫道。
“你別給弄壞了，咱們可賠不起”蛾子嘴裏說著話，卻還是把香胰子放在弟弟鼻子前一探。
“真好聞，桂花味的”小寶深深嗅了一下。
“姐，老爺和奶奶真是好人，奶奶和咱娘一樣..............”
蛾子的手猛地一頓，片刻之後，繼續動了起來，不過動作明顯慢了幾分。
“姐，我想爹孃了，咱們..........”
小寶低聲說著，忽然見下麵的水裏幾滴水滴落下，扭頭看去，姐姐滿眼都是眼淚，頓時慌了神：“姐、姐，我不說了，你別哭，小寶害怕..........”
蛾子抬手擦乾眼淚，勉強擠出個笑容，在弟弟屁股上拍了一下：“脫了，下水.........”
小寶忽然忸怩起來，雙手離開桶沿，緊緊拉著褲子，小聲道：“我自己洗吧...........”
饒是滿心悲傷，蛾子還是被弟弟逗笑了，伸手就去扒他褲子，笑道：“你還不好意思了，小屁孩事恁多，從小到大，你還有哪是姐沒見過的..........”
說話間已經把褲子扯下來，小寶更加不好意思，縱身一躍，跳進桶裡，把身子藏在水中，看著姐姐嘻嘻訕笑。
蛾子一笑，滿眼寵溺，拿起一旁的絲瓜絡，在弟弟背上輕輕擦著，至於掛著的絺巾（注1），她沒用過，也不敢用。
“小寶，你好好的，老爺說讓你去讀書，你好好讀，姐掙錢供你，將來也考個功名，咱爹孃不知道能多高興”她一邊搓澡，一邊慢慢的說著。
“我不想考什麼功名，我想永遠陪著姐姐”小寶低聲說著。
“不許胡說”蛾子在弟弟後腦上輕輕一彈。
“老爺夫人對咱們好，那是人家菩薩心腸，咱們可不能給老爺夫人丟人，送你去讀書你就好好讀，聽到沒有..............”
（注1、由?細葛布?（一種用葛藤纖維織成的精細布料）製成。《禮記》中已有“浴用絺巾”的記載，明代文人羅欽順的詩句也有“頭上終須細葛巾”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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