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兒見過二夫人”曹擔屈膝跪下,拜了下去。
袁慧坦然受了他一禮,對於楊知恆的某些做法,她其實並不是很認同,這些百姓你可以對他們好,但是基本的上下尊卑還是要有的,要不然很容易恃寵而驕、得意忘形。
“起來吧,請坐”袁慧命人扶他起來,自己坐在剛才那年輕人的位置。
“你叫曹擔”她一邊說著,一邊嘴角抽搐,怎麼會有人起這樣的怪名字。
“是嘞,小老兒曹擔,夫人在上,小人站著伺候就好”曹擔不敢坐下。
對於“夫人”這個稱呼,和曹擔恭敬的態度,袁慧很是受用,笑容越發燦爛。
“聽說你要借貸銀錢,買雞鴨養殖?”
“回夫人的話,小人今年四十有五,兩子俱都不在,膝下隻有一個五歲的獨苗苗”曹擔說到這裏,抬起手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小人想著給孫兒攢一份家業,將來再給他娶一房媳婦,續我曹家香火,小人年輕時在鄉下養過雞鴨,倘若夫人開恩,借貸一二,小人就去買上一些雞雛鴨雛,等養得大了,蛋、羽、肉、骨、糞,皆有用處,隻要精心伺候,絕賠不上的,這.................”
“你想借多少?”袁慧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曹擔一愣,半晌才反應了過來,彎腰作了一揖,小心翼翼的說道:“倘若買上一百隻雞雛鴨雛,總要六七十文.................”
一邊說,一邊偷眼去觀察袁慧臉色。
“六七十文,那你有多少?”袁慧笑道。
曹擔臉色立時漲成紫色,嘴唇囁嚅半晌,一句話說不出來,他一文也沒有。
“你一文沒有,就敢來借貸?我憑什麼相信你?”袁慧笑道。
曹擔被戳中痛腳,老臉紅的像是要著火,再不敢提借貸之事,跪下磕了個頭,垂頭喪氣的,便要轉身出去。
“回來”曹擔一呆,慢慢轉回身來。
隻見剛才那年輕人送上茶來,袁慧端起來呷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曹擔問道:“你養過雞鴨?成本幾何?”
曹擔怔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年輕人輕聲提醒:“夫人問話,快點說呀”
曹擔這纔回過神來,作揖道:“回夫人的話,小老兒年輕時養過雞鴨,這東西最是省本錢。雞兒白日放田頭,吃蟲蟻草籽、菜葉野菜,早晚兩把麥麩就夠;鴨子更省心,趕去西邊河裏,吃浮萍螺螄、魚蝦水草,夜裏隻補點糠麩。碎蛋殼拌糠能多生蛋,秕穀癟麥都是好料,不用費好糧食,絕虧不了本錢!”
越說越是有信心。
袁慧靜靜地聽得極是認真,手指下意識的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曹擔,你說的很有道理,不過這銀行眼下隻辦購房借貸,你說的營生借貸,尚無先例,相關章程也還未曾訂立”
曹擔失望萬分,強撐著彎腰行禮:“小老兒理會得,能買了房子,便是老爺夫人開了天恩,不敢再有他念,小老兒這就回去,請人畫像,給老爺夫人供起來,日日香火不斷..........”
袁慧聽他說得有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站起來道:“銀行雖沒有,不過你剛才說動我了,我個人借你........不要利息,一年時間後歸還本金........就當我提前恭祝你子孫滿堂”
這下絕處逢生,曹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半晌,忽然“噗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家產被搶時候,他沒哭;兒媳失蹤時候,他沒哭;甚至兒子死的時候,他都沒掉幾滴眼淚,那個時候,見到死人太多了,都已經麻木了(注1)。
可是現在他卻實在忍不住了,渾身都彷彿泡進了溫水裏,虛虛的沒個著落,溫水從心裏淌過,又從眼睛裏流出來,怎麼也止不住。
從今日起,他曹擔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做一個“人”了。
大概一炷香後,“嘎吱”一聲,房門一開,曹擔輕手輕腳的走了出來,走出幾步,又轉回身來,緩緩跪下,重重磕了個頭。
這才站起來,大步向外走去,越走腳步越是輕鬆。
“操蛋.............”圍觀百姓似乎越來越多,有相熟之人,見他滿身輕鬆,忍不住怯生生喚他。
曹擔身子一頓,大聲叫道:“老子叫曹擔,爹孃給的名字”
那人似乎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小聲問道:“你買了房子嗎?”
曹擔不語,哈哈大笑著大步往遠處走,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聲音遠遠傳來:“老子有家了......老子也有家了.........”
語氣略帶哽咽,隨著清風一直飄蕩,瞬時間,天地之間似乎都是這句“老子有家了”。
眾百姓麵麵相覷,忽然“哄”的一聲,四散而去,紛紛回家尋人商議去了,連曹擔這等老弱病殘都能順利貸款,那自己肯定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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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穀西麵的河灘上,六百多人組成方陣,橫平豎直,站得整整齊齊。
俱是十八到二十五歲的後生,個個精神抖擻,神完氣足。
雖手裏沒有武器,身上沒有盔甲,肅殺之氣卻直衝天際,生生站出千軍萬馬的氣勢。
“每日就這樣站著不動?”方大虎抓了抓頭皮,滿眼的不解。
“守拙兄,你這也是練兵?”曹玉傑也不理解。
“公子所為自有道理,我們還是不要胡亂猜測的好”這是成盛。
“我看沒什麼道理,大大的沒道理?”隻有魯大張開大嘴,滿不在乎的說道。
“還請守拙兄解惑”陳義之拱手請教。
餘信也扭過頭來,瞥了一眼,顯然也是沒有理解。
河岸上,楊知恆等人聚成一團,看著下麵的士兵“訓練”。
楊知恆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棉布袍子,髮髻上簪著一支玉簪,陽光斜映,袍袖微卷,頗有出塵之意。
“自古兩軍對陣,講得都是武藝、士氣、勇氣、計謀、廟算,孫子兵法上說,凡用兵之法,將受命於君,合軍聚眾,交和而舍,莫難於軍爭。軍爭之難者,以迂為直,以患為利”
說到這裏,他搖了搖頭:“真是至理名言,不過你們說,戰爭到底比拚的是什麼?”
(注1、中州之民,困於兵荒者五載矣。父子相失、夫妻離散,視為常事,未嘗有號泣者。蓋當此之時,悲則露弱,弱則遭掠,故寧為木石之心,不為柔腸之哭。所謂“哀而不哭”,實乃不敢哭也——哭則家破,忍則身存,亂世之慘,莫過於是。《野語備覽?卷三?明末流民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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