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綉畫,楊知恆滿心歡喜的回到屋子裏,開啟布包一看。
裏麵有一套衣服,從裏到外都有了,還有一雙棉鞋。
衣服上麵放著兩隻小盒子,開啟第一個,一股葯香氤氳,料想是傷葯。
楊知恆心裏異常溫暖,忙開啟另一個,這個時候,他居然有種後世開盲盒的好奇和期待感。
第二隻盒子一開,香味更濃,這是桂花香氣,裏麵放著一塊方方正正的東西,楊知恆拿到鼻子邊輕輕一嗅,花香之中,帶著幾分油脂的味道,這居然是一塊香胰子(注1)。
楊知恆越發滿意,滿心滿眼的喜悅,脫掉的爛衣服,直接投入火盆,上麵的跳蚤被燒得“啪啪”輕響。
這裏沒有泡澡的條件,楊知恆隻能用汗巾子,沾著熱水,擦了一遍,又洗了頭,肚子裏不空、身體上乾淨,換上新衣,他終於又活了回來。
洗好了澡,傷口上塗上藥,自己胡亂把頭髮紮起來,髮髻綰得亂七八糟,那也顧不得了。
水就放在屋裏,他也懶得出去倒了,歡呼一聲,一下撲到炕上,眼睛一閉,幾乎瞬間就進入了夢鄉。
再醒來的時候,外麵天已經黑了,院子裏安靜極了,屋子裏的火盆中,明火已經熄滅,隻剩木炭發著暗紅色的光,燒得“劈啪”作響。
楊知恆吧唧吧唧嘴,又閉上眼睛,正要睡去,忽聞院子裏有人小聲說話,是綉畫的聲音:“小姐,.........回來了”
接著就聽到一個男人聲音:“小姐,屬下回來了”
“叔父快進屋,北京那邊可有什麼訊息?”這是孫小姐的聲音。
“溫體仁.......周延儒...........”
“哐當”一聲關門聲音,說話聲再也聽不見了。
楊知恆疲勞已極,腦子裏雖然下意識的閃過一個模糊的“出事了”的聲音,但是極度疲憊的大腦,卻已經處理不了任何資訊,翻了身,又沉沉睡去。
“好冷..........”楊知恆拉了一把被子,把自己裹在裏麵。
屋裏很冷,應該是火盆徹底熄滅了。
在這樣寒冷的早晨,沒有幾個人能捨得溫暖的被窩,更別提疲勞無比的楊知恆。
他雙眼微張,身子向下縮了縮,鑽進被窩深處,翻了個身,正要閉眼接著睡,忽然腦子裏光亮一閃,眼睛猛地睜圓,剛才一瞥之下,好像看見屋裏有人。
流民和南院的經歷,已經使他變成了驚弓之鳥,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子已經替他做出了決定。
“呼”的一下,他猛然坐了起來,扭過頭來看去,隻見一個人坐在一把凳子上,正笑吟吟的看著他。
這人大概四十多歲,身上穿著一件靛藍色棉袍,個子不高,身形清瘦,麵相英俊,留著三縷美髯,看上去像個讀書人。
見楊知恆醒來,這人站起來,長揖到地:“孫正見過足下............”
楊知恆一時反應不過來,腦子亂作一團,好半天才清醒過來,這個聲音就是昨夜那個“叔父”的聲音。
忙掀開被子,起身下炕,彎腰回禮:“楊知恆有禮了..........”
孫正禮畢抬頭,見楊知恆睡眼惺忪,衣衫不整,披頭散髮,亂七八糟,不由得一笑。
扭頭喚道:“綉畫,綉畫.........”
“哎”片刻之後,綉畫在外麵答應一聲,娉娉婷婷走了進來,福了一下,口稱:“爹爹..........”
楊知恆驚呆了,這居然是綉畫的父親?難怪看上去有點眼熟。
孫正看著女兒的眼神溫柔無比,開口假意斥責:“還不給楊公子梳頭,咱們家就是這麼待客的?沒規矩........”
綉畫白了父親一眼,又瞥了楊知恆一眼,開口便道:“不會梳爺們的頭..........”
楊知恆尷尬無比,忙道:“萬萬不敢勞動綉畫姑娘,在下自足辦”
孫正絲毫不為所動,大聲嗬斥女兒:“還不快去”
“哼”綉畫上身探出,對著父親擠臉吐舌,做了個鬼臉,大步出去了。
孫正滿臉笑容,抱拳一禮:“小兒無狀,倒讓公子見笑了”
“綉畫姑娘天真爛漫,心地善良,實是先生之福........”楊知恆連忙謙虛,人家說自己女兒天經地義,他可不能打蛇隨棒上。
“噔噔噔”腳步聲響,綉畫手裏拿著一個盒子走了進來,滿臉的不情不願,腳下踩得極重。
走進來四處打量,見隻有父親屁股下有一把凳子,她走過去就推父親:“讓一讓,我要梳頭了..........”
孫正嘴角含笑,手指輕輕捋著鬍鬚,聽話的站了起來,把凳子讓出來。
“過來坐下”綉畫指著凳子,對楊知恆大聲嚷著。
“不不不,姑娘把傢什給我就好,我自己來”楊知恆急忙往後退。
“少廢話”綉畫秀氣的眉毛微揚,似乎對於楊知恆恭順的態度有幾分滿意。
“公子不要客氣,梳洗後,在下有話說”孫正笑嗬嗬的開口。
“快點......”綉畫大聲催促。
楊知恆無奈,走到凳子前,作揖道謝:“有勞姑娘了”
綉畫哼了一聲,小白眼一翻,沒理他。
想到她裙下的匕首,楊知恆頗有些戰戰兢兢,聽話的坐下。
綉畫站於楊知恆身後,先是用木梳把頭髮梳順,又淺淺遍撒香粉,這香粉一股茉莉香味,倒是很好聞,又把他的頭髮攏在一處,熟練的盤於頭頂,編成髮髻,然後用一張黑色網巾箍住。
接著拿出一麵小銅鏡,對著楊知恆後腦,示意他看看滿不滿意,楊知恆定睛看去,銅鏡裡看得並不真切,隻看到腦後那個金環閃閃發光(注2)。
這就比楊知恆自己胡亂弄的髮型,強了千倍萬倍,他急忙站起來再次道謝:“多謝姑娘.......”
綉畫看了看他,眼神閃過一絲驚艷,沒想到這個“醜八怪”,打扮一下,還挺俊的。
“好了好了,綉畫,一會送些吃食進來,不要怠慢了楊公子”孫正揮了揮手,示意女兒出去。
等到綉畫出去,孫正一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手掌向著屋裏唯一的凳子道:“公子請坐”
“萬萬不可,這是先生家裏,先生是主,在下是客,豈有喧賓奪主之理,請先生上坐,在下站著就好”楊知恆不動聲色間,把自己摘了個乾乾淨淨。
“公子何必如此客氣?”孫正眼神一閃。
“我是來道謝的,昨日公子冒充錦衣衛,阻官府搜查,這是全了我侄女和女兒名節,請受在下一拜”
孫正一個揖紮了下去。
“先生莫要如此,昨日之事,在下也是為了自己,當不得先生一個謝字”楊知恆急忙上前扶住孫正,不讓他拜下去。
兩人視線相交,同時閃過狡黠,同時理解了對方的潛意識,一個要把人拉進局來,一個是避之唯恐不及,兩人角力不分勝負,第一回合試探結束。
(注1、明代已有精製的清潔用品——胰子,這是一種通過人工加工製成的“早期肥皂”,主要原料是動物胰臟、油脂與草木灰(含鹼性),經過混合、捶打、成型後使用,之所以稱為“胰子”,因為這東西的主要原料是豬胰臟,《金瓶梅》中曾提到“茉莉花胰子”“桂花胰子”,可見香胰子在當時的上層社會已較為流行。)
(注2、這個網巾又叫“貫子”,相傳是洪武皇帝首先採用,後來被朝鮮學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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