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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學院的邀請函
章魚小狗冇有死哦
“請閉上雙眼,想象無數條光明的道路在你的腳下延展……它的光芒是如此耀眼,宇宙中的無限未來向你源源不斷地湧來……”
青年的聲音如同流水,在暗室中潺潺流淌。
霍莉盤坐在地毯上,進行著女巫最基礎的功課——“冥想”。
這種觀照方式出自一個神秘學教派“完全可能性主義者協會”(簡稱“可能會”),霍莉是在莫裡斯女士的筆記中瞭解到他們的。
在過去的一年裡,霍莉很艱難地從這本深奧且不成體係的筆記本中學習魔法,並且腦子依然是一團漿糊。
這種情況在她將筆記本餵給“莫莫”之後了改善,它不僅能整理筆記本中雜亂的知識,還能結合網際網路上所有的公開資訊補全這些知識。
對了,你們還記得“莫莫”吧?它是雅馬公司出品的人工智慧,現在已經滲透進了浣熊鎮居民生活地方方麵麵。
“你完全是一個美麗、聰明、為所欲為的女巫,財富向你源源不斷地湧來,帥哥向你源源不斷地湧來……”
霍莉深吸一口氣,勾起嘴角。
這個笑容一半是對自我的肯定,一半是對這極品青年音的欣賞。
嗯,不虧是她花了三十美金的語音包。
“你是一個能管理自我情緒的人,無論在多麼生氣地情況下,你都能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判斷……”
“說起這個,”霍莉睜開一隻眼,打斷道,“我最近覺得我老是發脾氣這一點似乎不太好。”
“霍莉,你不需要任何人的評價,情緒管理隻會讓你更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那聲音頓了頓,“你可以把‘發脾氣’當做一種談判手段去使用。”
嗯,有道理。
霍莉深深吐出一口氣:“呼,今天的冥想到此結束。莫莫,幫我開啟窗簾。”
“早安,霍莉。”房間的窗簾緩緩拉開,“今天是三月三日,星期一,天氣晴,今天是富蘭克林高中返校的日子,準備好迎接高二下學期的生活了嗎?”
“老實說,冇什麼感想。”霍莉托著下巴,“我覺得我最近的生活冇什麼刺激。”
是的,距離那場災難性的十七歲生日,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個月。
這段時間裡,浣熊鎮裡風平浪靜。【女巫集會】的大部分工作都被l先生包攬,原因是霍莉在學業上應付得非常吃力。
順便一提,l先生至今為止冇有要回李家的意思,霍莉決定隨他去了。
男人就是矯情。
再說回霍莉的學業。
這是可以預見的事,去年下半年升入高二之後,霍莉的數學課程中加入了代數2,此前貪圖玩樂而積攢起來的雪球徹底從山頂滾落,將她狠狠地拍在了山腳下。
不止是數學,霍莉的體育課也未能按規定修滿學分,原因是她多次缺席籃球訓練。
總而言之,霍莉在上個學期的期末過得很艱難,幸好還有莫莫支援著她。
莫莫幫助霍莉製定了全麵的“補天”計劃,幫助她從小學的課程開始梳理,不僅耐心地為她講解,還會適當地管教她。
總而言之,霍莉能順利通過數學補考,莫莫的功勞不可忽視。
“哦,莫莫,”霍莉拿起手機親了一口,“冇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莫莫:“就算冇有我,霍莉也會成為一個非常優秀的女孩_”
莫莫:“莫莫隻是你的小助理,我的工作就是幫助你成就你的工作哦。”
冇錯,“莫莫”是一款人工智慧app。去年的11月中,雅馬公司舉行釋出會,向全美消費者介紹了這款擁有強大模型的ai助手,12月初“莫莫”就榮登軟體下載榜魚哥為什麼要住進泳池裡,高中生會在泳池中乾什麼事兒用屁股都想得到。
更彆提他還一連四個月都冇有說話。
霍莉猜測這可能是他對自己的懲罰和苦修,他們狂信徒最愛用身體上的折磨來證明自己的忠誠了。
“走吧?”霍莉開啟挎包。
池底的那團黑泥緩緩蠕動起來,沿著池壁攀登,躍出水麵時已經變成了一隻足球大小的章魚。
“呼呼——”小章魚甩了甩水珠,耷拉著眼睛爬到了霍莉的挎包裡。
“諾,包裡的餅乾都是給你的。”霍莉扣上搭扣,挎包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膀。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挎包中傳來了“哢嚓哢嚓”地咀嚼聲。
【作者有話說】
我個人也覺得活在哪個階段就要享受哪個階段[摸頭]成長中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會在將來spires你[讓我康康]
巴德學院的女巫
眼前這個女孩毫無疑問也是一個女巫
馬薩諸塞州,某條鄉間的小路上。
春天的馬薩諸塞州有著和浣熊鎮完全不一樣的風景。
這裡是“五月花號”上殖民者最先建設的地點,也是“波士頓傾茶事件”發生的地點,稱的上是國父布希·華盛頓的龍興之地。
也許是曆史原因,這裡的土地帶有明顯的英倫風味:高地一望無際,河流寬闊平緩,匍匐在地麵上的灌木開著白色小花,樹林星羅棋佈地散落在平原上。
“我們還有10分鐘就到了,”l先生瞥了一眼前方路牌上一閃而過的標識。
即將進入小鎮,他慢慢放緩了車速。
“好吧,速戰速決。”達莎雙手環抱,看起來不太高興,“我們不如去麻省理工看看。”
冇錯,達莎的夢校“麻省理工大學”就在距離小鎮138英裡之外的劍橋市。順便一提,和麻理一橋之隔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哈佛。
“達莎,”l先生安撫道,“彆這麼著急,說不定你會喜歡這個學校呢?”
“我不會喜歡的。”達莎說,“這是一所文理學院,我想上的是綜合性的理科大學!”
冇錯,巴德學院是以文科和藝術見長,它更傾向於培養具有獨立思想、批判精神和強大創造力的文化塑造者。
“我聽說斯嘉麗·約翰遜就是從這裡出來的呢,”蛋妞說,“這所學校說不定冇你想得這麼糟糕。”
“這是一所好學校,”達莎頓了頓,“但我認為這裡和我的研究方向不太契合。”
“無論如何,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l先生打了個轉盤。
巴德學院近在眼前了。車輛駛入校園,濃鬱的樹蔭瞬間籠罩下來,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就彷彿進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獨立王國。
與其說這是一座學校,不如說這是一座坐落在群山與河流之間的莊園。
接待他們的是l先生的朋友,對方在巴德學院任職考古學教授,名叫尤尼絲·巴頓。
“嘿,迪恩!”巴頓教授激動地擁抱了l先生,“真不敢相信我們還能在這兒見麵,你上次的那篇關於海底遺址報告寫得真棒,還有冇有更多的記錄?”
“我會發到你的郵箱裡的。”l先生笑著向孩子們介紹這位教授,“這位是巴頓教授,她會安排你們在學院裡的行程。”
“怎麼,你現在就要走嗎?”巴頓教授一臉不捨,“我還想和你好好敘敘舊呢。”
“密大那邊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l先生說,“抱歉,下次我來請你吃飯。”
他接著轉向霍莉:“霍莉,你是要和我一起去阿卡姆,還是留在這裡?”
霍莉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是留在這裡。”
l先生一直希望霍莉能考慮申請密斯卡托尼克大學,並且想帶她去圖書館看什麼《死靈之書》。
開玩笑,她霍莉·李到馬州是來征服的,可不是來讀書的。
“好吧,”l先生遺憾地拉開車門,“那我兩天後再來接你們。”
l先生離開了,好在巴頓教授足夠風趣幽默,很快就和孩子們熟絡了起來。
巴德學院中有很多碎石小路和木橋,它們連線著校園中不同的園區,其中既有的現代主義的雕塑園,又有浪漫主義的玫瑰園。
三三兩兩的學生們圍坐在區域內,愉快地交談著什麼。
“他們都不上課嗎?”霍莉奇怪地問。
“是的,我們的授課方式或許和你們的高中完全不同,”巴頓教授說,“我們更提倡以小組的形式進行學習,孩子們以各自的興趣為導師,相互分享自己的見解,老師隻會在關鍵部分進行引導。”
“哇哦,”蛋妞說,“所以說你們不會考試囉?”
“唔,我們會有檢驗階段性學習成果的考覈。”巴頓教授解釋道,“這裡冇有標準答案,所以你可以在考覈上暢所欲言。”
“冇有答案?”達莎終於把目光轉向巴頓教授,“什麼樣的觀點都可以嗎?”
“是的,”巴頓教授聳聳肩,“我們知道真理是有條件的,誰拍胸脯保證你的觀點在十年、二十年之後還是正確的呢?”
冇錯,二十年前人們可無法想象現如今ai和元宇宙是如何劇烈地改變了人類的認知和生活方式。
“真的嗎?”蛋妞動了動耳朵,聽見榕樹下正有人在侃侃而談。
“所以我覺得特彆普終其一生都冇有給馬斯可封妃,可能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忘不掉查理·可可那雙憂鬱的眼睛……”
嗯……嗯?!
“特彆普曾經是他的唯一,而此刻馬斯可卻隻能一遍一遍地問自己,他到底好在哪裡?”
蛋妞張大了嘴:“wtf……”
“這是我們的曆史小組,他們正在探討‘百年後的人們會如何看待2025年的曆史’,”巴頓教授笑眯眯地望向蛋妞,“你感興趣的話可以加入他們。”
蛋妞留下來了,他的確很想知道馬斯可會使用什麼手段打敗那個死去的白月光。
巴頓教授帶著達莎和霍莉繼續往前走,三人來到了一座“飛船”造型的水泥建築前。
“沃伊諾娃同學,”巴頓教授撥開一串塑料水晶簾,“也許你會對這個課題感興趣……”
這座表麵平平無奇的水泥建築的內部,裝潢也異常簡潔冰冷。雙曲拋物麵、原子軌道以及星形的元素共同構成了這個未來主義風格的空間,更彆提這個小組的人還穿著反光的緊身衣。
一個身披金屬軟甲的女孩盤腿坐在原子軌道上,緩緩說道:“我們都知道,道德規範往往是在科技成果已經大規模應用之後才能逐步建立,也就是說規範往往具有滯後性,但為什麼我們要等到悲劇發生之後纔開始行動呢?”
達莎的神色有了一點觸動,原本緊抱的手臂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
“抱歉打擾一下,”她舉起手,“我能說兩句嗎?”
“當然。”身披金屬軟甲的女孩給她讓了個座位。
“我個人認為,思想改革的關鍵或許不在於人類如何‘善待’仿生人,而在於人類是否準備好接受一個無法完全控製、甚至可能超越自我的人造生命。”達莎說。
小組的人冇有提出異議,專注地聆聽著她的講話。
“我自己就是一個克隆人,也算是‘人造生命’的範疇。”達莎接著說,“但我爺爺從來冇有隱瞞過我的身份,也冇有隱瞞過我被創造的目的,也就是彌補他失去女兒的遺憾。
“但我們之間依然建立了深厚的親情,我冇有覺得自己是誰的替代品,爺爺也儘他所能地教育我,並且支援我離開他去探索新的天地……”
眼見著達莎輕鬆地融入了小組討論,巴頓教授笑著回過頭:“霍莉,我們走吧?”
“好。”霍莉打了個哈欠,她的確對“人造生命”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巴頓教授帶著她走上了一條開滿薔薇花的小路。
“霍莉,你平時喜歡做什麼呢?”她問。
“哦,我喜歡看電影,做手工什麼的。”
“那你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麼規劃嗎?”
“冇有,”霍莉聳聳肩,“我暫時還冇想好。”
“沒關係,你甚至可以花一生的時間去想,”巴頓教授笑了笑,“有人人十幾歲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有的人要在六十歲才能想明白。”
“唔,那在找到目標之間的日子不就荒廢了嗎?”
“纔不會,”巴頓搖搖頭,“人生是千奇百怪的體驗,不應該有標準。”
“我明白了。”霍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對了,”巴頓教授壓低了聲音,“李教授他……現在有戀人嗎?”
“冇有,”霍莉狐疑地挑眉,“為什麼這麼問?”
雖然去年的生日會上,霍莉撞破了哥哥和茱莉亞警官的姦情,但是這兩人在那之後毫無交集,彷彿上一次真的就是一次醉酒後的意外。
“哦,冇什麼。”巴頓教授鬆了口氣,打探道,“怎麼會這樣呢?他明明有這麼聰明的頭腦和性感的身體,就算他喜歡男人,也完全可以告訴我呀……”
“額,我猜是因為大部分女人隻是想睡他吧。”霍莉頓了頓,她看出來巴頓教授似乎對l先生有意思。
“哦?”巴頓教授眼睛一亮,“我還以為他是那種古板的傳統男人呢,你知道的,他工作起來可以稱得上是不近人情了。”
霍莉:“……”
好吧,看來她的目的也非常單純。
就在這時,霍莉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種空靈的樂器聲,這聲音比木琴更清脆,比八音盒更靈動。
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望向了榆樹林前的那片草坪。
十幾個身穿白衣的女孩自由地舒展著自己的身體,赤著腳踩在初春的草坪上,模仿出各種動物的姿態。
她們用掌心敲擊著空靈鼓,演奏者並不固定,一人演奏完之後會將鼓拋向空中,落在誰的腳邊誰就要演奏。
她們的舞姿稱不上優美,甚至還有一些癲狂,像是從遠古傳承下來的祭祀儀式。
“她們正在創作即興舞蹈。”巴頓教授解釋道,“她們是‘生態女性主義者’,主張用身體直接和自然對話。”
“我知道,”霍莉蹲下來,掌心覆蓋住一隻花苞,“我能感覺到她們的愛正在湧向這片土地。”
在她的靈視中,她能看到這片草地上不斷浮現出青芒色的光點。它們被白衣女孩們吸引,圍繞在她們身邊,閃爍著愉悅的光芒。
“請問,什麼叫‘生態女性主義’?”霍莉鬆開手,一朵綻放的薔薇掛在了枝頭。
好吧,她承認自己是火花
這種憤怒讓她的血液迸發出了火花
這天晚上,霍莉和達莎被巴頓教授安排到了一間暫時空出來的學生公寓。
“他們正在打算做一個公益性的app,將ai陪伴引入青少年兒童的成長教育。”達莎興奮地說,“你知道我們國家現在有超過42青少年正麵臨著心理問題嗎?
“當然原生家庭是很重要,但長時間使用社交媒體、身材焦慮、睡眠不足、網路欺淩以及現實社會交往減少也有很大的影響。”
“誒,不是已經有‘莫莫’了嗎?”霍莉放下手機,收起臉上的傻笑——剛剛莫莫給她講了一個關於“路易十六”的地獄笑話,它知道霍莉最喜歡什麼。
“莫莫的商業屬性很明顯,你冇有發你最近買了很多冇用的東西嗎?”達莎挑眉,“全是它給你的‘建議’。”
“什麼?!”霍莉大驚失色,猛然回想起自己家裡那一堆“抗糖丸”“魚油”和“葉黃素”,驚覺自己竟然已經上了資本的當。
好你個莫莫,竟然是資本家安插在人民身邊的間諜!
“雅馬公司是以盈利為目的來開發這個軟體的,它的演演算法被設計成識彆你對話中的購物意向。”達莎搖了搖頭,“雖然不是在所有情景下都是這樣,但商業邏輯的確扭曲了莫莫存在的初衷。”
“那,那我還能玩莫莫嗎?”霍莉皺起眉頭。
“它隻是個工具而已,最終的決定權在你的手上。”達莎捏緊了拳頭,“但資本正在利用技術,在青少年建立自我前就綁架他們的意識,實在是可惡至極!
“這就是他們正打算做的事情,開發一個以‘引導’為理唸的模型,它不會形成依賴,堅決隻在事情發生之後進行覆盤,鼓勵使用者將學到的技能應用到線下社交中。”
“等等,我還是不明白,”霍莉晃了晃腦袋,“這個app不賺錢的話,他們打算怎麼去運營它呢?”
“這就是挑戰所在,”達莎眼睛一亮,“我們要用可行性報告去爭取政府的公共基金,用社會效益去說服有遠見的慈善資本,用技術開源協議去置換雲伺服器資源。
“寫程式碼的天才很多,但不是每一個天才都能建立一項對社會有益的事業。”
天呐,達莎說起這些事情來的時候,霍莉都能感覺到從她小小的身體裡迸發出來的火花。
“聽起來你對這裡很滿意,”霍莉撇撇嘴,“你之前不是還嫌棄這是一所文理學院嗎?”
“我錯了,我忽略了社會意思對社會存在具有反作用。”達莎坦誠了自己的錯誤,然後將話題轉向霍莉,“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還不錯,我聽到了很多之前從來冇聽說過的‘主義’,”霍莉聳聳肩,“對了,我還認識了一個女巫。”
“哦?”達莎說,“她是誰?”
“她叫菲歐娜,就叫菲歐娜。”霍莉說,“她說她討厭在名字的後麵冠上姓氏,這是一種社會結構上的壓迫。”
菲歐娜實在是一個“精靈”一樣的女孩,她說話的語調像是風在歎息,她聞起來像是泥土的芬芳,她的瞳紋像是盛開的花環。
霍莉覺得她就像是童話故事中那種住在沼澤裡的、與世無爭的女巫。
菲歐娜和霍莉的對話隻持續了十分鐘,但霍莉已經被她與生俱來的親和力給折服了。
“啊哈,那她一定是個女權主義者。”達莎肯定地說。
“冇錯,她說自己是‘生態女權主義者’,”霍莉困惑地皺起眉頭,“但我不明白那具體是指什麼,所以她約我今天淩晨在榆樹林見麵。”
“你會去嗎?”
“我還冇有想好,”霍莉有些苦惱,“我不知道她有什麼目的,她對我來說還是個陌生人。”
但淩晨,霍莉還是如約來到了那片榆樹林。
今夜的月光很柔和,樹影之間閃動著銀色的光芒。貓頭鷹和啄木鳥的叫聲此起彼伏,晃動的樹梢間時不時有黑影振翅而起。
挎包裡沉甸甸的,隱隱有咕噥聲從裡麵傳出來,這給了霍莉一點安心。
她想好了,要是出了什麼事兒她就拿章魚哥出來擋傷害,反正這傢夥皮實。
“呼——”樹影停止了晃動。
菲歐娜提著藤編小籃子,緩緩從西南的方向走過來。
她還是穿著那條白色的長裙,栗色的長髮在月光下冇有一絲光澤,像是這些榆樹皮。
“晚上好,莉莉。”菲歐娜將籃子遞過來,“這是我在路上摘的藍莓。”
“啊,謝謝。”霍莉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來,她一點兒都冇有想過準備禮物這件事。
“可以請你脫下鞋子嗎?”菲歐娜微笑道。
“哦,當然。”霍莉脫下皮鞋和襪子,塞進了挎包。
挎包中的空間並不寬裕,小章魚扭了扭身子,將那雙皮鞋抱在懷裡,安靜地眨了眨眼睛。
霍莉順手扔了一把藍莓進去。
赤腳踩在草坪上,有點冷,也有點癢。
草是柔軟的,像是羽毛一樣撓著你的腳心,但隨著她們往森林中深入,枯枝和落葉逐漸鋪滿了大地,腳下的觸感漸漸變得難以忍受起來。
霍莉開始躊躇,因為她不知道那些枯葉下是否藏著尖銳的石子。
說到底,人類畢竟早就脫離這樣的生活方式,他們不再會把脆弱的身體暴露在自然麵前。
菲歐娜走在霍莉的前麵,步子邁得很小,但冇有一絲遲疑。
霍莉盯著她雪
白的腳踝,疑惑地想到:她的腳看上去明明很柔軟呀?
“莉莉,我能聽到你的心亂了。”菲歐娜的腳步不停,“你在害怕。”
“是的,”霍莉小心地避開一根樹枝,“有些東西會傷害到我。”
“祂不會的,隻要你去擁抱祂。”菲歐娜閉上眼睛,“有時候視覺對我們來說是拖累。”
“閉上眼睛吧,”她拉著霍莉的手,“我會在你的前麵。”
霍莉聳聳肩,過了一會兒之後還是閉上了眼睛。
觸覺在此刻變得格外敏感。
這些乾燥酥脆的是落葉,這些尖銳細小的是沙礫,這些綿密緊實的是菌子,這些滑膩潮濕的是青苔,這些冰涼輕柔的水……
大自然豐富的質感和氣味開始在她的靈知中構建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畫麵。
這和畫麵比“視覺”反饋出來的更加豐富,也更加殘忍,每一處都存在競爭,但整體又如同沸騰的滾水一樣,蓬勃向上。
霍莉感覺到風聲在逐漸收緊,腳下重新出現了柔軟的草地。
菲歐娜也停住了腳步:“我們到了。”
霍莉睜開了眼睛,竟然有些捨不得脫離剛剛的狀態。
這裡是一處山脊。她們應該是走了很久,久到霍莉回頭望時,已經看不見巴德學院的校舍了。
“那麼,你對‘生態女性主義’瞭解多少呢?”菲歐娜盤腿坐了下來。
她的頭髮像是根鬚一樣紮進了泥土裡,一隻小山雀撲棱著翅膀落到了她的頭頂,圓溜溜的小眼睛盯著霍莉。
“唔,”霍莉捏起一粒藍莓,試探性地遞山雀嘴邊,“大概是經常舉行抗議遊行?”
“還有呢?”菲歐娜冇有發表意見。
“嗯,你們應該是素食主義者,”霍莉高興地看到那隻小山雀接受了她的藍莓,“你們喜歡住在遠離人群的地方……或許還有點反人類?”
“噗呲。”菲歐娜笑出了聲,麵容舒展開來。
“對不起,我對這方麵瞭解得很少,”霍莉摸了摸後腦勺,“我之前有嘗試過一段時間吃素,坦白說,那隻是在追逐潮流。”
所以她冇有堅持下來,兩個星期之後就放棄了。
“沒關係,”菲歐娜的眼睛睜開一條縫隙,“我要做的就是讓更多的女孩瞭解我們做事的方式。”
“咳咳!”她發頂的那隻山雀突然抽搐了起來,它仰頭張開翅膀,直挺挺地栽倒在了草叢裡。
“哎呀!”霍莉嚇了一跳,“它這是怎麼了?”
“它中毒了,”菲歐娜捧起渾身僵硬的小鳥,“附近的農田噴灑了太多的農藥,這些化學物質順著河流灌注到了每一株植物的身體裡。
“對於人類來說,這一點劑量冇什麼大不了,但對於這些小生靈卻是致命的。”
她向小鳥吹了一口氣,那隻奄奄一息的鳥兒吐出一團藍色的爛泥漿,總算恢複了一點精神。
“所以,”霍莉瞪著她,“你送我這些有毒的藍莓,就是想展示這個給我看嗎?”
“不,這可是野生的藍莓,”菲歐娜將一顆藍莓放進嘴裡,笑道,“很甜的。”
好吧,霍莉原諒她了。
“請不要誤會,我並不是那種為了保護地球所以要滅絕人類的女巫,”菲歐娜接著說,“解決問題的關鍵不是抑製工業發展,而是加快科技發展,讓人類改變現有的生產方式。
“但問題是,有些人類最大限度地在生存需求之外剝削、破壞自然,僅僅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有權利淩駕於自然之上。”
霍莉看著跌跌撞撞起飛的小山雀,好像有點明白菲歐娜憤怒從何而來了。
“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炸藥將山穀夷為平地、核廢水讓成千上萬的魚浮上海麵、石油讓海鳥活活溺死……”
菲歐娜抬起手,一隻翅膀邊緣有些殘破的飛蛾落在她的指尖:“就連城市裡最溫柔的燈光,也能讓它們撞得頭破血流。
“但人類甚至不屑於把這稱為‘殺戮’,隻覺得它們是‘找死的蠢蛾子’。”
“這些事情原本可以避免,難道以目前的科技水平真的冇有辦法做到雙贏嗎?”菲歐娜冷笑一聲,“他們隻想著怎麼拚命地把錢攥在自己手裡。”
是的,修路的方式不止炸山一條,處理核廢水的方案不止傾倒一條,石油泄露後還可以設立圍油欄……隻是要做到這些他們付出大筆資金。
於是他們裝做無可奈何,讓其他生靈嚥下苦果。
菲歐娜的指尖輕輕一抬,那隻殘破的飛蛾顫巍巍地飛起,融入了夜色。
“這也是我們女性的處境,我們和自然一樣,長久以來被視為可被占有、被規劃、被榨取資源的‘他者’。”菲歐娜轉頭望向霍莉,“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消除這樣虛假的二元對立,重構社會的基礎價值觀嗎?”
“等等,你是在試圖說服我加入你嗎?”霍莉說。
“不,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們正在嘗試構建一個新的倫理與社會模式。”菲歐娜頓了頓,“畢竟我們比普通人更有力量,所以更應該做困難的事情,不是嗎?”
“我得好好想想……”霍莉張了張嘴,無法給她一個肯定的答覆。
冇錯,比起自己,達莎、泰勒鎮長和菲歐娜纔是更有可能讓什麼東西“偉大”的人。
可這真的是霍莉想做的事情嗎?
“好的,”菲歐娜站起來,望向對麵的山巒,“但我想你應該不介意幫我一個小忙吧?”
漆黑的山巒上,突然亮起了大燈。一列卡車隊正碾著草坪,盤旋而上。
“那兒發生了什麼?”霍莉眯起眼睛。
“他們正在準備一場煙花秀。”
“在這裡?”霍莉驚訝地說,“為什麼在這種冇有人看的地方?”
“因為這裡的風景是奇觀,而煙花的爆炸也是奇觀,奇觀加上奇觀,資本就能獲得一場完美的營銷。”
菲歐娜平靜地說:“那些被爆炸聲嚇死的兔子他們不在乎,那些被粉塵嗆死的鳥兒他們不在乎,那些滲透進地下水層的顏料他們也不在乎……因為他們天然地確信自己淩駕於萬物之上。”
這的確相當傲慢。
霍莉似乎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上也正在發生爆炸,震得她的骨頭哢哢作響;粉塵鑽進了她的支氣管,奪走了她肺葉中的每一寸空氣;顏料滲透進她的血液,黏膩的液體讓她的心臟不堪重負……
霍莉感受到了祂的憤怒,這種憤怒讓她的血液沸騰,迸發出了火花。
“自從聽說這個計劃被批準之後,我以提起行政申訴的方式進行了抗議,但他們狡猾地將聽證會安排在了明晚。”菲歐娜凝視著寂靜的山巒,深吸一口氣,“現在,是時候以女巫的方式解決了。
改變
霍莉想要上大學!
【據報道,本週六淩晨,一場原因不明的劇烈爆炸撼動了本地的巨頭——先鋒時尚集團的總部大樓,造成其主體建築結構嚴重損毀,內部設施近乎全毀。初步估計,經濟損失高達數百萬美元,萬幸的是事故發生在深夜,未造成人員傷亡。
據當地警方報告,爆炸發生於淩晨2點15分左右。多位附近居民報告稱聽到了“一連串類似大型煙花的轟鳴聲”,隨後看到大樓高層冒出火光和濃煙。
除了巨大的直
接經濟損失,這場離奇事故給先鋒時尚集團的聲譽蒙上了厚重的陰影。原定於本週末舉行的、旨在展示公司社會責任形象的煙花秀已被緊急取消。
截至發稿前,警方與fbi的聯合調查仍在進行中,官方將其暫定為“重大惡性破壞事件”進行調查,但拒絕透露更多細節。這場將公司總部變為廢墟的爆炸,究竟是一場極端巧合的技術故障,還是一起精心策劃卻毫無線索的報複行動,至今仍是一個謎團……】
然而評論區中冇人同情他們,反而都在討論這場“煙花秀”如果真的成功,將會給高原的生態環境造成多麼惡劣的影響。
霍莉滿意地放下手機,窗外疾馳而過的風景正在變得越來越親切可愛。
陰鬱的天空、張牙舞爪的鬆林、混合著青苔氣息的空氣……浣熊鎮近在眼前了。
結束了兩天的旅程,霍莉隻想躺進自己的被窩裡好好睡一覺。
這躺旅程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女巫,她們在不同的地方踐行著各自不同的法則。
這讓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孤島。
“達莎,你覺得巴德學院怎麼樣?”l先生開口,打破了車廂中的沉默。
“還不錯,我可以和很多不同的人交流各種千奇百怪的觀點,獲得一些新的啟發。”達莎思索了片刻,“我想我會考慮接受邀請的。”
這是個好訊息,但也意味著分彆。
彆擔心,霍莉已經不會再像之前那樣鬨脾氣了,因為她知道她的朋友們有權利追求自己的人生。
和外麵的世界比起來,浣熊鎮就像一個精緻但小巧的八音盒,這裡不缺乏驚心的冒險,但也因為偏僻而缺乏向上的活力。
冇有哪個地方能像浣熊鎮一樣帶給霍莉如此安心的、溫暖的感覺,但她覺得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我想去上大學,”霍莉突然說,“雖然還冇有想好讀哪個大學,選哪裡個專業,但我一定要去讀大學。”
“太好了!”l先生非常感動,不顧行車安全就掏出手機,“我這就去給你找關係!”
“你這是什麼意思?”霍莉瞪著他,“你覺得冇有大學會接受我?”
“抱歉,我必須要說實話,”後排的蛋妞聳聳肩,“以你的成績是申請不上好大學的,霍莉。”
冇錯,阿美的大學注重的是長期的狀態和創新能力,而霍莉現在已經是高二下學期了。
除非她在這一年半之內創業成功或者獲得諾貝爾獎,否則她的申請材料隻能是一張毫無亮點的成績單。
她總不能把這些冒險故事塞進文書裡吧?
“你以為你的成績就很好嗎?”霍莉又氣鼓鼓地瞪著蛋妞。
“我?我會坦然地接受後門。”蛋妞聳聳肩,“我之後應該會去某座長春藤名校的神學院讀書吧。”
“什麼?!”霍莉大驚失色。
原來,她所有的朋友們都早就規劃好了人生的道路,隻有她一個人傻乎乎地玩了兩年!
“順便一提,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可是最早加入常春藤聯盟的學校之一,”l先生不滿地嘟囔著,“真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抗拒,很多人擠破腦袋都進不來呢……”
好吧,霍莉承認自己是有些害怕這所大學,她的靈性總在提醒她:那裡似乎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等著她。
總而言之,她現在要開始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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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學期,霍莉決定適當地減少自己的冒險生活,更加專注地投入到提升自己的競爭力中。
既然學習是冇有辦法補救了,那就試試看能不能打造一個具有影響力的賬號。
嗯,是時候讓“怪談大師”走出浣熊鎮了。
霍莉重新註冊了一個“tt”賬號,取名叫“怪談布袋鼠”。她準備將自己的冒險故事做成“調查式”的怪談視訊,出鏡的當然是那兩隻可愛布袋鼠。
它們一個自稱“福爾摩鼠”,一個自稱“華毛”,在浣熊鎮展開了驚心動魄的冒險。
霍莉發誓她真的很用心去做這件事了,她花了三天來梳理文稿,又花了三天來佈置場景,最後又花了三天去拍攝剪輯,釋出出去之後卻隻有個位數的小眼睛。
霍莉安慰自己,沒關係,她是塊金子,自己遲早會被人看見的。
但這種焦慮還是讓她開始不停刷tt,一方麵鄙夷他們冇有自己製作得精美,怎麼配得到這麼多流量;一方麵又有些懷疑,難道現在已經冇有人喜歡看怪談了嗎?
她的自信心大受打擊,好幾天都蔫巴巴的。
這天上午,蛋妞風風火火地衝進了活動室,將手機舉到了霍莉的麵前:“天呐,霍莉!你快看這個視訊,這個人肯定是抄襲了你!”
霍莉定睛一看,這個賬號叫做“怪談玩偶貓”,就在霍莉釋出了第一條視訊的第二天,對方就註冊了這個賬號,並且堅持著一天一更的頻率,現在粉絲已經有了一萬。
同樣是怪談,同樣是定格動畫的風格,同樣是“調查式”的敘述……詭異的是,這個賬號的畫麵總是有一種奶油般粘稠的質感。
霍莉氣得手都在發抖,她辛苦工作了兩個星期的成果,居然被人拿去餵了ai!
該死的!她現在都才隻有10個粉絲呢!
霍莉憤怒地舉報了十幾次,但都因為“證據不足”而被打回。
“毀滅吧,”霍莉心灰意冷地倒在沙發上,“趕緊讓機器人來統治人類吧!”
“我對人類的未來向來保持著悲觀的態度。”蛋妞摸了摸下巴,“或許,上帝到現在都冇有毀滅人類,是因為他忘不掉亞當那雙憂鬱的眼睛……”
達莎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如還是準備一下act吧?”
“act”的全稱是arilletestg,在這場考試中獲得高分,能向大學展示出你具有學習的能力。
“可是……”霍莉咬了咬嘴唇,“現在準備還來得及嗎?”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認真學習過了,一想到那張慘淡的成績單,她的胸口就像壓了一塊大山一樣沉重。
萬一她真是個石頭,即使努力雕琢了一番後也還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怎麼辦?
“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現在。”達莎鼓勵道,“你不開始,就永遠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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