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被監視者的困境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維爾納直接問。
安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真是直接。」她說,「好吧,我就不繞彎子了。組織需要瞭解這些官員的情況,看看有沒有————有沒有不可靠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所以你要我監視他們?」維爾納問。
「不是監視。」安娜糾正道,「隻是————留意一下。如果有什麼異常,告訴我就行。」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柔和:「這對你也有好處,維爾納。你現在的位置很微妙,有些人對你的上升速度不太滿意。如果你能證明自己的忠誠,這些懷疑自然就會消失。」
這是威脅,也是誘惑。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維爾納沉默了幾秒鐘。
如果他拒絕,安娜會怎麼做?把他打成「不可靠分子」?還是乾脆讓他消失?
但如果他答應,就等於踏進了一個更危險的遊戲。
「我需要考慮一下。」他最終說。
「當然。」安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的衣襟,「但不要考慮太久。時間不等人,維爾納。牆建起來了,新的時代開始了,每個人都得儘快選好自己的位置。」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突然回過頭:「對了,你的那位朋友,在外貿商店工作的伊娃·霍納,最近怎麼樣?」
維爾納的手指在煙盒上微微一僵。
「她很好。」他平靜地說,「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安娜笑了,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隻是聽說,她在牆建起來那天很傷心,差點做了傻事。幸好有人幫她,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她停頓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著維爾納:「情緒不穩定的人,容易做傻事。你說是吧?」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裡響起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漸漸遠去。
維爾納站在門口,直到那聲音完全消失,才關上門。
他走到窗邊,點燃一支煙。
透過窗戶,他看到安娜走出樓門,在街角停了片刻,然後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輕快,像是一個剛完成了愉快拜訪的普通女性。
但維爾納知道,她一點也不普通。
他在腦海裡回放剛才的對話,分析每一個細節。
安娜問話的方式太奇怪了。
她表麵上,是在代表史塔西收集情報,但她真正關心的問題,總是繞開史塔西通常會關注的重點。
史塔西如果懷疑某個官員是叛徒,會直接問:「這個人有沒有和西方接觸?」「有沒有異常行為?」「有沒有政治言論?」
但安娜不是。
她問的是:「他們對西方是什麼態度?」「他們的生活方式怎麼樣?」
這些問題,更像是在評估一個人是否容易被腐化、被收買。
就像西德情報機構,在篩選策反目標時會做的那樣。
維爾納掐滅菸頭,點燃了第二支。
他不能確定安娜的真實身份,但他漸漸有了一個懷疑:這個女人————在玩一場非常危險的雙重遊戲。
她可能確實是史塔西,但她可能也在為別人工作。
而現在,她想把他也拉進這個遊戲。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
是拒絕安娜,冒著被史塔西打壓的風險?
還是假意答應,但隻提供一些無關緊要的資訊?
或者————利用這個機會,反過來從安娜那裡獲取更多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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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東柏林,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
維爾納跟著約書亞穿過狹窄的小巷。
「走這邊。」約書亞壓低聲音,突然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維爾納緊跟上去,腳下踩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
巷子兩側是老舊的公寓樓,牆皮剝落,窗戶上掛著褪色的窗簾。
一個老婦人正在窗邊澆花,看到他們立刻縮回腦袋,窗簾嘩啦一聲拉上了。
「都這樣。」約書亞淡淡地說,「牆建起來後,大家更不敢亂看了。」
他們轉過兩個街角,來到普倫茨勞貝格區。
這裡的建築更老,有些還保留著戰前的模樣,彈孔和炮擊的痕跡清晰可見。
維爾納注意到,街角有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在看報紙,但報紙拿反了。
「別管他。」約書亞察覺到維爾納的目光,「史塔西的人,不過今天盯的不是我們。」
他們又走了十分鐘,約書亞突然停下,靠在一麵牆上點菸。
維爾納明白他在觀察身後,也跟著停下,裝作繫鞋帶。
街上行人稀少,幾個婦女提著布袋匆匆走過,一個老人推著自行車艱難前行。
「走吧。」約書亞扔掉菸頭。
拐過最後一個街角時,維爾納看到了那堵牆。
真他媽的醜。
混凝土板倉促堆砌,接縫處還能看到砂漿溢位的痕跡。牆頂拉著鐵絲網,每隔一段就有個瞭望塔,塔上的探照燈即使在白天也顯得陰森。牆根下是一片空地,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連根草都不剩。
「看那裡。」約書亞指著牆體中間一段顏色略淺的部分。
維爾納眯起眼睛。
那段牆明顯是新補上的,磚塊顏色都不一樣。
「三天前。」約書亞聲音很輕,「一個叫魯道夫·烏爾班的卡車司機,開著他的卡車,油門踩到底,直直地撞過去。」
維爾納沒說話。
「他撞塌了這段牆。」約書亞繼續說,「但他自己身上中了十九槍,當場就死了。邊防軍說他是反革命暴徒,《新德意誌報》上連名字都沒提,隻說挫敗了一起破壞防護牆的陰謀。」
一陣風吹過,帶起地上的灰塵。維爾納感覺喉嚨有些發緊。
十九槍。
那得是多少支槍一起開火?
「走吧。」約書亞轉身,「別看太久,那些瞭望塔上有人。」
他們離開牆邊,穿過幾條街,最終在一棟五層公寓樓前停下。
樓梯間裡瀰漫著煮酸菜和廉價香菸的味道,樓梯扶手上積滿了灰。
約書亞敲了敲三樓左邊那扇門,三短一長。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是我。」約書亞說。
門完全開啟,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他穿著打補丁的毛衣,臉色蒼白,眼圈發黑,明顯睡眠不足。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
房間不大,十幾平米,傢俱都是戰前的老東西,沙發坐墊塌陷,茶幾上擺著半杯冷掉的代用咖啡,聞起來有股焦糊味。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一盞昏暗的檯燈亮著。
房間角落那台老式收音機裡,正斷斷續續地播放著「民主之聲」電台的晚間新聞。
「盧卡斯,這是我說的那個人。」約書亞介紹道,「他在東柏林有些門路,也許能幫上忙。」
盧卡斯打量著維爾納,眼神複雜。「你真的能幫我們?」
「看情況。」維爾納掃視房間,「先說說你們的情況。」
「我原來是洪堡大學的講師,教哲學。」盧卡斯坐下,點了根煙,手指微微發抖,「去年我在課上討論了海德格爾和薩特,有學生舉報說我宣揚資產階級腐朽思想。係裡先是警告,後來乾脆撤了我的職。」
他深吸一口煙。
「我妻子帶著女兒,在牆建起來前逃到西柏林,現在就我一個人留在這兒。」他抬起頭,眼睛有些發紅,「我得過去,我女兒才五歲,她需要我。」
敲門聲響起,還是三短一長。
盧卡斯起身開門,進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她穿著男式工裝褲,頭髮剪得很短,手裡拎著個帆布包。
「艾琳娜。」約書亞點點頭。
女人在沙發扶手上坐下,從包裡掏出一包F6香菸。「史塔西又來了,昨天晚上,我回家發現我的素描本被翻過,那些蠢貨連放回原位都不會。」
她點燃煙,狠狠吸了一口。
「我是畫畫的,給一些地下刊物畫點諷刺漫畫。前段時間畫了幅《新世界》,內容是工人舉著鐮刀錘子,但影子卻是鐵絲網。」她冷笑一聲,「然後我就上了他們的名單。」
「現在怎麼樣?」維爾納問。
「每週都有人來談話」,問我最近在畫什麼,見了什麼人。」艾琳娜彈了彈菸灰,「我的房東太太每天記錄我幾點出門幾點回來。上週,我去趟波茨坦看朋友,回來就被傳喚,問我去那兒於什麼。
又一陣敲門聲。
這次進來的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男人,戴著眼鏡,穿著整潔但過時的西裝。
他的氣質和前兩個人不太一樣,更像個中學教師。
「抱歉我來晚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路上繞了幾圈,確保沒被跟蹤。」
「這是沃爾夫岡。」約書亞給維爾納介紹,「他的情況比較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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