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克虜伯的困境
1961年8月16日,晚上十點。
維爾納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遠處混凝土牆上的探照燈光束來回掃動。
三天了,那堵牆還在不停地加高加固,鋼筋水泥的氣味飄進窗戶,混合著夜風中的硝煙味。
「老大!」
門被推開,凱勒氣喘籲籲地衝進來。他的額頭上掛著汗珠,眼中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黑市那邊亂套了!」凱勒關上門,走到桌前,「黑市的人今天又打起來了,為了搶最後幾箱香菸。」
「傷人了嗎?」維爾納轉過身,語氣平靜。
「沒有,但場麵很難看。兩個人在巷子裡扭打,把箱子都摔破了,香菸灑了一地。」凱勒搓著手,興奮勁還沒過去,「其他人就在旁邊看著,沒人敢上去勸。老大,現在整個黑市都在說,隻有你手裡還有貨。昨天來了好幾撥人找你。」
「讓他們等著。」維爾納重新坐回桌前,彈了彈菸灰。 ,.超讚
凱勒愣了愣:「可是————價格已經漲了三倍了。咖啡豆從一馬克一百克漲到三馬克,香菸從五馬克一包漲到——」
「會漲到十倍。」維爾納打斷他,「牆建起來才三天,恐慌還沒到頂峰。」
他在筆記上畫了一條曲線:「你看,現在是這裡。」他指著曲線開始上揚的部分,「大部分人還在觀望,還在期待牆隻是暫時的,過幾天就會拆掉。他們手裡還有點存貨,還有僥倖心理。」
維爾納的手指沿著曲線繼續往上:「等到一週後,等到那些囤貨的人把存貨賣光,等到普通人發現再也買不到西方貨,等到絕望真正降臨」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凱勒,嘴角揚起一個冷靜的弧度:「那時候纔是真正的賣方市場。」
凱勒盯著那條曲線。他跟著維爾納也有幾個月了,見過他很多次精準預判,但每次都會被他的思維方式震撼。別人看到的是眼前的三倍利潤,但維爾納看到的是未來的五倍、十倍。
「對了,」維爾納合上筆記,抬起頭,「馬蒂亞斯那邊有訊息嗎?」
「有!」凱勒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他讓我轉告你,明天下午兩點,弗裡德裡希大街邊境檢查站。他說有重要的事要當麵說。」
維爾納接過紙條,展開掃了一眼。上麵隻有簡短的幾個字:一切順利,需要見麵。
他劃著名火柴,看著紙條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還有別的訊息嗎?」
「韋伯牧師那邊傳話,說教會這兩天收到的捐贈」請求暴增。」凱勒翻看著自己的小本子,「還有伊娃,她說外貿商店今天來了幾個新顧客,看起來像是高階官員的家屬,都在打聽西方商品的價格。」
維爾納點點頭:「知道了。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很多事。」
目送凱勒離開,維爾納重新坐回桌前。他開啟抽屜,拿出另一本筆記,翻到標著「待解決問題」的那一頁。
第一行寫著:克虜伯。
維爾納盯著這個名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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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東柏林米特區的一間老式公寓裡。
克虜伯坐在書房的皮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他沒有開燈,房間裡隻有窗外的街燈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的光。
他六十出頭的年紀,銀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即使在深夜獨處時,也穿著裁剪精良的深色西裝。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依然深邃而銳利,像一隻老狼,即使在最危險的時刻也保持著警覺。
他慢慢啜飲著威士忌,每一口都很小,很慢。
這是他保持冷靜的方式一在暴風雨來臨時,越要放慢節奏,越要控製呼吸。
書桌上擺著一疊報告,都是這三天的情況匯總。他已經看了五遍,每一個數字都記在腦子裡。
貨物清單上的數字在一天天減少。
客戶名單上一個個名字被劃掉。
供應商那一欄,已經有超過一半標註了「失聯」或「拒絕合作」。
克虜伯又喝了一口酒,感受著液體滑過喉嚨的灼熱感。他需要這種刺激來提醒自己,事情還沒有糟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還沒有。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克虜伯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副手科赫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又一份報告。他看起來很疲憊,眼圈發黑,衣領有些皺。
「又有兩家供應商斷了聯絡。」科赫走到書桌前,把報告放下,「火車站那邊的人說,現在管得太嚴,暫時不敢動。碼頭的線也斷了,那個排程員被調走了,新來的人我們完全不認識。」
克虜伯沒有說話,隻是點點頭,示意科赫繼續。
「邊境警衛那邊的情況更糟。」科赫翻開報告,「我們原來合作的六個人,四個被調離,一個正在接受審查,隻剩一個還在原崗位—一—但他傳話說,現在上麵盯得太緊,不敢有任何動作。」
克虜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他的手很穩,沒有絲毫顫抖。
「還有,」科赫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今天黑市上,維爾納的人又出現了。他們在收購外匯券,出價比我們高百分之二十。」
克虜伯的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這是他唯一流露出來的情緒波動。
「還有一件事。」科赫看著克虜伯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今天下午,我們的手下,為了搶最後幾箱香菸,和別人打起來了。當時黑市上有很多人,都看到了。」
克虜伯終於抬起眼睛,看著科赫。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
「有人受傷嗎?」
「沒有,但箱子摔破了,香菸灑了一地。」科赫頓了頓,「其他人都在旁邊看著。老大,這對我們的聲譽很不利。」
克虜伯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慢慢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看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出微弱的光。
「科赫,」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老大。」
「十二年。」克虜伯重複了一遍,「那你應該很瞭解我。」
「是的,老大。」
「那你覺得,我現在應該做什麼?」克虜伯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慌亂?發脾氣?罵人?把這個酒杯摔在牆上?」
科赫不敢說話。
「我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十五年,」克虜伯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鑿在石頭上,「見過各種風浪。1953年的暴動,1958年的大清洗,哪一次不比現在危險?但我現在好好的在這。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您冷靜?」
「因為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忍耐。」克虜伯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科赫,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憤怒隻會讓人失去判斷力。越是在危機時刻,越要保持冷靜,越要看清全域性。」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深邃:「現在的情況確實不好。牆建得太快,我們來不及反應。但這不代表就沒有機會了。」
「老大的意思是————」
「我在觀察。」克虜伯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觀察新的格局,觀察其他人的動作,觀察可能出現的縫隙。」
「那維爾納那邊————」
聽到這個名字,克虜伯的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他很快控製住了,表情依然平靜。
「說說這個年輕人,你都知道他什麼?」他說。
科赫翻開另一份報告:「維爾納·貝特利希,二十二歲,半年前還是個小販。從年初開始崛起,先是在黑市上做走私生意,後來搶了鼴鼠的化學品生意,之後又拉上了教會的關係,甚至還跟史塔西有來往。」
「最關鍵的是,」科赫的語氣變得有些凝重,「牆建起來之前,他瘋狂囤貨。咖啡、香菸、西方商品,什麼都囤。當時黑市上所有人都嘲笑他,說他瘋了,說他會砸在手裡。但現在——」
「現在他成了唯一還有穩定貨源的人。」克虜伯接過話,語氣平淡得可怕。
「對。」科赫點點頭,「而且根據我們的調查,他好像還有新的渠道正在開發。」
克虜伯沉默了。
他想起幾個月前,在教堂和維爾納的見麵。
那時克虜伯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他隻覺得維爾納不過是個長得還算體麵、
手腕靈活、野心勃勃的新晉黑市客,僅此而已。
誰能想到,短短幾個月,這個不起眼的年輕人會成長到這個地步?
「老大,」科赫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主動接觸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