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從裂縫到陽光
第一件事是篩選名單。接觸了這麼久政治犯的生意,他早就整理了詳細的資料。他把資料攤在桌上,一份一份仔細審查。
「漢斯·米勒,三十二歲,工程師。罪名:非法收聽RIAS電台,刑期兩年,已服刑十個月。」
「格蕾塔·舒爾茨,二十八歲,教師。罪名:在課堂上散佈反動言論,刑期一年半,已服刑八個月。」
「彼得·克勞斯,四十歲,記者。罪名:撰寫批評政府的文章,刑期三年,已服刑一年。」
他一邊看,一邊在紙上記錄。
罪名越輕越好,刑期越短越好。組織過暴動的,當過間諜的,統統排除。
最後,他挑出了五個人。都是罪行最輕的,而且都有西德的家屬願意出錢。
第二件事是找房子。
維爾納叫來了凱勒。
「去普倫茨勞貝格區找幾套房子。」維爾納說。「要偏僻一點的,最好是獨棟小樓,有院子,鄰居不能太近。」
「找幾套?」凱勒問。
「先找三套。」維爾納說。「每套能住兩到三個人。不要太破,但也不能太好,要看起來像普通工人的住所。」
「租還是買?」
「租。」維爾納說。
「簽半年的合同,用假名字。房東那邊,你去打點,讓他們別多問。」
「明白。」凱勒點點頭。
「房子找好後,還要改造一下。」維爾納繼續說。「窗戶要裝厚窗簾,門要換成結實的,最好加個暗鎖。院子圍牆要修高一點,別讓外人看進來。」
「這是要關人?」凱勒有點疑惑。
「不是關,是保護。」維爾納說。「住進來的人身份特殊,不能讓外人知道。你找幾個靠得住的兄弟,輪流守著,二十四小時不能斷人。」
「明白了。」凱勒點點頭。「還有別的嗎?」
「夥食要好。」維爾納強調。「肉、黃油、咖啡,該有的都要有。我要讓西德那邊的人看到,他們的親人在我這裡吃得好、住得好。」
凱勒走後,維爾納又叫來了弗朗茨。
「我需要你辦件事。」他說。
「什麼事?」弗朗茨問。
「去找伊娃,買些西方的日用品。」維爾納說。「香皂、牙膏、衛生紙,還有罐頭、巧克力、咖啡。買多一點,至少夠十個人用一個月的。」
「十個人?」弗朗茨有些驚訝。
「對。」維爾納說。「照我說的做就行。錢我會給你。」
弗朗茨點點頭,冇再多問。
接下來的幾天,維爾納忙得腳不沾地。
凱勒找到了三套合適的房子,都在普倫茨勞貝格區的邊緣地帶。
房子都是兩層小樓,有小院子,鄰居離得遠。房東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給了錢就不多問。
維爾納親自去檢查了每套房子。
他讓人把窗簾換成厚重的深色布料,把門鎖換成新的,還在院子圍牆上加了鐵絲網。每套房子裡配了簡單的傢俱:床、桌子、椅子、衣櫃,還有爐子和廚具。
弗朗茨從外貿商店帶回了大量西方日用品,裝了整整三大箱。
維爾納把這些東西分配到三套房子裡,確保每個房間都有。
他還安排了守衛。
每套房子派兩個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時有人在。
守衛都是他最信得過的兄弟,拿的工資是平時的兩倍。
一切準備就緒後,維爾納把五個人的名單交給了沃格爾,讓他轉交給郝普特。
幾天後,釋放令下來了。
**************
霍恩施泰因監獄,柏林郊外。
彼得·克勞斯坐在牢房的床板上,盯著牆上的裂縫發呆。
這條裂縫他已經看了一年多,從一條細線慢慢擴大到現在這樣。
牢房裡隻有他一個人。
狹窄、潮濕、寒冷。一張木板床,一個馬桶,一扇小窗戶透進微弱的光。
他已經記不清今天是幾號了。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每天都一樣:早上六點起床,喝稀得像水的粥,然後去工廠車間乾活,晚上回來再喝一碗粥,睡覺。
日復一日。
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
彼得抬起頭。
腳步聲停在他的牢房門口,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傳來。
門開了。
一個穿製服的獄警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彼得·克勞斯?」
「是我。」彼得的聲音嘶啞。
「收拾東西。」獄警說。「你被釋放了。」
彼得愣住了。「什麼?」
「你被釋放了。」獄警重複了一遍,語氣冇有任何起伏。「特赦令,司法部批的。十分鐘後到接待處領取個人物品,然後離開。」
彼得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看著獄警,懷疑自己聽錯了。
「釋放?我————我還有兩年刑期————」
「我不知道。」獄警打斷他。「我隻負責通知你。快點收拾,別耽誤時間。」
獄警轉身走了,留下彼得一個人坐在床上,整個人都懵了。
釋放?特赦?這是真的嗎?
他的手在發抖。
他站起來,看著這間住了一年多的牢房。冇什麼可收拾的,他唯一的財產就是身上穿的囚服,和床板下藏的一張妻子的照片。
他拿起照片,小心翼翼地塞進口袋,然後走出牢房。
走廊裡迴蕩著腳步聲和鐵門的碰撞聲。
幾個獄警站在那裡,冷漠地看著他。
彼得低著頭,跟著指示走到接待處。
接待處的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個紙袋。「你的東西。還有這個,釋放證明。拿好了,別弄丟。」
彼得開啟紙袋,裡麵是他被捕時穿的衣服:一件舊襯衫,一條打著補丁的褲子,一雙磨破了底的皮鞋。他在一個小隔間裡換上衣服,衣服已經不合身了,他瘦了太多。
他拿著釋放證明,走到監獄大門口。
厚重的鐵門緩緩開啟,外麵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他已經一年多冇見過外麵的世界了。
「彼得·克勞斯?」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彼得轉過頭,看到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站在那裡。
他穿著整齊的灰色大衣,手裡拿著煙,正看著他。
「你是————」彼得警惕地問。
「我叫維爾納·貝特利希。」年輕人走過來,伸出手。「你妻子托我來接你」
「我妻子?」彼得的聲音顫抖了。「莉澤爾?她————她在哪裡?」
「在西柏林。」維爾納說。「她一直在想辦法救你出來。現在你自由了,我會安排你去見她。」
彼得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
他的手緊緊握住維爾納的手,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我真的能見到她?」
「能。」維爾納說。「但需要一點時間。現在先跟我走,我給你安排了住處」
「住處?」
「對。」維爾納鬆開手,指了指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你剛從監獄出來,需要休息幾天,養好身體。等出境批文下來,我就送你去西柏林。」
「出境批文?」彼得有些迷茫。「什麼批文?」
「上車再說。」維爾納拉開車門。「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彼得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坐進了車裡。
他實在太虛弱了,腦子也轉不動,隻能跟著這個陌生人走。
車子發動,駛離了監獄。
彼得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的街道。
一切都是那麼陌生又熟悉,東柏林還是那個樣子:灰色的建築,空蕩蕩的街道,偶爾有幾個行人匆匆走過。
「你妻子給了我一筆錢。」維爾納開口說,聲音平穩。「讓我把你從監獄裡接出來,然後送你去西柏林。」
「莉澤爾————她怎麼會有錢?」彼得喃喃道。「我們一直很窮————」
「她在西柏林找了份工作,攢了很久。」維爾納說。「她還聯絡了一些慈善組織,籌到了一部分錢。」
彼得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他捂住臉,肩膀顫抖著。
一年多的壓抑和恐懼,在這一刻全都爆發出來。
維爾納冇說話,隻是繼續開車。
這些人在監獄裡待得太久,突然獲得自由,情緒都很不穩定。
車子開了二十多分鐘,最終停在普倫茨勞貝格區,一條安靜的小巷裡。
「到了。」維爾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