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裂縫
他拉上窗簾,鎖上門,在昏暗的燈光下開啟紙袋。
名單按部門分類:監獄管理科、出入境管理局、邊防軍後勤處、交通運輸局————每個部門下麵列著幾個到十幾個名字不等,每個名字後麵標註著職位、擅長領域,還有「通融價格區間」。
維爾納仔細閱讀著每一行字:
弗裡德裡希·朗格,監獄管理科副科長,負責政治犯登記,可通融範圍:輕微政治言論、小規模走私,價格:300—800馬克。
埃裡希·施耐德,出入境管理局科員,負責通行證審批,可通融範圍:短期通行證延期,價格:200—500馬克。
克裡斯蒂安·穆勒,邊防軍後勤處軍需官,負責物資調配,可通融範圍:小規模物資「丟失」,價格:100—300馬克。
維爾納越看越興奮。這份名單簡直是一張藏寶圖,每個名字都是一把鑰匙,可以開啟一扇扇原本緊閉的門。
但他也注意到名單的最後一頁,用紅筆畫了一條粗線,線下麵是一段手寫的備註:「以上人員隻可用於處理輕微案件。涉及間諜、叛國、大規模走私、組織出逃等重大——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案件,任何通融行為均屬嚴重違紀,一經查實,當事人及中間人將受到最嚴厲懲處。」
維爾納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打火機,點燃了名單的最後一頁,看著那段警告在火焰中扭曲、變黑、化為灰燼。
前兩頁他小心摺好,塞進貼身的內袋裡。
他靠在椅背上,點了支煙,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
這份名單,可以用來撈那些因為小事被抓的手下,這能鞏固他在黑市的地位。
但更重要的是,這份名單,讓他對政府的內部運作有了更清晰的瞭解誰能通融,誰不能碰,界線在哪裡。
至於那些「不能碰」的大案子————
維爾納想起了約書亞,想起了那些想要逃離東德的人。
如果操作得當,如果每一步都精心設計,如果讓所有環節,都看起來像是「小案子」
的堆疊而不是「大案子」————
他掐滅菸頭,把這個念頭壓進心底。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得先穩固黑市的地位,得先讓馮克對他完全放心。
一步一步來。
正想著,門被敲響了。
維爾納迅速收起桌上的紙,把菸灰缸裡的灰燼倒進垃圾桶。「進來。」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衫,手裡提著個帆布包。
他的頭髮有些淩亂,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目光很銳利。
「你是貝特利希?」年輕人的聲音有點緊張。
「我是。有事?」
年輕人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其他人,才壓低聲音說:「我叫埃裡希,埃裡希·鮑曼。我想————我想問問,你能不能幫我弄點特殊的東西。
維爾納眯起眼睛:「什麼東西?」
「照相機。」埃裡希嚥了口唾沫,「徠卡M3,要全新的。」
「徠卡?」維爾納有些意外,「那可不便宜。」
「我知道。」埃裡希從帆布包裡掏出一遝錢,放在桌上,「這些錢,夠不夠?」
維爾納看了看那遝錢,又看了看埃裡希。
錢很舊,但疊得很整齊,像是被珍惜地儲存了很久。
這個年輕人的手在微微發抖。
「為什麼要徠卡?」
「我————我是記者。」埃裡希的聲音低了下去,「原來在《新德意誌報》工作,上個月被開除了。」
「為什麼被開除?」
埃裡希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桌上那遝錢,沉默了好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自嘲:「因為我拍了不該拍的東西。」
「什麼東西?」
「柏林圍牆。」埃裡希的聲音更低了,「牆剛建起來的那天晚上,我在現場。我拍了很多照片————士兵們架鐵絲網,人們哭著想衝過去,有個老太太跪在地上求士兵讓她去西柏林見女兒————」
他頓了頓,握緊了拳頭。「我把照片交給編輯,編輯把照片交給上麵,然後我就被開除了。照片也被沒收了。」
維爾納點了支煙,沒有說話。
「但我還想拍。」埃裡希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固執,「我想拍這座城市,拍牆兩邊的人,拍他們的生活,拍——拍真實的東西。我需要一台好相機,我原來那台被報社收走了。」
維爾納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
「我知道。」埃裡希的眼神很堅定,「但我還是想拍。」
維爾納盯著這個年輕人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某種————他不常在東德人眼裡看到的東西一種近乎天真的執著,一種不計後果的熱情。
這種人在東德活不長。
但這種人也最有用。
「我可以幫你搞到相機。」維爾納把錢推回去,「但不是現在。牆剛建起來,西柏林的貨很難運,要等一段時間。
埃裡希的眼睛亮了起來。「要等多久?」
「一個月,最多兩個月。」維爾納頓了頓,「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如果以後我需要你幫忙拍點東西,你不能拒絕。」
埃裡希愣了幾秒鐘:「拍什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維爾納沒有解釋,「怎麼樣,答應還是不答應?」
埃裡希咬了咬嘴唇,然後用力點頭。「好,我答應。
維爾納這才收下錢,在帳本上記下埃裡希的名字和地址。
等年輕人離開後,他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口。
一個被體製拋棄的記者,一個想拍「真實」的理想主義者。
維爾納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這個人以後能派上什麼用場了。
這個埃裡希看起來很單純,很容易控製。
隻要給他一台相機,給他一點「拍真實」的機會,他就會死心塌地地為你工作。
維爾納在帳本上,埃裡希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小圈,然後翻到下一頁。
***************
夜幕再次降臨,東柏林的街道陷入一片死寂。
維爾納鎖上辦公室的門,沿著小巷往住處走。路過一個報刊亭的時候,他瞥見櫥窗裡貼著的《新德意誌報》頭版標題:「反法西斯保護牆」保衛社會主義建設成果。
他冷笑一聲,繼續往前走。
腦子裡已經在盤算明天的計劃了。
找韋伯牧師談人道主義通道,找馬蒂亞斯確認邊境情況,然後————
然後去見約書亞。
維爾納加快了腳步。冷風吹過小巷,帶起幾片枯葉,在路燈下打著旋兒。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懷裡那份摺疊好的名單。
柏林圍牆建起來了,但牆上永遠會有裂縫。
而他,就是那個專門找裂縫的人。
***************
維爾納坐在紡織廠倉庫裡,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窗外是東柏林的陰天,灰撲撲的雲層壓得很低。
門被推開了。
約書亞走進來的時候,臉色比外頭的天氣還難看。
「維爾納。」約書亞的聲音沙啞,「我們得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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