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雜草理論
又過了五天,弗裡茨約維爾納見麵。
他們在亞歷山大廣場附近一家嘈雜的小酒館碰頭。
維爾納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著弗裡茨推門進來,神色有些緊張。
弗裡茨在他對麵坐下,壓低聲音說:「他們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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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什麼?」
「要我偽造你和一個「西方間諜「見麵的照片。給了我你的照片,還有另一個男人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答應他們了,」弗裡茨說,「但按你說的做。」
維爾納滿意地點點頭。「多久能做好?」
「一週。他們催得很急,但這種活兒急不得。做得太快,反而容易露餡。」
「小心點。」維爾納說完,起身離開了酒館。
他走在弗裡德裡希大街上,點上支煙。
下班的工人們拖著疲憊的步子往家走。街邊的宣傳欄裡貼著「警惕西方特務滲透」的海報,上麵畫著一個戴黑帽子、鬼鬼祟祟的男人形象。
諷刺的是,真正的陷害正在暗處醞釀,而那些海報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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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裡茨的暗房裡,紅色的安全燈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片詭異的猩紅。
他站在放大機前,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鏡頭。
放大機的台板上,夾著兩張底片—
一張是維爾納站在某條街角的照片,另一張是那個陌生男人遞交檔案袋的動作。
弗裡茨要做的,就是把這兩張底片,合成在一張相紙上,讓它看起來,像是兩人在秘密會麵。
他先把維爾納的底片放上去,用一張剪裁精密的黑色卡紙,遮住底片的一半,隻讓維爾納的身影曝光在相紙上。
卡紙是他花了兩個小時一點點切出來的。他關掉放大機的燈,換上第二張底片,再用另一張精確裁剪的卡紙,遮住已經曝光過的部分,讓那個陌生男人的影像印在相紙的空白處。
這是最考驗技術的一步。
卡紙必須嚴絲合縫,曝光時間必須精確到十分之一秒,否則兩個影像的明暗就會不一致。
但弗裡茨是老手,這對他來說不是問題。
隻是,他故意做了點手腳。
在放第二張底片的時候,他把放大機的角度調整了三度。
這點偏差微乎其微,肉眼根本看不出來,但如果用專業工具,測量照片中影子的角度,就會發現兩個人物的光源方向有細微差異。
他把相紙放進顯影液裡,看著影像慢慢浮現出來。
液體表麵泛起細密的氣泡,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化學品味道。
照片上,維爾納和那個陌生男人,站在一條昏暗的小巷裡,看起來正在交談。
男人手裡拿著個檔案袋,像是在遞給維爾納。
構圖完美,光線自然,人物清晰。
如果不是專業人士仔細檢查,根本看不出這是張合成照片。
但弗裡茨知道,這張照片經不起史塔西鑑證科的檢驗。
在顯影的過程中,他故意在合成區域多浸泡了五秒鐘。
這會讓那部分的顯影劑殘留濃度略高於其他區域—差異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化學分析儀器能檢測出來。
他用鑷子夾起照片,放進定影液裡。
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極細的手術刀,在照片的合成邊緣輕輕颳了幾下。
刮痕細如髮絲,即使湊近看也看不清楚,但顯微鏡下,那些被刮過的銀鹽顆粒,會呈現出明顯的斷裂痕跡。
弗裡茨把照片夾在晾片架上,關掉了暗房的紅燈。
窗外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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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虜伯的辦公室,一棟老式公寓的四樓。
房間佈置得很講究。
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柏林老地圖,書架上擺著幾本精裝的德文書籍,桌上放著一套銀質茶具—這在物資匱乏的東德,是難得的奢侈品。窗外是一片老舊的紅磚建築,煙囪裡冒著灰濛濛的煙。
克虜伯坐在書桌後麵,慢慢擦拭著一副老式的懷表。
他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神依然銳利。
他穿著一件裁剪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雖然麵料已經有些舊了,但依然熨燙得筆挺。
施耐德站在他麵前,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老闆,照片做好了。
克虜伯沒有立刻去拿,而是繼續擦拭懷表。
擦完後,他把懷表放進口袋,然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啟紙袋,取出那五張照片。
他把照片一張張擺在桌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副老花鏡戴上,仔細端詳每一張。
辦公室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看了足足五分鐘,克虜伯才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做得不錯。那個照相館的人很專業。」
「是的,老闆。」施耐德說,「弗裡茨是個老手,以前給西邊的人幹過活。」
克虜伯點點頭,從桌上的雪茄盒裡取出一支雪茄,用雪茄剪仔細剪開,然後慢慢點燃。他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上升。
「施耐德,」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你知道園藝的訣竅嗎?」
施耐德愣了一下。「老闆?」
「我年輕的時候,家裡有個花園。」克虜伯吐出口煙霧,「我父親教我,如果想讓花園保持整潔,就不能讓雜草長起來。但也不能一看見雜草就拔一那樣太累,也容易傷到好的植物。」
他停頓了一下。
「正確的做法是,等雜草長到一定高度,根係還不夠深的時候,連根拔起。乾淨,徹底,不留後患。」
施耐德嚥了口唾沫。「我明白了,老闆。」
「維爾納·貝特利希這個年輕人,」克虜伯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有些才能,我承認。但他太急了,也太貪心了。黑市是個講規矩的地方,新人要懂得敬畏。」
他把雪茄放在菸灰缸上,拿起那五張照片,整齊地疊在一起。「現在,是時候讓他明白這個道理了。」
克虜伯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上好的信紙和一支鋼筆。
他在信紙上慢慢寫著:「致史塔西反間諜處:
本人舉報維爾納·貝特利希(男,23歲,現居米特區)涉嫌與西方間諜勾結。此人在黑市活動頻繁,近期行蹤可疑,與多名身份不明人員秘密會麵。附上照片數張,為確鑿證據。望貴處嚴查。
一位忠誠的公民」
他把信摺好,連同照片一起裝進一個新的牛皮紙信封,仔細封口。
「明天一早,」克虜伯把信封遞給施耐德,「去郵局寄出去。記住,戴帽子,壓低帽簷,別讓人看清你的臉。」
「是,老闆。」施耐德接過信封。
「還有,」克虜伯從雪茄盒旁邊拿起一個小信封,也遞給施耐德,「這是給弗裡茨的尾款。告訴他,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不要再提。」
施耐德點點頭,轉身要走。
「施耐德。」克虜伯叫住他。
「老闆?」
「記住,」克虜伯重新拿起雪茄,語氣依然平靜,「雜草清理乾淨後,花園才能重新繁榮。我們做的,是為了黑市的秩序。」
施耐德站直身體。「我明白,老闆。」
他離開後,克虜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慢慢抽著雪茄。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街道照得昏黃。
他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那時候,他也像維爾納一樣雄心勃勃,想在亂世裡闖出一片天地。
但最後他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不屬於最聰明的人,也不屬於最勇敢的人,而是屬於最有耐心的人。
維爾納·貝特利希太年輕了,還不懂這個道理。
但他很快就會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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