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過長安，雲落拉薩------------------------------------------，我揣著僅剩的七千塊錢，坐上了從西安開往拉薩的火車。
窗外的風景從關中平原的鬱鬱蔥蔥，漸漸漸漸變成黃土高原的千溝萬壑，最後一路向西，鑽進連綿的崑崙山脈。
車廂裡的人越來越少，空氣也愈發愈發稀薄，輕微的耳鳴像蚊子般般在耳邊嗡嗡作響，可我心裡卻有種說不清的輕鬆——終於要逃離那個讓我窒息的小城了。
來自西北一個不知名的小縣城。
在此之前，我在縣城的一家房地產公司做銷售，乾了三年，每天帶著客戶看樓、講戶型、算價格，嘴巴磨破了，腳也跑腫了，卻冇攢下幾個錢。
小城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頭，父母催著相親結婚，公司裡的勾心鬥角讓人疲憊，連呼吸都覺得壓抑。
我厭倦了這種被推著走的生活，不想一輩子困在這方寸之地，思來想去，乾脆辭了職，簡單收拾了家裡的東西，冇跟任何人告彆，隻想找個冇人認識我的地方，躲起來喘口氣。
隻是在網上看到有人說，這裡的天很藍，節奏很慢，能讓人忘記所有煩惱。
火車行駛了整整四十個小時，當我踩著發軟的腿走下車廂，一股帶著寒意的風撲麵而來時，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真的來到了這個離天空最近的城市。
比網上說的還要藍，藍得純粹，藍得晃眼。
火車站外的廣場上，穿著藏裝的本地人慢悠悠地走著，手裡轉著經筒，嘴裡唸唸有詞；不少跟我一樣的遊客舉著相機興奮地拍照。
我找了家離八廓街不遠的青旅住下，50塊錢一晚的多人間，上下鋪擠著五六個人，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洗衣粉味和防曬霜味。
放下行李，我跟上鋪那個戴鴨舌帽的男生借了瓶防曬霜——他說自己已經在拉薩待了半個月，天天在外晃盪，不塗防曬能曬脫皮——抹了兩把就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
沿著大昭寺周邊的街巷大昭寺周邊的街巷漫無目的地走，路邊的店鋪大多掛著藏式花紋的門簾，裡麵傳來斷斷續續的藏語歌聲，空氣裡瀰漫著酥油茶和藏香混合的味道，陌生又新奇。
路過一家藏餐館時，老闆娘正站在門口揉糌粑，看見我張望，笑著衝我揮了揮手，用不太標準的漢語喊：“進來喝碗酥油茶嗎？”
我看著老闆娘那樸實的笑容，搖了搖頭。。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我找了個路邊的石凳坐下，從口袋裡摸出半包金釵——這煙我抽了好些年，也冇捨得換，可能我是個念舊的人吧。
拿著煙盒久久冇有開啟拿出來一根，卻對著煙盒沉思良久後，撕下煙盒外層那層透明的塑料薄膜，對著天空舉了起來。
陽光穿透塑料膜，我盯著膜後的天空出神，想起之前看的一本小說，男主用這種法子尋找那座天空之城。
在這離天最近的地方一試，竟真有種不真切的虛幻感，小城的壓抑、對未來的迷茫，好像都被這層塑料膜隔在了身後，淡得冇了蹤影。
我就這麼坐著，捏著那片塑料膜，從午後待到日落，看夕陽把布達拉宮的金頂染成橘紅，直到暮色漫上來，才把塑料膜小心摺好放進褲兜，慢慢走回青旅。
我就像個遊魂似的在拉薩瞎逛。
早上跟著青旅的同伴去布達拉宮廣場曬太陽拍照看升旗，有人帶了摺疊小馬紮，往地上一放就坐下等，我便蹲在旁邊，聽他們聊各自的旅行計劃。
上午去八廓街跟著轉經的人群慢慢走，路邊有賣藏式小吃的小攤，老奶奶推著鐵皮車，車上擺著冒著熱氣騰騰香味濃鬱的小土豆，五塊錢一分，咬下去一口，土豆的香味充滿口腔，也不知道這小土豆為什麼這麼香。
下午就鑽進甜茶館，找個靠牆的位置坐下，喊一聲‘紮西德勒’，老闆娘就會端來一壺甜茶和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碗，倒茶時碗沿碰到桌子，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甜茶館裡很熱鬨，本地人圍著桌子聊天、打牌，有人把藏獒拴在門口，狗趴在地上懶洋洋地吐著舌頭。
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就安靜地喝茶，偶爾有熱情的大叔過來跟我碰碗，用藏語說了句什麼，我笑著回了句‘謝謝’，他便咧開嘴笑，露出兩排白牙。
我發現，在這裡，冇人會關心你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每個人都在過自己的日子，這種陌生的疏離感，正是我想要的。。當我開啟錢包，看到裡麵隻剩下不到四千塊錢時，那種逃離的輕鬆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必須找份工作，不然遲早要睡大街。
我之前在小縣城賣了幾年房子，便想著找個銷售型別的工作餬口。
從網上看了看也冇有房地產招聘，看來看去看到電腦公司招聘，想著我對電腦也挺瞭解又是銷售，想著賣什麼不是賣，就投了簡曆，很快就收到了通知去應聘的電話，下午2點，到了電腦城跟老闆談完工作內容，薪資待遇覺得挺合適當場拍板第二天上班，工作很簡單，無非是接待客人、介紹電腦配置、及周邊配套設施。
白天忙忙碌碌的，倒也冇什麼心思胡思亂想，中午就跟同事一起吃盒飯，十八塊錢一份，兩葷一素，可一到晚上，躺在旅店裡狹小的床上，孤獨感就會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因為前些天一起入住的夥伴陸陸續續都搬走了，或許回去了，隻有我還住在這，晚上能聽到外麵街道上流浪狗的叫聲。
過往在小城的壓抑在小城的壓抑回憶會不受控製地冒出來，讓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著等第一個月薪資發了，第一件事就去租套房子住，最起碼有個落腳地方，那段日子我唯一的消遣就是下班後去八廓街轉一圈，或者在甜茶館裡坐一會兒，點一壺甜茶，再要一份藏麵，藏麵的湯頭帶著淡淡的咖哩味，配上一小碟辣椒醬，吃下去渾身暖和。
有時候轉累了，就找個僻靜的牆角坐下，掏出煙盒撕下塑料膜，換著角度對著天空看。
拉薩的天總是很乾淨，透過塑料膜看夕陽時最妙，橘紅色的光會變成溫柔的粉紫色，連遠處的雪山輪廓都變得朦朧，像天空之城裡的剪影。
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卻也因這小小的古怪愛好，透著點瑣碎的煙火氣和難得的安寧。。那天下午，店裡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他穿著暗紅色的僧袍，身材微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說話聲音很低沉。
他說自己是附近寺廟的僧人，寺廟裡需要采購幾台辦公電腦，影印機，用來整理經文和資料。
給他詳細介紹了幾款適合辦公的電腦配置和影印機。
法師話不多，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關於效能和價格的問題，眼神很清澈。
我幫他選了價效比最高的一款，報了實價，因為是僧人我就冇像對待其他客人那樣漫天要價。
僧人似乎對我的坦誠很滿意，當場就付了定金，約定第二天送貨上門。
清早我去送貨時，特意多待了一會兒簡單教了一下操作方法以及功能。
他看我臉色不太好，便問我是不是剛來拉薩，還冇適應高原氣候。
我點了點頭，跟他說了自己的情況，語氣裡帶著些許自嘲。
他聽完冇說話，隻是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小包東西遞給我，說是自己調製的藏藥粉，用來配水沖服喝，能緩解高原反應。
連忙道謝，心裡暖暖的。
長這麼大，除了家人，很少有人會這麼關心我。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他跟我說他叫敏珠我就喊他敏珠法師，又講了很多藏地的規矩，反覆提醒我：“在拉薩，要懂敬畏，敬天，敬地，敬信仰。”
他還跟我講了大昭寺的由來，說文成公主當年進藏時，勘測出雪域高原像一尊仰臥的羅刹魔女，而拉薩的臥塘湖就是魔女的心臟。
為了鎮壓魔女，鬆讚乾布和兩位公主修建了大昭寺和小昭寺，又在魔女的頭、肩、肘、膝等十二個部位建了十二座鎮魔寺，像十二根釘子一樣把魔女鎮住，這片土地才成了吉祥寶地。
之前從冇聽過這樣的傳說。
我問法師，那些鎮魔寺現在還在嗎？
法師笑了笑，說大部分都還在，比如昌珠寺、噶澤寺，都是當年的十二鎮魔寺之一。
他說，這些寺廟不隻是建築，更是藏地信仰的載體，守護著這片土地的安寧。
敏珠法師跟我交換了聯絡方式，說以後有什麼問題可以找他。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天晚上，我服用了法師送的藥粉，喝起來暖暖的，隻是有些苦。
高原反應好像真的緩解了不少。
躺在床上，我又摸出那片從金釵金釵煙盒上撕下來的塑料膜，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對著天空舉著。
冇有陽光的過濾，塑料膜後的天空是深邃的藍，星星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忽明忽暗。
我盯著看了很久，腦子裡全是法師說的羅刹魔女傳說，還有他提及提及的“敬畏”二字，心裡的迷茫好像少了一點，連帶著那些翻湧的回憶，也平靜了許多。
我經常在工作之餘去八廓街晃悠，不再是單純地打發時間，而是會留意路邊的唐卡鋪。
那些色彩濃鬱的唐卡上上，畫著各種各樣的佛像，鋪主坐在門口的矮凳上，用細筆細細勾勒線條，旁邊放著一個裝著礦物顏料的小碗，紅色是紅珊瑚磨的，藍色是綠鬆石磨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身邊有人說唐卡能祈福避邪，我半信半疑，直到半個多月後，老同學王磊的一個電話，讓我真正走進了唐卡這個圈子。